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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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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突然冒出来,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盘问后,劫了人一路狂奔到这里停下,彼时萧淮正喋喋不休地质问老和尚劫走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问不出个所以然又声泪俱下地痛诉起了老天对三子的不公,突然全身一阵失重感,他后知后觉低下头,就看见好远好远的底下,一具接一具尸体漫延成一道道沟壑,红血蜿蜒在沟壑间,仿若一片岩浆,而他正从岩浆好远好远的上空经过,即将一头扎进前方的骷髅堆里。
萧淮抖了一下闭上了眼——这该死的老树妖竟然把他当铁棒子掷了出去!这有没有百尺啊?!
“小子莫走神!到上面可站稳喽!”
和尚站着说话不腰疼,萧淮恨不得头尾相调,扎到他面前打一顿痛快,不过他已经来不及想了,急忙扭转身子,在空中一个侧翻,堪堪一只手扒住哪位先辈的下排牙,脚尖踩上了不知什么,总算没掉下去就地埋了,没等松口气,脚下霍地“咔嚓”几声,他就成了此刻半截埋在骨头堆里的样子。
自救是不行了,这些骨头堪比窗户纸一捅就破,萧淮尝试了几次便自暴自弃地只等一个金蝉子转世路过,救他出山,毕竟当年压在废墟下快断气了都叫他等来了申蝉子,别说此时裴蝉子和穆蝉子就站在面前,萧淮一向心宽的很,心一宽头脑便活络起来,不禁又想起三子对他六亲不认的样子,鼻头一阵冒酸,手就又捅破了哪位先辈的大腿骨,骨渣子咝咝啦啦地往下掉。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萧淮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熟到能信口掐一段“往生咒”,目送每一块先辈远去到消失。
“为人苦,苦忙,苦瘦,苦腰杆断,苦头落地,通身是苦,往生往生,黄泉路上宽畅走,下辈子投个逍遥胎别来苦……”
念着念着萧淮忽地咦了一声,倒不是看到先辈披着白光朝他挥泪道别,而是他注意到底下的岩浆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一圈圈地还在向山脚围过来,在看到有的已经沿着尸骸往上爬时,他心登时凉了半截:给这群东西都踩上来,不得山倒骨头散?!
下一刻,他另半截心也凉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爬虫,而是三子们……呸!是黑袍人,向他围攻来了!
在山顶上看着人流朝自己涌上来,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爬杆摘旗赛上旗的感受,他嘘了一声,抬起头就向前喊:“前辈!想到办法没!再晚我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裴瑾比萧淮更早发现黑袍人在向他包围,因为有些黑袍人是从她身旁经过,从道口直跳下去的,不知道跳崖对他们能造成什么伤害,但肉眼可见,坠到地面的黑袍人像肉饼一样瘫了好些时候,才缓缓站起来,诡异地扭动几下往山脚去了。
除了从上面跳下去的,还有人是从崖底直接出现的,裴瑾俯视着崖底:“还有其他路?”
她看向化生。
化生早已经站起来,一件毛衣又挠出了大几个破洞,望着卡在缝里的萧淮面上好生一个“囧”:“老朽拢共下来这小会,只探得这一条路,旁的不知啊。”
裴瑾盯了他片晌,这和尚从她进寺庙便一直神出鬼没的,原本在门外一番话她还当是什么奇人异士,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想当然了,奇人异士或许是他这副模样,可行事哪个不是车到山前道一声“莫慌,山人自有妙计”,岂会这么容易无计可施?
裴瑾无声地腹诽时,穆之恒插进来问:“他是如何上去的?”
化生道:“老朽扔上去的嘛。”
“那再来一次,我去。”穆之恒在投来的两道视线下平静道,“若不然,前辈还有别的法子?”
化生依旧“囧”着:“这恐怕不妥罢,上头碰一下都险,你可有把握不同那傻小子一样掉下去?”
“前辈只管送我上去,其余我会看着办,”穆之恒道,“就是不知前辈,将萧兄抛去要做什么?”
化生顿时眉头大开,嘿嘿笑道:“老朽乍见公子品貌非凡,便知乃人中之龙,举世无双,才俊百年难逢难遇......”
“前辈,开始罢。”
之后似乎都很顺利,穆之恒对着山面上端量了须臾,向化生指了一处,化生起初有疑,听完穆之恒的解释后哈哈一笑,原来穆之恒看中了那处有横卡着堆叠的骨头,是一处能抗力的落地点。这回老和尚展现出了十二分的可靠,近乎精准地将穆之恒向那一处抛射过去,而穆之恒在快要降落之时,陡然甩了件袍子铺开在即将落点的地方,紧接着他同只猫一般长长地跳跃,轻轻地落下,在脚尖触衣的瞬间手掌、前胸同时贴上去,成壁虎状静静地匍匐在袍面上,远看那周围的骨头竟像纹丝未动。
这一下对身体的掌控力绝对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化生已经喜上眉梢,朝着对面喊道:“山顶!看见一棵树!给老朽拔……”
忽然,原本平息的哨声兀地从山底下吟啸而起,以比先前猛烈数倍的尖利,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伴着哨声,黑袍人一下变得疯狂。
只见尸山表面如同从底下拉起一周黑幕,以飞速向山上唯一的两个活人覆去,这动静让山体整个都颤动起来,穆之恒原本安定地落下来,准备向萧淮那边连膝带手地爬过去,顷刻间低伏下来,不得不先稳住身子。
他身下的骨头卡得还算结实,但萧淮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和尚专是索我命来的罢!”萧淮一顿鬼叫,“啊啊倒霉倒霉!!天灵灵地灵灵!先辈们显显灵别再碎了!出去一定给你们烧高香!啊!超度!给你们超度……”
穆之恒在的地方看不见萧淮,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喊道:“萧兄!能听见我说话?”
