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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神主 “这样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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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歇时,浓雾漫漶。
雨势渐大,几支蓬船静悄悄地漂在河上,像是尸物;船内几人拥在一堆,默不作声,也像是死的。
“雾里有尸腥,是水下的鬼仔要寻来咯,汝辈想要平安回去,万不可离开这艘船!”船外磨刀的醒婆①淋在雨下,用那只灰白的瞎眼紧盯船内,“不过郎君们安心,老妪这艘船,已护送过好几百条生魂回人界了。”
少年们眼神警惕,瞧着那把刀,顿觉后背一股森凉,仿佛自个儿成了砧板的生鱼。
须臾,打头的少年问:“阿婆,这究竟是何处?”
“此处在现世之外,是聚阴魂的地儿。河下都镇着大鬼,阴煞之力压活人的灵,所以你们用不了灵力。”醒婆钻研着那把刀,磨了又磨,“也就只有你们这帮嫩学生,阳咒阴咒颠倒念,才会误掉进这个罅隙里。”
雨打在蓬顶,响如石子。
那少年道:“明白了。”
——她在撒谎。
此间风在动、雨在下,山林常青,万物都在流转,流转便会生灵,生了灵他们便能借灵用灵,兴许……
少年悄然摁向腰侧的剑,心道:
大鬼不在水下,而是在他们跟前!
正想着,头顶的船篷忽然被雨敲出一条大缝,然而比腥臭味更先漏出来的,是几片红彤彤的生肉。
被砸中的某位少年险些大叫,却受人一捂,被硬生生摁在原地。他眼神无助,咕哝喊:“子淮师兄……”
话音未落,又听清脆一声“咔”,那船篷竟破了个脑袋那么大的窟窿,外边儿大雨倾盆,“哗啦”掉下来的却是半截血花花的肠子!
少年们骇然滚作一团,慌头撞上最前方的银子淮,惊得这位故作镇静的小师兄后背又炸开一层冷汗,赶忙虚声道:“噤声,噤声,噤声。”
这船篷本是竹篾编成,薄薄一层,如何装得下这样一滩脏器?
银子淮安抚后辈们,用佩剑拨开那截肠子,而后朝上方瞧去——
一张青灰色人脸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他!
很快,那张脸和肠子都没了踪影,像是被蓬顶中的手给拽了回去。
但这惊鸿一瞥,也令少年们瞧清了尸体样貌:只见那张脸仿佛被千刀万剐过,颊面被削至一半的红肉下垂外翻,竟像是人脸上长满了鱼鳃!
众人怛然失色:“子淮师兄,这……这是狮瑛学长。”
银子淮悲从中来,悍然拔剑,刺向醒婆:“……你这邪祟!”
然而他身子还未探出船篷,腰上便被无形之力削了一刀,血溅当场!
醒婆这才偏过头,将眼珠转向他,笑出一口黄黑的残牙:“小郎君哟,休想逃了去,这阴魂难迈三炷香。”
经她一提,众少年这才惊觉,他们身前身后都插着三柱线香,将他们堵了起来!
“可恶。”
众少年纷纷拔剑,心里却六神无主,相较于看见学长被残杀后的愤怒,小辈们更多感到的是恐惧。
那位罹难的学长狮瑛,本名张瑾,不仅是修行等级最高的太学生,还是当世最年轻的问神者。
按照升学顺序,修真弟子普遍四岁入小学,习悟修行之道;十岁升初学,借万物之灵;十六岁升太学,通神祇之力。然而张瑾同样四岁开始悟道,七岁便可问神,如今年仅十九,已是三州四海鞭长莫及的里程碑。
但这样一位名震天下的天才,竟就被这样开膛破肚,死得面目全非!
醒婆提起身侧的黑木桶,“咯咯”笑起来:“要到了,要到了,小郎君们,神主正托我给你们捎个话,祂说……”
哗啦。
醒婆将黑桶里的东西泼进篷内,仿佛在冲洗砧板。然而那黑桶里装的并非水,而是混着各种脏器的浓血。
“祂说,”醒婆气息急促,“祂快要等不及哩!”
音落,竹编的船篷接连破开,几只血糊的手猛然从头顶探下来,似要将他们抓进上方的空间。
“别愣着,砍脚下的船板!”银子淮当机立断,挥剑削断头顶的手,随后喝道,“跳水!”
“可是师兄,水里也有邪祟!”
“这船更是诡诞!”银子淮率先砍向脚底的木板,“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没准出了这船便能恢复灵——”
船外的醒婆不知几时已站到他们身前,笑容吊诡:“你那兄长实在难宰,食不甘味,如今到好,不如你来替他吧!”
“呸!”银子淮骇然抬眼,这老不死的东西突然改头换貌,浑身布满黏液,脸上的皮肤被剐成数片,正如鱼鳃一样翕动呼吸。他恶心得提剑便刺,谁知那剑扎进醒婆的腹腔,立时断成了两截!
“子淮师兄!”
“继续凿船,别管我!”
