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迷魂招不得》狮子渡雪

13、何以为曜2.0 是褪色血、

　　岑洛心下一喜：“那你证明给我看看！三日后万金坊我开盘，你拿上浑身家当，随哥们儿去逍遥。”

　　他俩狼狈为奸，皆曾因为赌钱被玉泊吊在树下毒打。但岑洛是外户人家的贵子，家中父母一听孩子要受罚，特地从邻郡赶来千求情万求情，这才说动了行罚的侍者。

　　李酒歌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没爹没娘，唯二疼爱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关禁闭，玉泊亲自守着他受罚，非得让他从此都不敢再犯才行。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呀。”李酒歌摆手道：“不去不去。”

　　他这会拒绝得果断，却全然不知苦日子紧随其后——

　　通天河的清扫日来了。

　　这是项全民参与的劳动，目的就是为了清理通天河中沉积的阻塞。

　　正曜院的清扫名单一月一轮，李酒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本月名单上。对正曜院而言，去不一定会有奖励；但不去，必定会有严惩。

　　正曜院就是干这个的。

　　李酒歌伤病将好，再糊弄不过去，只好戴上正曜院配发的工作手环，像只犁地的老牛，拖着耙子慢吞吞犁向河边。

　　临走前，岑洛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去给衔枝海那边的使官说一下，你情况特殊，变动了工作地点。”

　　李酒歌点点头。

　　按规矩，世家修行的弟子应当去衔枝海清理主要源头，可李酒歌没法御剑过去，只能就近清扫。

　　李酒歌拿着耙子，表情十分不乐意，驴拉磨似的，往河边走到一半，跟前忽然横飞过来个灰衣少年。

　　“欸——”少年穿布衣和破鞋，裤脚挽在膝盖下面，露出两截搅屎棍一样的脏腿，“这位老爷，您来这儿干吗呢？”

　　他年纪瞧上去很小，虽也叫李酒歌“老爷”，却毫不畏缩。李酒歌连退三步，莫名觉得这人很眼熟：“我们以前认识吗？”

　　少年弓着身子，奉承道：“小人这样卑贱，怎么能有荣幸认识老爷您呢？”

　　这个世界的文书律令，本没有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扫过，种族纷杂变换，开始出现玄门世家、豪贵、庶民与贱籍。

　　这人和先前的行夫一样，都是庶民。虽一身穷病，姑且还算有人权。

　　同样是奉承，李酒歌却觉得这人明明畏畏缩缩像个鹌鹑，说话时又是不知死活的知了，机灵得叫人心烦。

　　李酒歌心里喊他鹌鹑，给了他一个眼神：“哦？那你还敢来跟我说话？”

　　少年不知自己得了这么个名字，还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瞧老爷气度不凡，却不畏脏乱，愿意来到此地，与咱们这些脏民一起受苦受难，想必老爷定有一副菩萨心肠。”

　　“这里没有菩萨，倒有个多管闲事的人。”李酒歌打量了他，眼神忽然黏住，“你手里的是什么？”

　　鹌鹑摊开手中的净帕，上方躺着一粒宝石般的糖果。

　　那糖果干净晶莹，外边还有一层精致的漂亮糖纸。鹌鹑神秘道：“这个啊，这是‘儿时堂’的碧波糖，糖果里边还有雕花呢！也不知是怎样手巧的人，将糖果做得这样玲珑。怎么样，你也想吃吗？”

　　李酒歌舔了舔虎牙：“嗯啊……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鹌鹑皱了皱眉，显然有些摇摆不定。他依依不舍地瞧着那颗糖，仿佛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唔……这是我花了好多人脉搞到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下移，盯上了李酒歌腕间的手链。

　　“你想屁呢！”李酒歌一垂袖，抬脚就走。

　　鹌鹑赶忙追上去：“哎呀老爷你误会了，我怎么配得上那样尊贵的物件呢？你看，你戴着金贵的饰品，怎么好干粗活呢？不如今日老爷就不要去了，老爷家大业大，又有家中师长相护，想必正曜院的使官们是不敢为难老爷的！”

　　李酒歌站定，倨傲道：“你想让我罢工，这样我就不会强占某个人的名额，令他活儿干不够量而受罚。可谁人生死，与我何干？”

　　正曜院的手环就是来防止干活偷懒的。他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干满时长，手环才会亮起，否则等待他们的将会是酷刑。

