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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苟且之法2.0 “总有人不 ...
李酒歌扯起嘴角,对穆青道:“穆大人,你慢了一步。”
牢外的走廊里涌来一拨开路的侍者,却并非正曜院的青鸟卫。他们身穿狻猊银纹的黑衣,分站在两列 ,中间漫步走来一位头戴梅花簪的赤鸟官。
穆青看见来人,语气不太好:“陈大人,我代刑察司处理案子,不需要走您的审批吧。我师父——”
“不需要,当然不需要。院长既给了穆大人权限,我自然不能质疑院长的决策。”陈辽笑意盈盈,瞧着脾气很好,“不过,这位李小郎君出自玉先生的门下,虽风流贪玩了些,却也是个君子。院长和玉先生交好,想必有什么误会。”
他八面玲珑,话里藏机。
哪有什么交好!只是正曜院单方面想要挖走玉泊,却屡遭玉泊拒绝罢了。他这样说,无非就是在提醒穆青,不要把他师父林醉“三顾茅庐,请神出山”的计划给半途搅黄了。
李酒歌陡然回忆道:难道上一回我死里逃生,也有玉泊的功劳?难怪他没有盘问我使了什么伎俩。
穆青冷笑道:“别忘了,玉泊姓玉,不姓李,他可不在意自家门生的死活。”
陈辽拍拍他的背,笑说:“果真是少年郎!想得那样天真。若是不在意,怎么他李家儿郎个个养得如花似玉,又个个本领高强呢?但若要说在意,那自然是没有比院长更加爱徒之人了。”
他果真知道刀子往哪里捅,糖往哪里塞。
这话穆青爱听,他身上的戾气适当收敛。
穆青道:“我正是顾忌师父与玉先生的关系,这才耐心劝说李公子走流程。罪状在此,只要李公子认了,签了……”
“穆大人。”陈辽无奈,看他的眼神似在看一位淘气的孩子,“长辈们的爱恨情仇,你不知其中因果,不懂其中深浅,可不要好心办了坏事。”
普天之下,私刑泛滥,《曜律》竖起的防线早就被践踏崩溃,只是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而已。
林醉身在律外之地,也纵容律外之人,但他本人却是个遵照制度的守旧派。
他重视并尊重规则,却从不质疑规则。
这也是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现状,当教条和束缚成为一种尚能忍受的平衡时,众人便不会再试图反抗,他们甚至会害怕有人打破规则。
正因如此,穆青想按照师父的方式,以正当的手段送李酒歌去死。
他替师父和师兄咽不下这口气!可没想到,李酒歌不过一个没爹没娘、不学无术的废物,死就死了,师父竟为了和玉泊交好,竟不惜当众降他的面子!
穆青扔下李酒歌,勉强道:“好,好……我听师父的。李氏的人我动不了,但他后面那位,今日扰乱了通天河的秩序,我有权利处死。”
陈辽耐心道:“穆大人,近几年正曜院向内规整纪律,向外树立威信,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这些单薄的性命吗?我猜穆大人心里门清,时至今日,仍有一州一海没有归顺到正曜院门下,正曜院想了许多计策,如今才刚刚起步,穆大人要多三思而后行。”
穆青神色一凛。
陈辽笑道:“今日通天河的事情闹得很大,李公子离开后,许多修士和学生便吵了起来。这前因后果亮堂堂的,若你单独将人处理了,多管闲事的人问起来,又如何交代呢?”
穆青听到“多管闲事”四字,脑中瞬间蹦出来一个名字。他微微侧目:“张狮瑛也来轮值清扫日了?他不是向来清高吗?”
“不仅轮值。”陈辽道,“张大人听闻了风声,此刻就在外面呢。”
穆青神色不虞,过了不知多久,才愠声道:“金大人所言极是,是穆青思虑不周了。”他用那双剜肉的眼睛看向李酒歌,道,“清颂,有缘再会。我们走。”
陈辽态度亲和,送走了穆青,又蹲身,亲自扶起李酒歌:“李小公子,稍待片刻,医师这就来。”
李酒歌瞧着适才被穆青丢在一旁的药瓶,笑道:“外面不就有一位么?”
“狮瑛只是路过,他并不知此事。”陈辽道,“想来李公子心思敏捷,也察觉出院里对狮瑛的重视。穆青争强好胜,妒性见长,不愿意在狮瑛那里留下把柄。我若不这么说,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路过。
李酒歌扯着嘴角,摸着挂在腕骨处的手链,心想。
他是专程为我来的。
李酒歌扒开他的手,并不想跟他虚与委蛇,笑道:“我的价值仅仅是因为‘李’字当头,因为玉泊和院长的关系么?”
“李小公子说的什么意思,老夫怎么听得糊涂?”陈辽慷慨笑道,“我明白,正曜院的新律还有许多不足,可天底下再也没有第二个‘李刹’,还请诸位给我们一点时间。若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要了李公子的性命,我们还如何服人心、如何证道呢?况且,正曜院很看好你,我们都期待你的加入。”
李酒歌也笑,全然不信对方是好心。他倒在地上,和鹌鹑躺在一处,心里有种怪异的滋味。他想:我的性命低于一切,我的价值高于穆青。
仅此而已。
这是他最后能试探出来的东西了。
不论怎样,今日一过,李酒歌无法无天的机会将彻底用完。正曜院通晓了他的行事风格,此后必定不会再让他有恃无恐。
医师进来,为两人都处理了伤口。
所幸鹌鹑先一步吃了李酒歌给的护心丹,这才福大命大地活下来。待诊疗完毕后,李酒歌有气无力地拿脚踢了对方:“鹌鹑,起来,别装死了。”
少年这才睁开眼:“你叫谁?”
