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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忧无名2.0 “试你会不 ...

  •   难怪这间屋的饼子这么难吃……

      李酒歌上一次回自己寝室睡觉还是大半年之前。他惯爱四处标记领地,找人熬夜打牌喝酒,哪记得这屋是谁屋。

      “哦,他借宿啊。”李酒歌漫不经心地说,“这可稀奇,玉泊居然同意了,他不是最恨永沛的张氏吗?”

      天海广阔无边,为分工镇守,天海被划成了四片海域。相传,古神在一众问神者中,选出了镇海人之首,便命作“天官”,地官同理。

      天官张氏所管辖的海域便是永沛海。

      在李清颂的幼时记忆里,李、张两家的关系十分密切。李清颂的师父李衔蝉与张瑾的师父张君慈情谊深厚,是极好的挚友。然而某一年,两家忽然断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玉泊更是将张氏视如豺狼虎豹,一碰上便开始摆前摇姿势,专业打“张”多年。

      玉泊没有千手百眼,弟子在外的社交只要不过火,他一般不问。但他是绝不允许张氏的任何门生踏进李氏大门。

      李酒歌想,何止张氏要与李氏断交,只要他玉泊在李氏一天,李氏便别想跟百家姓兄友弟恭!

      若非这次李清颂误喝了张氏太岁居的药,张瑾是绝不可能破例入门的。

      李露华神色凝重:“先生没有你想的那样绝情。还有,李清颂,背地里也不许叫先生大名,实在无礼!”

      李酒歌道:“是是是,他对别人都心软。我从牢里一身伤出来,他没瞧见吗?下手的时候也没见对我多留情啊。不叫他大名,叫他小名铁老虎总可以了吧?铁老虎,你听,多威风。”

      李露华捏了捏眉心,不愿与他争论。李酒歌与先生因为一艘琉璃船离心多年,李酒歌又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不仅脾性大,还倔,一时半会是拉不回来的。

      李露华转而和气道:“清颂,你将手伸过来,我替你瞧瞧。”

      李酒歌虽然不解,却依旧将手臂伸了过去。

      李露华说:“两只。”

      李酒歌依言照做。不待他反应,李露华一把将李酒歌手上的戒指取下。

      李酒歌说:“咦?”

      李露华一掐诀,一条凭空出现的绳子水蛇一般缠绕上他的手腕。

      李酒歌没有感地说:“哇。”

      没了戒指,灵绳不再对李酒歌无效。它骤然收紧,咬牙切齿地将李酒歌双臂捆死。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却令李露华满头大汗。他动作虽迅疾,却好像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事,拎百斤水桶上下山跑都不带大喘的李露华,此刻仅是捏了个小小的咒诀,竟像要被吓吐了。

      李酒歌“嗯?”了声,忽然唇角一勾,坏心眼频出,惨叫道:“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李露华老僧入定,牵起李酒歌手腕的绳子,无情地将李酒歌拖到床边——张瑾正在悉心整理床铺,忽然从天而降一个活人。

      李酒歌被扔到床上,惨叫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把我当亲弟!”他扶着腰,在床上一个劲的呜呼哀哉。

      李露华两耳不闻,问张瑾:“需要我封他的嘴吗?”

      李酒歌一听威胁不但没有收敛,反倒叫得更大声,动静活似杀驴。张瑾却很善解人意:“这样就可以了。”

      李露华狠心道:“他若是再胡闹,你还可以加重,请随意,不必客气!先生不会怪你的。”

      李酒歌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他当然不会怪,他巴不得我死呢!我现在可真是羊入虎穴,四面楚歌!”

      张瑾关切道:“安如君没事吧。”

      李酒歌心说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么?结果一转眼,却对上张瑾那双透彻的灰眸,里面装不下半点明媚,却盛得起一汪笑。

      李酒歌心里一沉:“你果然是装的。”

      张瑾没有说话,他覆上遮眼的白纱,分寸得当地为李酒歌处理伤口。

      李酒歌的伤势虽未触及命脉,但皮肉之苦却很煎熬。他发着烧,病猫似的趴在床上,仿佛被煮熟了。

      月色很沉,张瑾连换了几次熏香,令上药时的疼痛减缓不少。李酒歌闹累了,开始昏昏欲睡。因为安静,李露华心里对李酒歌的愧疚与疼爱再次翻涌而上。师兄坐在桌边,拳头紧握,开始跟自己置气。

