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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城中河上却仍是一片花团锦簇。

      十日前,城中的詹国公府忽然传出巨响,紧接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后院竟然塌陷了!更令人毛骨悚立的是,碎石之下,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暗道显露了出来。

      当时只道一片混乱,有人乘机摸边溜了进去,走到底,被见到的景象震骇到僵在原地,随即像只闯进了狼窝的羊,撒腿就逃——谁成想,当今权倾天下的詹国公詹首辅的府宅之下,会藏着一座白骨森森的京观?

      当时最近的金吾卫队尚未赶到,羽林卫已将詹国公府团团封了彻底,但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京观乃尸骸所筑,素来被认为是丧尽人伦的阴邪之物,如今不光出现,还是在大魏中枢所在的朔京之下,怎能不引起轰动?

      一时间,朔京大街小巷流传起各种邪魔祟道的传说,其中最为风传的乃其为詹氏京观,称那些白骨都是过往对詹国公的不敬者,堆筑成京观是为了汲取那些亡灵,滋养自身运势的。

      这并非空穴来风,见詹国公府如今说一不二的地位便相当可信,那些公然反对过詹国公的,最后不是被赐死,便是死于非命,最“不济”也流放出去了,在这京中竟是再数不出一人了。

      “这么一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昭宸王一案真是古怪,那位离那位子不过临门一脚的事,何至于谋反,难不成真昏了头?”

      “有这种昏法的?说不准是陷害!听过当年经过没?你们要是知晓,便知道那詹……有多毒了!”

      “不就是那先帝微服私访昭宸王府,结果遭到挟持,寒了心?你这么说,难不成还有其他内幕?”

      一群人齐刷刷转向那挑起话头的人,那人摇着把白羽扇,故意吊着众人似的似笑非笑,等半晌大伙不耐烦地叫嚷起来,他才把扇子收起来,开了尊口。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挑了挑眉,“我听说的可并非什么挟持,说是那日啊,恰好一名内侍攀上城墙,俯见王府的复壁(1)站着一排甲士,那内侍见状蹊跷,拼死闯到圣驾面前,将所见上告,还以死为证呐!亲儿子图谋弑父啊,先帝起初是怎么也不信,可登上城楼真见到复壁间站有甲士,当时那叫个面若死灰,一口气没接上来,昏了过去,那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驾鹤西去了……那詹国公不就是趁那当口,把朝中给把持住了?”

      “嚯,还当是什么私藏龙袍的戏码哩!这倒是奇事,堂堂亲王府,建的复壁还能不带屋顶,恰好叫人在外头一眼看见?”

      “所以说古怪嘛!还有更古怪的——这么大一案子,从逮捕到定案到抄斩,只用了五日,生怕久了生出变故似的,简直儿戏一般!”

      “话是这么说,可詹…..说到底一介文官啊,有这等本事陷害亲王?”

      “要我说,能做到如此的……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什么摄人心魂的邪法?”那人忽地倾过头去,举着扇子挡住半张脸,对着众人煞有介事道,“对了,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京观的位置,像是城北?”

      一伙人瞬间安静如鸡,唰地冒出一后背冷汗,“……城……城北?”

      那前不久尸横遍地的城北?和京观?用死人尸骸堆成山的京观?!

      这下可真的非同小可了!

      不知怎的,一来二去,竟把“京观导致城北暴动”传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满城当即炸沸了锅,这京观留着,无异于一座山大的火药桶啊!

      众人纷忙将目光转向朝廷,吵闹着要个说法,连那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都丢下了纸笔。

      “小命都不保了,还念劳什子八股!”

      他们整日踩在木桩子上喷唾沫星子,还集结一帮人上门“拜访”,京兆府日日被堵得水泄不通,那父母官的京兆府尹被吓得影子都不敢出现。

      这下朝廷不得不武装出动,全城戒严,但凡看见站成群的,一律抓进牢里,口水棍棒一顿伺候——这一番下来,不出两日,莫说结伙闹事,连二人相偕的景象都见不到了,京中人人自危,大街上偶尔出现几人都行走如飞。

      直到十日后,围城的官兵忽然陆续撤去了,众人缩头巴脑地观望一阵,看戒严真的解除了才敢出来探一探,这一探发现,詹国公府下只剩了一个黑布隆冬的大窟窿,京观也不知所踪了。

      心照不宣地,大伙都知道不再深究了,总之最大的石头落了地,人们早已按捺不住,禁严一放开,城中各处的酒楼堂馆尽皆宾满。按理这客满堂的景象,各家掌柜当是红光满面,却见他们反倒愁苦着脸,厢房告紧,在这达官显贵遍地走的皇城里少不得要被“请”去寒暄一番,若是哪日见哪家门前的匾额被拆了下来,那便是寒暄冷场的缘故了。

      不过这兢兢战战的日子没多久,不知谁家先起头,在横穿京城的城中河上置起了画舫,引宾客游船,纱灯辉映,画舫过洞,莺歌笙苼,别有一番风味,以至于如今河上夜游倒成了贵人争抢的乐子。

      各色华美、典雅、别致的画舫间,一艘并不起眼的画舫缓缓游动着。

      船舱内灯火四盏,昏昏蒙蒙,依稀可见一人躺在窗边的卧榻上,月白映照出的半张面孔,阖着眼,却不见闲适,眉间微微皱着,双唇紧抿,透着一股常年不化的凝肃之色。

      忽然,悠荡的船舫重重一晃。

      窗边人在摇晃中睁开眼,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听见了水撞上船底发出一阵回声,他意识到是船划入桥洞里了,顿了顿,他从卧榻上支起身,往身后的舱门看去。

      舱门一瞬间大亮,接着蒙上了一片黑,只泄出几丝微光,像是被什么遮挡住了。

      他面上一松,开口道:“莫非你一直等在这桥洞底下不成?”

