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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佛垂泪 “你年纪尚 ...
银氏听闻事故,立马派了门生前来调查。大伙儿见到月银袍,似看到了救星,忙上前道:“小仙师,你们可算来了!银宗主不是承诺过大伙儿,已将牙仙杀光了吗,这、这乔姑娘的死是怎么回事!”
银氏弟子道:“诸位不要惊慌,请先……”
一人打断道:“怎么不慌!半月后就又到了剑首大赛,依大伙儿看,今年就不要办了!外来弟子和游客那么杂,指不定要出什么祸事呢!”
他们叽叽喳喳,围着银氏弟子打转。李酒歌在远处纳闷:“怎么又演一遍,莫非还有别的玄机?张……嗯?”
张瑾不知何时挪到了李酒歌身后。
李酒歌靠近道:“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张瑾道:“我太害怕。”
“原来你害……等会儿,”李酒歌说,“先前打打杀杀怎么不怕?”
“是吗?”张瑾语气自然,“忘了吧。”
李酒歌转着卷发尾:“这也能忘?原来你是记起来才会害怕的类型。”
“偶尔也会……”张瑾目光微移,瞧着李酒歌手指上的卷发,像是一条猫尾巴,“真心害怕。”
“哦——”这不是李酒歌第一次听他说“怕”。这个字很可怜,与张瑾的身形、力量和威慑力皆不相配。李酒歌充满惊奇,将目光也变作手指,绕着张瑾打转。
张瑾眉骨峻峭,眼尾平斜,流露出一种隐晦的冷漠,然而他有一双藏不住秘密的浅眸,看人时又格外专注,好像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坦诚的人了。
嗯……真复杂。
讲道理,李酒歌一生解过很多方程式,他擅长推演计算,却从未在“人”的身上解出过标准答案,于是他暗自将张瑾记作又一个“X”。
这时,前方忽然炸开一连串“咦”声。围观的人群外忽然又站了一堆修士,他们各自打量,惊疑不定:“我是死了吗!他们为什么能从我身体穿过去?”
另一人道:“小学弟,这是因为我们又进三百年前的故事了啊。故事是虚,你我是实,这案子实则发生在三百年前……你上课认真没有?”
小学弟谦卑道:“前辈,上一回也是三百年前的幻境,那会儿我还能跟周围的人论剑闲聊呢!这一回怎么就不行了?”
被叫“前辈”的修士嘴角一扯,坏点子频出:“很有道理嘛!学弟,看来是我想错了,兴许我们已经死后变厉鬼了!”
“薛引歌。”有人骤然冷声道,“住口。”这人喝斥完,又转而宽慰小学弟,“不必忧心,想来这里的主人此次只许我们看。”
学弟故作乖巧地点点头,余光猛然瞧见什么,招呼道:“催花君!”
原来这群刚出现的修士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李酒歌在大壑同患难的校友。自他们一行人被银芙蓉拉进幻境空间后,便被骗得晕头转向,又恰逢现世里的“剑首大赛”也即将到来,与幻境相重合,于是他们便被骗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真假!
可想而知,众修士侦破骗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李酒歌一边朝对面挥手应答,一边歪倒身体:“张同窗,你家的两位后生没有丢,你不开心吗?”
方才那位装乖的小学弟正是张墨规,他旁边一动不动的“木乃伊”是对“钱物”过敏的张盈。
张瑾道:“嗯。”
他轻轻抛出个语气词,很敷衍散懒,像没晒到太阳似的,也不知在不在意。
偏偏李酒歌没心肝,他拍拍张瑾:“不要害怕,张同窗,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走一步,张瑾便黏了上来了。李酒歌说:“你现在不怕吗?是忘了怕还是正准备怕,是真心怕还是假意怕。”
“不一样吗?”张瑾道,“都怕。”
李酒歌被这个字挠了下,很有责任地说:“行,那你站我身后。”
张瑾紧跟着问:“你要保护我吗?”