话没说完,银子淮骤然被上方的手攫住脖颈,提到半空。醒婆顺势伸出三尺长的红舌,将少年郎浑身舔了个遍。
银子淮狼狈又屈辱:“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好鲜甜的嫩鱼脍,”醒婆的慈颜吊诡,对头顶的手臂令道,“那先将他的肝肺剐下来,献给神主罢!”
那手臂得令,将少年的脑袋拽来没入蓬顶,只剩半截身子吊在外面,吓得一众小辈哇哇大喊。
银子淮紧闭双眼,只觉“吾命休矣”,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笑,脖颈前的手臂便骤然断了,跟着他像麻袋一样落回船内。
雨停了,河上的几条船也都停了。这条凭空出现的河岸上停着一顶红轿。
几位醒婆早已汇聚一堆,恭顺跪在轿外,道:“神主,奴们已经为您选好了灵童,正要剐干净呢!怎劳烦您亲自来一遭。”
那轿中之人不觉麻烦,反倒笑说:“选了几人?”
他音色温润,吐字很有风雅,不像是来吃人的,倒像是来赏景的。
一位醒婆邀功似的说:“已有十八位灵童被清空了身腔,只求……只求神主大发慈悲,赏奴些肝肺。”
“嗯。”那人脾气极好,耐心也好,“你劳累多时,自是应该,不如就歇息吧。”
醒婆们还没领悟这话,自己的腹腔却忽然破了个洞,一群乌泱泱的黑虫狂急地爬进去,不过须臾,醒婆的脏器就像浊稠的泥水一样喷溅而出。
事态发生极快,醒婆们察觉不对后,徒手就往轿中掏,手还未触碰到帘子,腹腔便烂空了,眨眼的功夫,她们便瘫倒在地,全身除了脑袋以外皆只剩白骨。
醒婆们倒在地上,满脸的肉鳃扇动,发出“沙沙”的响尾声,憎恶道:“胆敢、胆敢冒犯吾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温声道:“尔等不可僭越之人。”
呼——
风里吹来一阵清苦的药味,吹开那半爿红帘,从里面走出个衣衫如雾的人。
船上众弟子见其样貌,不免瞠目结舌,只听那人细声询问:“就是你们残杀了我十八位师弟师妹?”
地上的几个头瞧见这张脸,霎时目眦欲裂:“又是你!”
“是我。”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藏在船篷里开膛破肚的张瑾!张瑾单薄的白衫上血痕累累,却不显疲色。此刻他失了玉冠,垂着乌发,比地上的几位更像活色生香的鬼:“幸会。”
“我们皆忠于神主,如今竟被你哄骗,认错了祂,”醒婆用眼神剐着他,恶声恶气道,“本就没资格活下去,你不让我们挫骨扬灰,还等什么?”
张瑾道:“等诸位诵完召唤的经文。”
醒婆催促道:“不要等了,你快杀了我们吧!若是神主知道我们对祂不敬,必定……必定……”
她的声音倏忽戛然而止。
船上的少年大喊:“狮瑛学长,你、你背后——”
不知什么时候,又一顶红轿悄然出现在岸上。然而与方才那顶轿子不同的是,这是一顶纸扎的轿子。
轿身极窄极小,轿顶四方贴满了刺目的血符,其上符文繁复,威力凶猛,里面能装下的势必是穷凶极恶的阴鬼!
银子淮忧心道:“学长,我把剑给你!”
“修行在外,剑不离身。”张瑾没有佩剑,只有腰侧悬挂的一个玉如意,他面向那顶死人轿,语气依旧从容,“已有前辈正向此处赶来,诸君只需静等片刻,剩下的交于我便好。”
话音刚落,只听地上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黑虫终于啃咬至醒婆的头颅,腐蚀了她们最后的命门。
张瑾充耳不闻,踩着一地痛苦的哀嚎,利落揭下那轿顶的符纸,以指尖血为笔改符。
他说:“破。”
周围光景滚滚重构,原本灰蒙的白昼陷入森然的红,一轮血月高悬其上,似某人的眼。
四面赫然竖起高楼琼宇,宫阙登天。
——张瑾已然置身于纸轿中。
然而,如此诡异奢丽的空间没有一个人,只有矗立在张瑾跟前、抬眼望不见尽头的崔嵬尸山。
而在这无数尸骸与白骨堆积的顶峰处,有个糜丽的神座,那传闻中的神主便居于其上。
神主,便是此地的命门。
若要带后辈们离开这儿,张瑾必须要弑神。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须臾后,张瑾松开掐诀的手指。
许是掐错了咒诀,他的五指鲜血淋漓。
奇怪的是,神座之上不见王,神主警惕地躲在一件青袍下,不见首尾,似对来者有些怯意……
少倾,神主道:“你好。”
他声音年轻,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莫名地,张瑾喉间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
没得到回应,那件青袍被顶开了些,小神主又道:“活人?”
张瑾说:“……嗯。”
神主轻轻扭了两下,从青袍底下探出个脑袋。
那脑袋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却不知在布料之下摩擦了几时,此刻已经全部竖立起来。
他瞧见张瑾,忽然一掀袍子:“我要哭了兄弟。”尸山血海上的神主几乎喜极而泣,“这乱七八糟的……给我干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