“我,我还活着!”萧淮大喊,“穆兄!你怎么来了!”
穆之恒听着声音辨出他的方位,约莫隔了三个身位,不算远,可一时半会他也决计过不去。
“子桢在看着,教我定要将你带回去。”穆之恒随口答道,他扫视着周围,忽地目光一转,从上方挑起几块风化得不算严重的骨头,又从身上取出把匕首,就地削了起来,边问:“萧兄可感到身上有刺痛的地方?”
?? “你想问我有没有被骨头扎穿罢?”萧淮颇有些苦中作乐地笑了笑,“不妨事,我年少时练过几日金钟罩铁布衫,皮厚的很。”
穆之恒没有揭穿他只练几日等同于零的功夫,听他声息还算强健,继续说:“听我说萧兄,你现下无需多想,只需将你身前的骨头扔出去,记着,多横向取周围的骨头,莫只顾扔周身的,挖坑有过罢,先挖宽,渐次挖深。”
“好说,挖坑这事小爷从小便无师自通。”萧淮的声音听着不急也不躁,像是对穆之恒有十足的信任,丝毫不担心,又像是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秉承着随遇而安。
话音未落,便听那方叮铃哐啷,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路向下撞击的声音响个不停。
“好家伙!我看见我扔下去的骨头砸中人了,那人滚山石下去滚翻了一片!”萧淮乐了。
穆之恒手边的几块骨头已经都成了楔形的骨片,正削着最后一块,“萧兄还可在手边找找有无结实些的长骨,有卡得严实取不下的骨头,便可用它撬开。”
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仿佛此时不是趴在什么尸山上,而是坐在府里的石凳上削着木像,削好最后一块,他把所有骨片往身前一兜,“半盏茶后我便到,”他神色一瞬变得凝重,“坚持住。”
虽说萧淮用骨头滚走了一些人,但脚下的黑幕已经拉到了半山腰,有些人更是仿佛伸手便能够到他的脚,用不了多久便全涌上来了,而在这时段内,他需要稳固萧淮周围的碎骨,处理困住他的骨块,用兜里的骨片扩开夹住他身体的骨缝,将人救出来。
方法是有了,可穆之恒没有半分轻松,不管他怎么算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时间太短了。他在脑中飞快计算着,脚下未停跃上左前方一块头骨。
却在这时,他感到身下的颤动消失了。
不是错觉,穆之恒转头往下,果见原本像蜘蛛一般爬着骨山的黑衣人都静止在半路上,还有地面的黑人大军,停下了向骨山包围的步子,安静得诡异十足。直觉一般,他立马停下身,看向来时的道口。
裴瑾背对着道口,跪在地上,她的头无力地低垂着,面容尽数隐没在阴影中。
几条暗色的流线划过她的左手背,凝出一滴红珠从指尖滴落,接着一滴,又是一滴,地上早已汇成一滩暗斑,袍摆被洇湿,颓萎地耷在地上,如同她整个人一般。
若有似无地,一个声音从那仿佛没有声息的身子中传出来:“前辈,苍天真的存在吗?”
化生靠在道口边的石壁上盘腿坐着,闻言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那瞬间他仿佛穿过层层岩土,眼底映出一片广白。
“苍天,不就在你的头顶,不过眼下在这,你也见不……”
“前辈。”
化生顿了一下,收回视线,叹息一声:“不见苍天。你看,各人一生,来路不明,几十年混混沌沌的,历完必经的七情八苦,再多折腾也一个个轻飘飘地去了,能有多重分量?千年万年皆是如此,这一茬又一茬的人啊,从未有一个见过那苍天,既然不见,存不存在,重要吗?”
这透着无比凉薄的话,让那具“尸体”一般的身子骤然活了起来,它抬起头颅,露出一双充红的眼眸,“前辈所说,在理……可若是如此,那所有祠宇神庙、经籍信条,该尽毁了不是么——它不听、不理我们的求乞,让邪人当道,良人蒙害,凭什么受着供奉?”
听这话,化生摇了摇头,直起身:“娃娃还是没懂老朽的意思。”
裴瑾似是早知如此地哂笑一声,可那声音太微弱,微弱到化生似是不曾察觉,继续说着:“上与下,从未存在对等,你看那蜉蝣,水中一鳞,朝生暮死,此为宿命,这宿命也教它们自生自长,新老相接,延绵至今从未断绝,此乃平衡。于蜉蝣而言,人便是天的存在,可你听它们的求乞吗?不听不应,它们不也一代接一代地延续着?何况——有苦即有欲,有欲即有求,穷途末路时,唯有乞天或能留着最后一线希望。”
化生这时不知想起什么,停了一下:“想毁又岂是不可毁,而是你,毁得尽吗?”
“前辈……”裴瑾猛地收紧手中的雁翎刀,“前辈真有意思......明明心系苍生,却又无视苍生......”
她嘶哑着咳了两声,反握住刀柄,抵着刀尖,绝然般站了起来。
“这些大道理,前辈留着......先说服自己罢......连自己都不认......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要我来懂……”
这一站将她仅剩下的力气终于耗尽,她还说着什么,唇瓣翕动却已没了声,身子摇晃起来,在某个时刻,手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一切如死一般的寂静。
化生自始至终坐在他那一寸之地,似一尊石像岿然不动,只是自裴瑾那句话后,老树皮的面孔抽去了生机一般,枯到了极致。
他缓缓闭上眼。
他是什么身份?
他只是一个,对苍生涂炭熟视无睹,画地为牢的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