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迷魂招不得》狮子渡雪

16、虫子权利2.0 “大人是大

　　在李清颂的记忆里，这位“穆青”来者不善。

　　他出身于晦震海的林氏，是正曜院院长林醉的徒弟。但要说与李氏的渊源，其实与穆青个人没有关系，关系在于另外两个人。

　　第一位是林醉。

　　曾让李刹身败名裂的那桩错案，其实正是“林氏案”。彼时穆青的师父林醉尚且年幼，被养在曌州银氏的门下。

　　故而，当年这桩案子并未牵扯到林醉，但李氏与林醉却因此结下了灭门之仇。

　　这也是如今的李氏遭遇排挤与打压的原因之一。

　　林醉带领林氏登顶权利巅峰后，李氏人人自危，玉泊更是不愿意以身犯险，惹一身腥。

　　李氏门生都不愿再出风头，能避则避，能藏则藏。曾经李氏在江湖上轰轰烈烈，如今却被贴上了“缩头乌龟”的标签。

　　一切浓墨重彩的爱恨情仇，都褪得只剩冷眼旁观与明哲保身。

　　第二位与李氏有生死之缘的，是穆青的师兄、林醉的第一个徒弟——顾临天。

　　约摸十年前，十九岁的顾临天忽然死在了甫阳城，死在了地官李氏的管辖地。

　　没有人知道顾临天的死因。当船夫将尸体从河里打捞上来时，顾临天已经被鱼虾啃得五官糜烂，只能勉强凭借尸体身上的信物，认出这是晦震林氏的弟子。

　　但又因为死得蹊跷，调查多年也没有结果，因此还成了一个悬案。

　　顾临天还在世时，林醉原本是不喜欢这个徒弟的。他曾对顾临天百般苛责，放任手下弟子对顾临天进行凌辱、欺侮。

　　可奇怪的是，当林醉认领完顾临天的尸体过后，就仿佛被鬼上身。他一朝醒悟，对爱徒情意翻涌，竟开始追悔莫及。

　　正是由于两件事的推波助澜，林氏全宗都对李氏怀有敌意，身为师门狂热粉的穆青，更是对李氏怀恨多年。

　　观刑当日，那些针对李酒歌他们的青鸟卫，大概率就是穆青派来的。否则，即便李氏地位不如从前，寻常的侍者也会因为忌惮玉泊和李酒歌师父的淫威，不敢这样虐待李氏门生。

　　李酒歌瞧着穆青，思绪很沉。

　　他知道此次会钓出来一条大鱼，却没想过钓来的会是穆青。李酒歌一时无奈，不知是这算意料之内还是造化弄人。

　　穆青忽然被对面的眼神刺到，他说：“李公子，听闻你这些年苦心钻研赌学，连司乐的课也不去上，令我那份一直想与你结识的愿望落了空。”

　　上一回，碍于林醉已当场对李酒歌已降下宽赦，穆青不便插手，因为这样会削弱师父的威信。

　　但这一次，李酒歌自己送上门来，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为师父和师兄报仇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果不其然，穆青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刑具，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那条钢腿刚嫁接不久，还没办法很好地适应：“不过今日倒是个好机会，李公子，请你抬起头，我们好好认识一下吧。”

　　李酒歌撑起摇晃的身子，手链也叮当响。他心不在焉地抬起眼：“嗯……你是——”

　　在对视的一刹那，李酒歌瞧见穆青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森然的笑！

　　电光石火间，穆青举起短剑，照着李酒歌的头颅就劈了下来！

　　李酒歌当然不可能直挺挺等死。只是他刚要躲，身后的鹌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扑了李酒歌一把！

　　短剑的剑气擦过李酒歌的皮肉，立马见血。最后它猝然落在地上，砍出一条焦黑的沟壑。

　　这一剑是奔着要李酒歌命去的！

　　更叫人悚然的是，这道剑气可以伤人，正是因为有灵力的加持，而李酒歌的戒指竟拿穆青的灵力毫无办法！

　　“哦？”穆青兴趣正浓，“这位小兄弟是你买的……他竟然愿意救你吗？”

　　罕见地，李酒歌头脑风暴，心里一时没了谱。这次来的是谁，李酒歌都不怕，就算来者不看玉泊的薄面，也听闻了李酒歌上次狱中的经历，应该也不会轻易对他下手。

　　可穆青就不一定了。

　　林醉失了大弟子，对这位小徒弟爱护有加。他们师徒二人正浓情蜜意，就算穆青失手杀了人，也有林醉帮他收拾烂摊子。

　　权力可以毒哑万物，普世的立法之外还有特别立法。李酒歌见过那些活得声嘶力竭，却死得悄无声息的人。

　　那些被权力“蒸发”的人。

　　穆青显然知道这点，待看清李酒歌狼狈的愕然，嘴角笑意尤其嘲讽。而后他再抬起那条钢腿，一脚踹在了李酒歌的肚子上。

　　李酒歌倒在鹌鹑的身前，爬不起来，只觉五脏六腑俱碎，若不是他吃了丹药，只怕现在已经半身不遂了。

　　张……

　　他手链轻晃，喉间一口血溢上来，喊声变得模糊。

　　张瑾。

　　“小兄弟，这次怎么不救了？”穆青缓步走来，抓起李酒歌的头发，逼他仰视自己，“嗯……”