他用目光轻啄李酒歌,令李酒歌后颈倏忽一痒。李酒歌装模作样地枕起胳膊:“行啊,从今以后我罩着你。”
李酒歌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他揉了下耳朵,若无其事地钻进那群修士里,跟大伙儿共享线索去了。
众人简单寒暄,李酒歌不顾诸多调侃,一口一个好友乱叫,真不知该说他豪情还是薄情!他谈笑正欢,却见幻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李酒歌笑意未散:“我看这位好友很眼熟啊。”
此人身着银月袍,气质清雅冷然,不像其他银氏门生那样束发,而是随性半散着,以绸带敛发。
张墨规捧着脸:“这是谁呀?”
“开玩笑的吧?这是银氏的点杀将,银云。”薛乘风身负炮筒,抱起手臂看向张墨规,倨傲道,“题都解到这一步了,你竟不知道?你俩一路蒙过来的吗?”
张墨规眨眨眼:“完全不用推理啊,我俩背后有人的。”
这话一语双关,薛乘风寻着话望过去,正对上李酒歌一张灿烂大笑脸。李酒歌笑出了虎牙,摁住张墨规的肩探出脑袋,很热情地挥手:“大家好,又是我,不错,孩子的成功离不开家庭的托举!”
薛乘风避之如瘟疫:“……怎么又是你?!”
“哈喽薛神,看得出来你很不想见到我。”李酒歌苦恼道,“可没办法,少了我,诸位道友都不爱笑了。你们看催花君,和我在一块儿心情很好呢!”
修士们目光炯炯,齐齐看向张瑾,哪知张瑾却半点不否认:“是。”
薛乘风神色怪异,还要说什么,却再被那位修士训道:“退下,不得无礼。”
薛乘风将炮筒一撂,态度敷衍。那修士看在眼里,皱了下眉头,转而对李酒歌道:“初次见面,在下薛森伯,字贡熙。寒暄就不必了,清颂、狮瑛学长,在场诸君已经共享完线索,不知两位……”
李酒歌也不推辞,将他们的见闻以及遇到银芙蓉后的故事简单说了下。
两方的信息大致相同——
当年,乔姑娘因为玉石致幻,误以为自己变成了牙仙,担心被修士围剿,因此不敢随意暴露自己的现状,转而求助了盲眼老板,使得玉石转移。
最有意思的是在盲眼老板之后的刘书生。刘书生在拿回那颗玉珠后不久,便察觉了玉石是令他变为牙仙的源头。可这枚玉石着实邪门,无法销毁!刘书生没有丢弃它,而是在看见自己拔掉的牙后,想出了一个“藏叶于林”的办法。他将不知如何处理的牙齿也磨润成玉珠,装饰在玉佩之上,混着这颗真玉珠卖了出去。
如此一来,谁都有可能拿到那块镶有诅咒之珠的玉佩,最倒霉的便是那位沈公子。
这边李酒歌刚对完信息,那方银云便收了点数的册子。他蹲下身,将白练轻盖在乔姑娘面上,道:“请入轮回吧。”
银云目光悲悯,与银芙蓉口中的冷傲之士的形象大相径庭。更稀奇的是,银云的白袍上用银丝绣满了“卍”字咒,这令李酒歌想到银云身上吊诡的佛珠响。
“上述的信息仅是一部分。”薛森伯沉声道。
李酒歌收回目光:“哦?贡熙兄,请你详细讲讲。”
薛森伯目光沉静。他盯着银云离去的身影,也移了步子:“边走边说。”
原来,自“牙仙祸世”的谣言传出后,曌州逐渐混乱,但此时并未出现牙仙夺魂杀人的局面。奈何众人听风信风,在惶惶中一边寻求银氏的庇佑,一边拿着山神赐下的玉石去请桂魄杀邪。
可他们口中的牙仙就是桂魄,恳请山神杀自己,山神当然不会显灵!众人原先还奇怪桂魄的不作为,可不久后,他们便得知噩耗,桂魄与邪祟牙仙玉石俱焚,身死魂灭了!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传闻中的牙仙开始杀人了。
薛森伯边走边说:“想必依二位的敏锐程度,早已猜中了上述情节。”
李酒歌坦诚道:“猜中了部分,剩下的还需贡熙兄解惑。”
李酒歌与薛森伯并肩同行,不好耍皮,竟也变得知礼起来。薛森伯是仁川薛氏的大弟子,克己复礼,很有修养,只是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外人很少见他,因此先前在大壑时,李酒歌也没特别注意此人。
李酒歌说:“传闻中的牙仙本是桂魄,但后来的杀人夺魂的牙仙却是银云。我与催花君……嗯?”他正提到“催花君”,催花君便状若无意地挨了上来,好像迷路好久,终于找准方向似的。李酒歌瞥了眼,继续说,“……我们二人推测,银云夺魂是为了给桂魄补魂,但他为何有这样的执念我却想不明白。”
薛森伯沉声道:“不过一个‘恨’字。”
李酒歌说:“银云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与桂魄有什么关系?”
