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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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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起初以为那是死后的世界,那里一望无际的金粉,太阳遥定在视线前方与水面相接的一线,远方星光闪耀,随着浪花被卷起,摇摇晃涌到身前,撩过脚边,将柔软的沙砾嵌进脚缝,她仿若其中一粒沙尘,不知时日、不知疲倦地游荡着,在这片漫天漫地的静寂里唯有一片影子相伴。
忽然某一瞬,一个背影冲进了她的视线,只一眼,她便仿佛重新拥有了呼吸与心跳。
那是慕昕,他撒着欢朝前方奔去的模样,好似这世间全无一件纷扰能困住他。她一边近乎贪婪地看着,一边想,不知何时起,慕昕笑的时候变得多的多,成了她先前那些无望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可随即她笑不出来了——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慕昕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
那么这一切,都是梦吗?
可她不应该死了吗?死了还会做梦吗?
骤然间,像是打开了封锁的匣子,她的意识清晰起来。
就在疑惑之时,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的呼吸再度消失,然后她忘了疑惑,甚至忘了走,浅浅的瞳孔中只映着迎面而来的那个影子。
那是一辆四轮椅,尽管车轮滚着的是沙面,而不是石子路,车轮滚动的嘎吱声,于她就像清晨的鸟叫声一样熟悉。
那是四轮椅经年使用后磨损的声音。
从她见到义父的第一面起,他便一直坐着这张四轮椅,那椅子一看便是“上了年纪”的样子,以至于她总担心哪日它突然散架了,把义父摔到地上,还吵着攒钱买辆新的,可惜,都被义父呵呵笑地搪塞了过去,后来不知怎地,义父学起了木工,她起初以为义父是想自己做一辆新的,谁知后来义父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却依旧没换了这张旧轮椅,坏了便修,修修补补,嘎吱声也越发重了。
好几次她问这车这样旧了,为何不做一辆新的来换,义父也只是一味笑,却不作答,以至于她花了好久才懂,那是他无法割舍的惦念。
此刻四轮椅上的人,面上一片神采奕奕,并非她最后记忆中的形容枯槁。
他招着手向她靠近,就像从前的好多个晚上,在木屋前迎接她回家的样子。
她一时回不过神,直到四轮椅从她身旁经过,接着一人从后面出现,经过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走啊。”
裴瑾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们,唇边蠕动许久,却发不出一点声,只依稀可辨唇型,反复念着“老师……义父……”
“你这刺头,还有你怕的?这么慢,我们可不等你喽!”四轮椅上的人哈哈笑着。
这声音她有多久没再听过了?
裴瑾抑制不住冲动想要追上去,可双脚却似生了根,怎么也踏不出一步,不争气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了。
“阿瑾……”
朦胧的声音让裴瑾回过神,他们在喊她,她想,她得快点跟上去。
可就在这时,不知为何面前飘起了花瓣,一片接一片,花雨一般,两个模糊的背影渐渐被淹没,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又是这样,她似乎总是这样,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自顾自远去,小心翼翼地、艰难地追逐在他们身后,不敢走太慢,因为怕他们丢下她,也不敢走太近,还是因为,怕他们丢下她。
“够了,能在他们身边就够了。”她用过去无数次对自己说的话安抚着自己,终于沿着那车辙的痕迹,迈出了一步。
“阿瑾……”
这一声更清晰了,裴瑾的步伐也在一瞬僵在了原地。
不对……不对……
可什么不对?
“阿瑾……”
“阿瑾……”
不对——裴瑾想起来——义父和老师从不这样叫她。
可这称呼这样熟悉,是谁?是谁这样叫她?
裴瑾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她想不起来……
花雨似是永无止境地落着,走在前面的两人越来越远,很快只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了,但先前的焦急感不知何时已消失,裴瑾平静地看着那团影子也被淹没,最终彻底不见。
她低垂着眼眸,神色变得凝重,对于这样的自己她感到陌生极了。
“阿瑾。”
的确好陌生,仅这一声,便消除了她所有的不安。
裴瑾循着声音仰起头,想要一探究竟,不期然地,看到头顶一片盛放的海棠。
她眨了眨眼,树枝上脱落的花瓣满眼满眼地在飘舞,渐渐地,耳边传来麻雀的高歌,也不知它们在兴奋什么,某个瞬间,她似有所感般侧过头,然后看见了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在她投去视线的时候动了,径直向她的方向走来。
裴瑾眼见着对方越来越近,没有移动半分,于是在无法更近时,对方一倾身,便轻而易举地贴近到她耳边。
“还不肯醒来么?是在等着我抬你上花轿?入了洞房,生米做成熟饭,你想反悔可就休想了……”
然后她醒了。
吓醒的。
刚有些白光投进眼缝,就感到一个影子飞闪而过,一阵风携着大喊扬长而去:“醒了!醒了!醒……”
裴瑾睁开眼,只来得及瞥见一点浅色的背影,那影子她不久前才见过,是慕昕。
她想坐起身,然而下身丝毫没有动静,试了几次都无果,她眉心浅浅显出一竖,心道:“莫不是没死,却瘫了?”