      这时,李酒歌听到一串细碎的铃响。他像被逗弄的猫,一时被吸引住,懒懒撩起眼皮。

      “打扰。”张瑾将那串系有银铃的手链置于床头,“安如君体内的祝魂酒还有些许残留,近日请多饮水。外伤每日都要换药,家中另请的医师会代劳。若有突发状况,安如君可以摇铃唤我。”

      李酒歌的手指勾过手链,仔细瞧了瞧。这链子细节精巧,不像是临时赶工的手笔。

      与此同时,李露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陪医半天,却似被折磨了半辈子,神色倦怠,一对黑眼圈拉到嘴角,强颜欢笑道:“有劳狮瑛,令你辛苦至此我实在有愧,不如我请狮瑛出去吃——”

      李酒歌发浑道:“师兄,这个点早过甫阳城宵禁了,外面哪里还有饭?不如瞧瞧家中的食堂还剩些什么……”

      李露华愕然:“剩……岂有如此待客的道理?!狮瑛,我房中还有些许糕点,若不嫌弃……”

      张瑾说:“瑾怎会介怀?得以果腹就行。”二人互相揖了礼,张瑾瞧见李露华的背影没入夜色,这才看向李酒歌,“安如君将人支走,有什么意图呢?”

      “唔……这里有你我他三个人,我将他支走,意图就只剩你了呀。”李酒歌玩着那手链,颇为喜欢,“真的吗?摇铃你就来?这么听话。”

      张瑾说:“可以试试。”

      “试什么?试你会不会当我的小狗吗?”李酒歌面带讥诮,随意晃了晃铃,“你身上挂那么多药瓶子,就是为了无意间拿错,将我悄悄毒死吗?”

      李清颂在医修方面的功课不错,“闻味辨成分”是最基础的。

      张瑾却说:“毒也是药,药也是毒。”

      “嗯……”李酒歌见张瑾仍旧戴着那条遮目的白纱,正在收拾药箱,笑意很深,“人都走了,我们何不坦诚相待?”

      张瑾动作没停:“请随意,瑾都依。”

      “这句话显然就不够坦诚。”李酒歌吊儿郎当,绕走到张瑾身后,语态天真,“你一直跟着我,注视我,若你是个淑女,我会以为你喜欢我呢。”

      张瑾身形一顿,而后无奈笑了,似乎拿他没办法。张瑾道:“倾慕桃花郎的人满城皆是,瑾……又怎么排得上号?”

      “按道理是这样。”李酒歌不愿再谈这些题外话,开门见山道,“你救了我,必然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懂,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利益活着吗?玉泊既然能信任地让你住进来,说明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既然如此,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什么,说出来,我们两清。”

      李酒歌的主线任务是要跟正曜院拉扯,然而张瑾的行事风格却与正曜院近乎迥异,李酒歌不想自找麻烦,给自己单开一条支线。

      趁着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他最好和张瑾一次性结清,别再藕断丝连。

      张瑾道:“好。”

      “你说。”李酒歌又很玩不起地添了句,“只要别太过分。”

      张瑾说:“安如君珍藏的那枚琉璃锁,不知可否容许张瑾觊觎?”

      李酒歌心里一沉,连眼神都变了。他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要否认——若他可以随意舍弃这枚锁,又何至于跟青鸟卫起冲突?

      李酒歌虽不在意它,但李清颂的记忆与身体不许。而很遗憾,李酒歌暂时还没有完全控制住这具身体。

      李酒歌果断道:“你喜欢它?当然可以!嗯,不过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和它好好告个别,哎……”他添油加醋地说,“你知道它对我多重要吗?我吃饭要摸摸它,睡觉要抱着它,一开心还会亲亲它。”

      张瑾抿紧唇,一副君子非礼勿闻的模样:“……别说了。”

      李酒歌点到为止:“不过我方便问,你要它做什么呢?”