薛森伯道:“有很大关系。银氏被满门寻仇的仇家,正是桂魄亲手救出来的。”
银氏最初在江湖站稳脚跟,便是靠他家独一套的剑术。可俗话说,“要练剑,先练心”,银氏一派为了争“天下第一剑”的名头,过早失了心境。他们篡改销毁新剑派的剑谱和心法,暗算后起之秀和竞争对手,令他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而亡。
银芙蓉看不惯,将剑对准了家里,杀了几个毒瘤头子之后,负伤叛逃,从此流浪江湖,沦为无名剑客,再也没有回过家。
好死不死,在银氏欺压的人里,有一位中年剑客。他的妻子曾被桂魄赠过玉石,于是这位妻子便向桂魄许愿,请求山神保佑她丈夫平安归来。
这事说大不大,桂魄乐意救人,便应允了下来。可说小也不小,这位中年剑客逃离虎穴后不久,便原路折返,提大剑将银氏满门的毒瘤杀了个干净!他的剑下全是银氏的亡魂,只活了一堆清白人,银云便是其中之一。
李酒歌恍然道:“原来如此,由于这层渊源,银云才生了恨。可恨则恨矣,事出有因,但他为桂魄补魂,也是因为恨吗?”
他话没说完,薛乘风便嘲弄道:“嗨呀李清颂,你脑子不好使吧?”
李酒歌道:“你怎么知道?”
薛森伯道:“薛乘风!”
薛乘风不服气:“叫大爷尊名有何贵干?!”
薛森伯忽视道:“没有教养,不要理他。”他接起李酒歌的话,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正是因为恨,银云才得以困在那六十年的南柯一梦里。”
所谓“六十年”,是发生在银云得知桂魄便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凶手之后。那时桂魄镇火旧伤未愈,无法恢复常人相貌,又因被当做牙仙,时时听到众人咒祂去死的讯息,一时害怕又痛心,竟滋生出了些心魔,时刻将自己藏在幻境空间里!
银芙蓉得知后,决意护送桂魄转移去别处。可山神一旦离开了属地,力量便会大大削弱,纵使银芙蓉千般小心,却难料会被心腹背叛。
银云刻意放出消息,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天下修士齐齐赶来,势必要诛杀邪祟!银芙蓉逼不得已,只能护着桂魄,与诸位正道之士刀剑相向。
银云趁此颠倒黑白,将银芙蓉污作与邪祟为伍的同伙,不惜断一臂,也要将人逼至大壑,赶尽杀绝!可笑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在这场混淆黑白的围剿之中,银云本可以大仇得报,可他却阴差阳错,掉进了一场虚空幻梦里。
现世弹指一挥间,他却在其中度过了整整六十余载。无人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银云出来过后,就已成了业火修罗。他以牙仙之名杀活人,又以银云之身渡死人,疯疯癫癫的,实在摸不透他的目的!
但唯独有一点,银云最先杀的人,皆是最初捏造“牙仙”谣言之人。
李酒歌说:“这是个什么恨法?”