　　但李酒歌来时已经观察过了。在整个清扫活动中，最严谨的环节是“领手环”，而现场的秩序堪称“和稀泥”。

　　到底来了多少人、又走了多少人，正曜院其实并不在乎。监工的青鸟卫们只需要盯着手环、抓人受罚就够了。

　　换句话说，正曜院在意的根本不是劳动，而是示众的惩罚。这是他们恐吓立威的老手段……哦，不能叫恐吓，他们总有正当理由逼死你，就像那次观刑一样。

　　李酒歌又看向那颗糖，嗤笑道：“你来之前必定打听过我，笃定我极爱吃甜；这手帕呢，材料贵重，不是你该有的东西，但你知道我尤其挑干净，所以下了血本。因筹码在手，你才敢上前与我攀谈，对不对？”

　　鹌鹑挺起鸟胸：“冤枉啊，谁不知老爷……美名在外！”

　　“我臭名远扬，你想说的是这个吧。”李酒歌笑眯眯，“一颗糖就想与我开条件，怎么，我很好相处吗？”

　　李酒歌耐着性子与他周旋许久，一是他的确很馋那颗漂亮糖，想将它收集起来；二来，这附近四处都是青鸟卫，他不想闹事……至于第三点，这鹌鹑胆大贼精的模样，让李酒歌感到熟悉，他想再仔细辨认一番——

　　李清颂儿时曾有一位故友，与面前这只鹌鹑一个鸟性子。不知李清颂是忘了对方的名字，还是压根没有问，导致李酒歌在记忆里根本找不到故友的信息。

　　不过这也是好事，李酒歌本人非常避免知晓他人的名字。

　　“吓唬谁呢……”少年眼睛提溜转，嘀咕了两声，就见李酒歌扬起拳头，“——哎！对不起，别打我老爷，我脑子特笨蛋，一点心思都被您看了个穿！您说得不错，我正是左右打听，知道您面慈心软，才有了这熊心豹子胆！不过您真爱吃糖？这我还真不知道，那真是天赐的缘分，想必您走到哪都顺心如意，要甜便有糖。”

　　李酒歌顿了顿：“那你给吗？”

　　少年点头如捣蒜：“给呀给呀，不过既然被您给看透了，还希望您大慈大悲，去顶替那位壮年人。他若是被罚，好歹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

　　李酒歌眸光一闪，忽然笑开：“成交。”

　　那少年献宝似的递出糖，李酒歌剥开糖纸就往嘴里扔，在口中咕噜了好几下，甜得他心情很好。李酒歌拖着耙，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看到了那位心满意足的替死鬼。

　　少年对李酒歌的为人颇不放心：“李……老爷，我们说好了的啊。”

　　李酒歌眨眨眼，天打雷劈地保证：“我向来言出必行。”

　　少年又咕哝了几句，李酒歌没听清。待李酒歌走到河边时，一股浓烈的恶臭突袭了李酒歌的口鼻，他一把掐住鼻子，晕头转向的。

　　水流自上游滔滔而下，忽然，李酒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水竟呈现浑浊的红色，这令他想到先前那条粉色的通天河。

　　与此同时，身旁的人拉起拦截在水中的铁网，污泥和鱼虾的尸体被一并打捞起来……

　　等等，尸体。

　　李酒歌捂着鼻子，紧盯着那堆被打捞起来的脏物，终于明白了这水为什么是红色，又为什么这么臭。

　　因为这其中汩汩流动的，是褪色的血、是死人的骨、是糜烂的肉块。

　　李酒歌面露愕然，随之而来的是困惑。尽管真相令他惊骇，但他曾在战争中见过那么的尸横遍野，早就该处变不惊了。

　　可此刻他竟涌上来一阵呕意。

　　可恨的李清颂似乎又控制了他，令他忍不住想。

　　这些人曾经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正曜院的程序呢？是笃定刑察司的司法会为他们声张，像李酒歌一样，觉得至少《曜律》是可以托举起一条轻贱性命的。

　　《曜律》留存千百年之久，至今威严仍在。李酒歌忽然有点相信，在《曜律》起草之初，兴许真的是为了救天下庶民，诉天下冤屈，正时代之风，开万世太平。

　　“曜”者，日、月、星之总和也。

　　可如今，正曜正曜，又何以为曜？又何以为曜？又何以为曜？

　　他们带着一条赤裸的性命，走进《曜律》，兴许有人得到过新生，但更多的性命却从正曜院流出，流经由祖先身躯化作的土壤，最后变成了一堆需要被日常清理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