　　穆青其实也是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只不过他眉头总是紧锁，像是敛不住戾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阴郁。

　　穆青视线下垂，用短剑拨开李酒歌的外衣，问：“打得这么轻？怎么，你们见了他这张芙蓉花的长相，鬼迷心窍，舍不得了吗？”

　　一旁来走流程的士师支支吾吾：“卑人按照律法，偷窃嫁祸等罪，施以杖刑……六、六成力。”

　　穆青道：“我懂，《曜律》是为你们这种没有实权的虫子准备的。但我问你，我也是虫子吗？”

　　士师战战兢兢道：“大人是大人。”

　　穆青笑了：“虫子再漂亮也是恶心。”他将李酒歌的脸甩到一旁，擦了擦手，“拿水来，将这位漂亮虫子泼清醒点。机会难得，我要同他好好交流交流感情。回去告诉刑察司，犯人特殊，我便代劳司寇问审了。”

　　很快，一泼新化的雪水浇在李酒歌的脸上，冻得李酒歌霎时痉挛起来。

　　他蜷缩着手指，掌中又凭空多了一个小瓷瓶。

　　这点动作难逃穆青的法眼。他夺过药瓶，辨认道：“太岁居的‘三寸红’，稀有毒药，玉先生竟准许你去张家了么。”

　　穆青嗤笑一声：“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拿它来对付我吗？”

　　李酒歌在半空虚抓了两下，却被穆青一脚踩中手背：“的确，你我之间没有直接过节，你在三州做的混账事我也不关心。只是你师祖当日害了我师父全族，而后我师兄又枉死在李氏家门口。都说离州山水养人，是人间桃源，偏偏我那命薄的师兄平白毙命。”穆青俯身道，“你呢？这罪你认不认？”

　　李酒歌的眼神浑浑噩噩，仿佛已听不见穆青的声音。他原本挣扎摇晃的手却忽然认命似的，落在地上，再也不动。

　　然而，就在这时，李酒歌却莫名笑了起来。

　　穆青拉起他的头发，问：“你笑什么呢？”

　　李酒歌仰面，惨白的脸上尽是发丝。他眼尾凄红，里面是燃火的狂妄：“我笑你这个人，其实、根本、不敢杀我这条虫子。”

　　穆青也笑：“李刹死后，李氏一落千丈。你还以为自己是掌上明珠吗？如今李氏家主被玉泊幽禁，李氏早就一文不值。没了你们，正曜院照样可以按照标准，培养出一位新的地官，接管离州的土地。你和你身后的贱籍有什么区别？”

　　李酒歌说：“一个鼻子两只眼，我从来说过我们有区别呀？”

　　穆青道：“你这不是很明白吗？趁着我还在好言相劝之时，早些认罪，能让你免受折磨，死个痛快。”

　　不知是不是那丹药的缘故，刚才还凄惨虚脱的李酒歌，此刻竟血色富裕，颇有回光返照之相。

　　“你这人说话蛮搞笑的，反正左右都是死……若我替李氏认罪，岂不是亲手弄丢了我的救星和靠山。”李酒歌嗤笑，吐字清晰，“不过谢谢你，嗯，你可以现在就杀我，但我不认罪。权贵杀虫子还这么犹豫么？还是说，只有当我认了罪，你才敢杀我。”

　　“好大的笑话，我分明在好心劝你，谁知你却如此不知感恩！”穆青嘴上不承认，脸色却微妙地变了，“我可以给你安很多罪名，出了正曜院，我还能以各种理由将你拖走，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李酒歌直视他，目光里荡起悠悠的笑，像在哼一首歌谣。

　　穆青目光微侧，忽然道：“旁边那个东西是死了吗？死了就拖出去，打碎了扔河里吧，近日不是在清理河道么？顺带一起了。”

　　“急什么？”李酒歌一改适才的狼狈相，从容至极，“你分明可以在牢里动手，却非要拖出去，徒增让正曜院其他人瞧见的风险。”

　　“唔……”李酒歌两下拨开眼前的发丝，目光四处逡巡，“我猜猜。穆大人，是不是这牢里有人盯着你，让你没办法动手啊？”

　　穆青摊开双臂，不受他言语所激，悠然笑道：“看来李公子吃硬不吃软，我很伤心，我们的友谊破碎了。现在——”

　　外面却已经响起脚步声。

　　在李酒歌含笑的眼神里，穆青如似被戳中心肝，脸色几变。

　　一个声音无奈道：“我还当真以为二位是要叙叙旧，迟迟没有打扰。谁知两位郎君都是人杰英才，眼下怎么闹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