所幸手指给了点回应,许是躺久了的缘故,她放下心,认出头顶的黄纱床幔,和不远处桌上眼熟的小铜壶,知晓现下自己是在医药馆,她便不心急了,凝神感受起四肢。
不久额头浮起一层汗,她吐出一口气,手臂终于能动了,刚伸出被窝,便听一道不凉不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道我这馆子不保,这一人来了像是要掀了房梁,那一人来了像是要生吞了郎中我,逼着我是去见阎王也得把你求回来,早说急红了脸也不济事,死不了死不了,这不,刚醒来已经不要命地乱动了。”
裴瑾默默地将手臂缩回了被中,引来旁边两声冷哼,她装作未听见,转头向来人打了招呼:“师兄。”顿了顿,又道:“劳您费心了。”
平安听一百遍一千遍这声正儿八经的称呼,都觉得头疼眼疼胸口疼,心也疼——良心疼!明明都是做祖父孙女的辈分了,偏偏要认什么不像话的师兄妹,都是他那不靠谱的师父胡闹出来的事,他心头犯堵,把两道白须喷得一飞:“拿出来还放回去作甚,我瞧瞧!”
裴瑾这时相当配合,当即把手重新伸了出来,平安在床边的圆凳坐下,探手把上她的手腕,合上眼便不说话了。
他身后这时探出一颗头,裴瑾不由地牵起嘴角,方才没来得及看仔细,现下总算确认了,人全须全尾,面色虽看着不佳,起码比躺在床上的她安好许多。
但她不知道自己绷着脸还好,一笑起来,看着如同一个裂缝的白玉瓷器,一碰就能碎的样子,慕昕眨了眨眼,瘪起嘴:“主子,慕昕错了……”
裴瑾听闻双眸微动。
看慕昕的神色,便知他已经将自己失踪前后的事全听来了,不知是听了谁添油加醋的叙述,还是他胡思乱想了什么,总之这小孩是将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正内疚自责呢。
可失踪哪是他的错,王伯的身手岂是他能反抗的?若是没认出王伯是错,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错,更何况,她的伤并非全是因他。
正想着怎么解释,忽听一声气势如虹:“慕昕没用……今年十八……十八了……还是饭桶子……害主子救……流了……流了那么多血……”
这一声嚎啕中气十足,仿佛被洪流冲击,终于承受不住的闸口轰然破开,洪流里奔涌着内疚自责、失落悲伤、庆幸,还有害怕,裴瑾整个人都被卷在其中翻来沉去,她想过自己走后慕昕会难过会哭,但没想过没走成该怎么应对,忽然直面,她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飞快靠近的疾呼,和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砸着地面的“咚咚”声,接着,听门口传来一声暴吼:“怎么了?没救了?还能见上最后一眼吗?啊?!”
“砰”的一声,房门从里头被合上,慕昕和萧淮被以滋扰病患为由关在了门外。
平安抖了把衣袖,拂了拂长须,转身走回床边:“你刚醒来,感觉可有什么不同?”
裴瑾躺在床上,安分得像只鹌鹑,沉吟了一下道:“不知师兄所说的不同指什么?这会儿倒是浑身无力,盖着被子还有些冷,却容易生汗。”
“废话!”平安冷斥,“你这是失血过多,加上躺久了所致!”
裴瑾是听着“十六”、“十八”、“二十”的批命长大的,最严重时还被宣判过活不到明日,虽说有些是师兄用心良苦的吓唬,倒让她对自己的病况养出了一副不露声色的淡定,加上对方的语气,不像是有什么大问题,她心宽地“嗯”了一声,哪知又换来一声冷斥:“真得让阎王收收你这副死性!你知不知道多危险?那定什么侯的冲进来,我还当他下了趟染缸,没晾干就跑来了,往我面前一跪,诶呦!什么叫‘字字泣血’,郎中我那日真是见识了,可怜见的尤典,把地板不知刷了多少遍,到今日还有印!”
裴瑾自感理亏,对这呵斥,是一句话无法反驳。
起初,那些想法只是脑中一些模糊的碎片,而沈初六那一句“让其他黑袍人听命”,她恍然想通了一直没想通的事——那些黑衣人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只听从那人的指令,这一定与所受的试炼有关,可在暗牢那些年,她经历过所有其他人都经历的事,她为何不会?