      这“锁”张瑾想要,李清颂的本能也拿它当宝,那就绝不是凡品。李酒歌虽有些舍不得,却也松了口气,李酒歌不怕他索取珍宝,就怕他狮子小开口。张瑾若只要个廉价的回报,他们之间则难以两清,这事儿估计还没完。

      张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搞得动机很神秘。

      越是神秘,李酒歌反倒越是安心。他早就打好算盘:先去找人弄个假的!若以假乱真不行,再和这锁断舍离,到时候没准能一石二鸟,套出这锁的秘密。

      李酒歌精打细算完毕,心里的霾却仍旧不散。他任凭张瑾上药,状似无意地问:“我在刑台上砍死的那个人是谁?”

      张瑾出口成章:“许无忧,曌州金乌人,家中有位七十老母,被曌州金氏以贱籍买下后,做些杂活苦力。”

      无忧,无忧……

      李酒歌一拍床,顿悟道:“怪不得金大人这么恨我,原来他们关起门来是一家……刑台上的两人你情我愿,当真是被我给横插一脚了。”

      张瑾抬起眼。

      李酒歌又继续大言不惭道:“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还好我活下来了,也算对得起他们二人的牺牲。既然许无忧死了,他母亲……”

      张瑾轻声说:“几日前也离世了。”

      他对此人的户籍与家庭情况了如指掌,李酒歌看看他,问,“我原以为这样的无名之卒死生都很轻贱,世人不会施舍一眼——等等,你是不是早知道死的人会是他。”

      张瑾收拾药箱的手未停:“嗯。”

      难怪他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李酒歌沉思间,又听张瑾问:“安如君打听他做什么?”

      无忧之人,无名之卒。

      李酒歌抱起手臂,叽里咕噜道:“他弄脏了一件我的衣服。”

      几日后,离州下了一场雨。

      玉泊暂离课堂,将折磨的重心转移到了后山的幽闭石窟里——那里关着李酒歌的师父与师叔。

      玉泊时常灵机一动,提鞭探望,二十多年来风雨无阻。也不知是这两人是怎样钢铁般的意志,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玉泊探成干尸的。

      玉泊不在,李露华更是慈悲为怀。师兄没逼李酒歌去家中的学堂上课,更没拉他操练。

      第二原因是担心李酒歌的伤势,第一原因是没空,因为李露华又得相亲了。

      李酒歌听着雨打棚的声音,舒心地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书浪淹没。他辅以原主的记忆,将三州四海的历史人文研究了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何为“三辰”。

      相传在太昭时期①,宇宙初生,天海与地火碰撞融合,迸溅的水星与火点化作日、月、星。这时的“三辰”还仅仅是游离在世间的精灵。

      万万年后,第二次天地浩劫伊始。彼时天柱与地绳相继断裂,由最初两位女皇化身的大地和天幕,分别被火焰与海水冲破。

      第三位女皇沛婙为修补天地,阻止水火相撞,用弓箭射落游荡的三辰。令其向上补天,向下补地,祂则化身中央天梯,撑开天地。也就是如今矗立在天地间的那颗庞然银木。

      三辰掉落在天与地,成为镇守天海地火的属神,既是如今世间生灵的祖先,也是如今守火人和镇海人使命的由来。

      只是,后世少灾厄、多太平,后裔们的修为逐渐荒废,到不知多少代过后,他们的根骨便彻底消失,成为了现在的普通人。

      若想重新用灵,便需要修行,借外部之灵。

      李酒歌抱着书在氍毹上滚来滚去,查漏补缺没有他想象中地困难。所幸原主的脑子没有掉链子,李酒歌几乎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

      这天岑洛下课后找他出去浪,李酒歌一脸好学生地婉拒了。夜色将至,他举着伞,悄然走上山门,来到了竹林深处。

      在这里,林叶如沙海。李酒歌听见风浪和雨哭,他紧抿着唇,看到一片整齐排放的石碑。

      每块石碑都刻有名字,在夜里发出细微的光亮。

      李酒歌知道,这些石头叫“灵碑”。

      灵碑生长于土壤,将修行者与自然相连结。世间每位修行之人,皆拥有无数尊灵碑,也就意味着拥有无数触碰山川与精灵之力的渠道。

      若一个人借灵成功,所有灵碑都会被点亮,从此,宇宙开始为他打开修行的大门。

      李酒歌一路走过去,终于在一众星星点点的亮光中,发现了自己的灵碑。

      一块普通的、黯淡的石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无忧无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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