他吃了护心丹,没有伤到要害。他从小被人毒打到大,皮糙肉厚的,因而青鸟卫的拳打脚踢几乎没有杀伤力。他只是明白一个道理,命贱之人,是不可以表现出命硬的。
李酒歌撑起身子,笑得苍白:“你这怂鸟样,可不就是鹌鹑么?”
鹌鹑爬起来,立马数落道:“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李酒歌沿着甬道向外走,声音微轻:“是什么?”
鹌鹑这才惊魂未定道:“太能作死了!”
李酒歌挑眉:“终于想明白了?”
鹌鹑装死半晌,将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等到人走过后才敢大口呼吸:“你这是故意将自己送进来的!我就奇了怪,先前那事儿怎么就闹这么大了?亏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是想站出来替大伙儿发声。你若不藏那手环,这事能闹起来吗?!”
李酒歌垂着头:“……嗯。”
看来那颗护心丹当真管用,鹌鹑小心翼翼地声如洪钟,追在李酒歌身侧:“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酒歌闻言,微微抬起脑袋,露出点诧异神色:“唔……我以为你比我更懂生存。若稀里糊涂地活着,也会稀里糊涂地死去。”
他神色很倦怠,脸色也很苍白。不知是不是将力气全部拿去对付穆青的缘故,李酒歌竟生出些劫后余生的无力来:“这是第几课来着……没所谓了。世道如此,若想活得够长,就该丈量自己命的有多高。自己脚下有哪些人,自己又在谁的脚下,只有活在这个范围内,才能维持这种尚能苟且的平衡。”
鹌鹑云里雾里道:“若今日你试错了呢?那位陈大人没来,穆青真能将你杀了!
两人放轻脚步,出了甬道。外边儿夜色正稠,星子就像黑布上的破洞,漏出点碎光来。
李酒歌说:“去林子,歇一会。”
鹌鹑闻着新鲜空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确实需要缓一缓,跟着李酒歌藏到了林子里。
李酒歌道:“陈大人没来,不是还有个人来了吗?”
“那张什么?”
“嗯。”李酒歌摊开掌中的药瓶,手指竟在剧烈颤抖,他无视道,“这是太岁居的毒药,若在我的尸体里查出了这样毒,基于张李两家的积怨,玉泊虽不在乎我性命,但在乎死者姓‘李’,我赌他会拿我这条命做文章,不会放过张氏。”
李酒歌转着瓶身,努力排查思绪,担心其中有漏:“就近原则,玉泊首先会从最容易的张瑾下手。但他们两位大人物恰好都是正曜院的心肝,后者必定要在玉泊和张瑾之间做选择。
“虽然我不喜欢玉泊,但也必须承认,李氏如今的境遇,还能让正曜院以礼相待,让院长林醉和颜悦色,皆是因为他们对玉泊有忌惮。
“张氏也知道这个道理,明白正曜院就会有放弃张瑾的风险。为了规避这样的风险,他们应当首先阻止源头的祸事发生,也就是阻止我死。”
可这样其实仍旧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鹌鹑似乎也想到了这层风险:“万一你那位玉泊不愿意借你的死和张氏撕破脸皮呢?”
李酒歌道:“嗯……这种可能性极大。但那也没关系。”
言语间,他从身上掏出一封密信模样的纸页。李酒歌轻笑道:“信虽是我伪造的,但签字和印章却是玉泊亲自落下的。若真出现这种情况,我会将这信扔出来嫁祸,声称自己的一切行为皆是受玉泊之命。到时候,无论正曜院是想拉拢玉泊也好、出除掉玉泊也好,都不会放过公然提审玉泊的机会。这样,便需要李酒歌作堂证。自然也会留着我的命。”
不过这是最不可取的一条路,结局鱼死网破,李酒歌不太希望让自己牺牲这么多。而不幸中的万幸,穆青当众自漏马脚,让李酒歌彻底对自己这条命的高度有了数,李酒歌甚至不必到使用“张瑾”的那一步。
鹌鹑理解得有些费劲,道:“那也得等你死了才行啊。若不成功,你便当真服毒自尽吗?况且,他们怎么知道药是你拿的,还能在你吃下之前及时赶到?”
“这药呢,是我刚偷的,就在不久前,刚从某人身上偷的。”李酒歌声音有些哑,故作闲情道,“若他连这个都发现不了,那么我建议查他的升学成绩有没有作假。”
李酒歌说:“你且记着吧,这个世界将你当做物件,你就不要试图向他们证明自己是个人,否则他们就该吓死了。”
这次鹌鹑沉默良久,他咕哝道:“那我……那总有人不愿意当物件,又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酒歌倦到极致,随口道。
“那就去燃烧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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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苟且之法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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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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