若说有一件不同,那便是,她受过那人单独的试炼。
她知道试炼的一味关键药引便是那人的血,黑衣人能以他为主而非其他人,也许与之有关,那么,她浑身上下都是他的血,如果她伪装成他,那些黑衣人,会听从她的话吗?
她做时并没有把握,可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只是,需要的血是她承受不住的多。
意识到或许活不了了,她也就遗憾那一下,便只管不遗余力地保下他们,毕竟生前哪问身后事?可她这时忽然觉得,这句听来潇洒无比的话原来很不负责,那血真是很难清理干净的,还有……应该吓到他们了。
突然她脑中一闪:“侯爷呢?他可有受……”话没说完,她忽然像只受了惊的鸟,咕噜着眼珠子不敢动。
平安没察觉什么,问了便答道:“这你就放心了,他一身红染料大半都是你的,没两日被那姓申的喊走了,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是再没见过人了,郎中我不管了,管不了!早知如此该让他们自生自灭!”
裴瑾讷讷地点了点头,提到嗓子眼的气放了下去,方才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梦中那句荒唐不经的话,不知为何,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她昏迷这段时日,那人亲口在她耳边说的。
……那确实是无大碍罢?
不过穆之恒与老师,二人说了什么?
“呿!”
裴瑾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背跟着浮起一层冷汗。
平安冷觑她一眼,抱起了胸:“被你打岔,差点忘了我要问什么。”
裴瑾心道冤枉,她可是问什么答什么,何时打过岔?分明是他自己说偏了……
平安哪知她惯能欺人眼目的表面下想什么,收敛起正色:“你把那日划自己刀子之后发生的事,给我来好好说说,定什么侯那小子说是在一条暗道里找到你,见你一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你既醒了,便仔细想想,说来我听。”
裴瑾愣了愣,一小半是因为听到自己的所为被定论成“划自己刀子”,多少令她发窘,大半则是因那句“一人倒在地上”。
只她一人?那和尚呢?或是侯爷没提?可他应是没有避开和尚的理由,难道说当时真是只剩了她一人?
裴瑾想了想,道:“不瞒师兄,那日我……没多久便感到昏沉不支,当时有一位和尚同我在一处,与他道了几句话,我便没了意识,之后便不知了。”
这说了几乎等于没说的话,果然平安皱起了长眉:“一个和尚?那和尚什么来路,能让我见一见?”
“那和尚名为化生,只知是个行脚僧,”裴瑾道,“不过我以为此人绝非那么简单,他不仅知晓我的目的,还知晓地牢,只可惜我没来得及细问……那和尚如今不知所踪,也不知回到蜡烛寺能否再找到……”认真地捋了一遍,她蓦地瞄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平安,“倒是师兄,为何要问这些,又为何要见他?”
“……没有……难道真是物极必反……穷则变变则通……这玄乎的道理,真叫它应验了?”平安像是自忖地嘀咕道,听闻立马竖起手对着她道:“这你莫管了,只需找……不——找人的事你也莫管,这几日就给我在这躺着,我说何时能下床方能下床,但凡给我抓到你阳奉阴违,看我还……哎哟真是要气死郎中我!”
为了不让白发苍苍的师兄气死,裴瑾煞有介事地向他做了保证,哪知她这般不可多见的知趣,平安见了不喜反忧,还长叹一声:“我知晓总说那些话,听久了你不想往耳朵里去,可这回你真是太鲁莽,山高有个顶,海深也有个底,何况曈曈,你是个人啊。”
裴瑾倏地一愣,便逃也似的躲开了视线,许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平安见状,面上闪过一丝无奈。
“你师兄我大半生逍遥事外,鲜少挂碍......”平安这时忽然伸出手,抚了抚她蓬乱的头顶,“可有一件事我耿耿于怀至今,便是在你年少时,选择了闭目塞听,让你跟着那两个脑子糊涂的长大,你如今这副样子,我啊,也有责任……孰为贵,只此生,这是师兄最初写给你的,可哪怕不以生为贵,一次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你也不曾动过吗?”
“……”
意料之中,平安没有任何收到回应,他正要再说什么,视线忽然扫到床边,方才搭脉的手还不曾被收回,此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紧攥着被子。
平安停了一下,敛神沉吟片刻,没再逼她说什么,交代道:“你好好想想罢,正好这几日在这处歇着,师兄作保,不会有一人来打扰你。”
然而,距离平安振振有词的保证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厢房的北窗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
此时正值星夜朦胧,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