张瑾久不言,听此却道:“你年纪尚小,不懂恨与情。”
言语间,一行人跟着银云进了一座青翠的松山。这山矮小,颇有些禅意,山顶处有座独立的小庙,银云辞别了其他弟子,孤身前往。
那座庙宇很破败,像是弃置多年,瘦得连雨也遮不住。银云在庙门外清洁衣裳,很讲究似的,半晌后,他才踏入这座庙里,与高台上的佛像四目相对。
银云沉默不语,观佛良久,神色流露出些许失意。外面分明烈阳高照,他却像淋了一场雨,显出些孤独来。
李酒歌觉得他们一群人杵在这像在看哑剧,于是下意识拉旁边人的衣角:“张……咦?”
他身侧空空,张瑾则排在一群人的最后,孤零零的,谁也不看。那点执拗让张瑾显得很可怜,仿佛被人丢弃了一样。李酒歌如芒在背,立刻闪身到了后面,拿眼神与张瑾一碰:“……呀,一下没见着,怎么就落这儿来了?”
张瑾遮掩般道:“在和后面的朋友说话,忘了赶路。”
李酒歌看了眼周围,说:“哦……那好,你和他们说完了吗?”
张瑾这才撩起眼皮:“你找我?”
“不错,我找你,我一直在找你。”李酒歌抱起手臂,身子微斜,“我有个困惑,需要催花君解答。”
张瑾道:“贡熙学弟不能为你解答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跟他不熟悉。”李酒歌忽然扶住脑袋,要晕倒似的,“我和不熟悉的人讲话久了,就会头很痛!”
张瑾笑了:“还有这样的原理吗?”
“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原理!”李酒歌逗人开心了,终于止住冷汗,回到正题上,“我刚突然想到,这方空间是银芙蓉所掌控,怎么会有银云的视角呢?”
张瑾道:“你是说,芙蓉前辈此刻正在暗处跟踪银云吗?”
他说的“银芙蓉”,是存在于幻境里的“银芙蓉。”
李酒歌摇头:“会吗?”
张瑾温声说:“不会。”他神色如常,却令李酒歌很信服,“适才一路我都在观察,这里没有芙蓉前辈。”
果然,张瑾心思细致,一早便察觉到了怪异。
李酒歌沉吟片刻:“错了,都怪我疏忽了一句话。”
张瑾道:“不算迟。”
李酒歌说:“在大壑时,银芙蓉曾说过,‘哪怕是当今最高等级的问神者也难以同大壑抗衡’,可她栖身的这方空间却在大壑之中安然百余年。银芙蓉的确厉害,却没有当年那么厉害,不然她何至于演一出戏,要借师长们的手讨公道。”
薛乘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大爷语气:“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薛森伯瞧着庙里的银云,头也不回,“只有活人才能被她讨公道。”
修士们有些骚动,其中一人道:“银云还活着?嗯……可即便如此,她若是要讨伐银云,早就达到了目的,令师长们瞧清楚了夺魂案的真凶。”
薛森伯道:“诸君,不要心急,这只是她的第一个目的。”
“不错,这只是开始。”声音自前方传来,众人回头,见那位李氏的红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银云身侧,“她不仅要我们知道真凶是谁,还要我们知道被害者在哪里。”
李酒歌与银云并排站着,目光同样落在面前的金身佛像前。
薛乘风道:“在佛像里?”
张瑾说:“她引我们来,想必这里面有桂魄的一部分。”
这话令大伙儿都不淡定了:“狮瑛学长,怎么才叫一部分?”
李酒歌接道:“自然是东一部分,西一部分,佛像里一部分,大壑里一部分啊。”李酒歌笑意收敛,那股寒劲又漫上来,“准确来讲,是我们正在桂魄的身体里。”
银芙蓉说得不错,再厉害的问神者也无法对抗大壑,更遑论在大壑中安身百年!问神者不行,顶尖的问神者也不行,可若是神祇呢?若是神祇以躯干化空间、以护苍生呢?
银芙蓉究竟是造了空间,还是在受空间的庇佑?
与其说,他们能见银云之所见,不如说他们看的不是银云的视角,而是某个视角下的银云。
“铛。”
黄昏斜入寒窗,古刹的暮钟在此刻怆然回响,似有哀恸之意。银云摸出洁白的绢帕,朝前方叹了口气——
神台上,佛祖正垂下一滴浓稠的血泪。
感谢观阅👾
不想管你们银家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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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佛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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