      光线闪动几下,便见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出现在面前,那人站定,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的面孔似是带上了夜晚水面上的寒意:“避人耳目罢了。”

      江望盯着他片刻,说:“如今詹兆渊已入狱,你何必再这般东躲西藏?”

      来人正是申时晦,他褪下斗篷挂上角落的衣架,径直坐上交椅,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回应着江望,目光却落在面前的茶桌上。

      桌上摆着一盘点心,不用想也知是为谁准备的,那点心形如排骨,而骨非骨,肉非肉,那“肉”皮金黄酥香,一端露出一点杏白的“骨头”。

      察觉到他的异样,江望笑道:“这是我早先便着人去悦福楼订下的,你这张嘴我是佩服得紧,当年偏爱吃这金酥骨,可知十多年了,这东西非但不曾没落,还成了京里的抢手货,便是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废了好些功夫才买上这一碟热乎的,快趁热吃了罢。”

      申时晦不知想些什么,没吭声作答,不过抬手挑了块点心拿起来。

      江望忽地蹙了蹙眉:“你怎么了,从方才便看着不对劲。”

      申时晦依旧不答,反问道:“詹兆渊在狱中如何?”

      江望倏地收起了笑。

      从上次分别,两人已有月余未见了,此次收到申时晦提出见面的来信,他原本是高兴的,不久前视若父亲的老师崩逝,作为唯二的亲传弟子,他想他们是最懂得彼此心情的人,因此哪怕他知道对方的来意不在于此,也极为重视这次见面,为此,还特意准备了对方喜爱的点心。

      他珍重着这段情谊,却不料对方视若敝履。

      船舫正开出桥洞,窗外冷月照进来,一抹银光从他眸中闪过,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再刻意找话,从申时晦身上移开视线,面色极淡道:“区区阶下囚,能如何。”

      申时晦抿下些酥皮尝,仿佛不曾感觉到他的转变。

      江望恢复了一贯身居官位的语气:“独揽大权这些年他横行无忌,结党、专权、僭礼,任何一件都可置之死地,加上京观一事,已是人心向背,他便有三头六臂,又能挡得住这覆舟之势?”

      申时晦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点心,不再吃了,他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拭着指尖说:“这金酥骨倒还是老味道。”

      江望这时显出不悦,明明是对方先要谈公事,他应了,现在却又自顾自地说着其他的话,耍弄他一般。

      可即便不悦,他还是回道:“悦福楼的厨子不曾换过,味道自然还是那味道。”

      申时晦点了点头:“味道没变,是人变了,过去路过城南总要转去悦福楼捎带一份,如今吃这一口便腻了。”

      他端起一旁的茶水漱了漱口,神色淡漠地看向江望,“官场上那一套拐弯抹角,如今看多是乏味,你我之间便不必了,毕竟,我比你更盼望着看到他被处以极刑。”

      “你这是何意!”江望面上骤变,不自觉摆出质问底下人的架势。

      “我问你,”申时晦面不改色,“人在大牢已有十日,朝廷预备何时介入审讯?主审定下何人?如何审讯?由三法司升堂问案,或是九卿会审,又或是诏狱?”

      “你!”江望一瞬间脸上显出难堪,他腾地站起来,可站起来却只是干瞪着眼前的人,半晌才斥出一句“放肆!”

      他在外虽向来有宽和清谨的美誉,但久居高位,身边岂有像申时晦这样敢对他这么无礼的人,还专挑他避讳之处步步紧逼。

      申时晦依旧毫不收敛,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劳次辅详解。”

      “次辅”二字出口的一瞬,仿佛有一根银针扎进头皮,“难堪”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江望的脸色了。

      他在这时彻底明白,十三年的流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还记得那日获知对方还活着时,他的欣喜,和紧接着冒出的一股不忿,当年他们一个个为了自己所谓的追求都抛下了他,他们能轻易放弃他,可他从未放弃过他们,为了堂堂正正接老师回京,他日复一日地忍辱负重,终于在官场上占有一席之地,为这个“死而复生”的师弟一句他回来了,他便赌上身家性命,赌上他谋了十年的次辅之位,彻底与詹兆渊对立。

      他所做的一切,远远对得起当年短短几年的师门之情,他问心无愧。

      可这些,都换来了什么?

      如今站在这艘船上的,原来早已不是当年举杯共论天地的师兄弟,而是一个次辅,和一个背着灭族之仇的痴人。

      申时晦所质问的事,也只有对着申时晦时,江望无法辩驳。

      旁人也许会以为人只要进了牢狱,便是大局已定,可一日未盖棺定论,一切便都有转圜的余地,他清楚,申时晦清楚,朝堂上那一帮人清楚,甚至詹兆渊也一清二楚。

      也许正是因此,逮捕詹兆渊之事顺利得令人不安,那日詹兆渊不仅没有离开府宅,也没有让下人阻拦,像是早已知晓般等着官兵上门。

      江望当然明白詹兆渊绝非是会舍身保全家族声望的人,如此泰然,江望只想到一种可能。

      詹兆渊无比自信,自信他可以全身而退。

      为何?

      凭詹国公府多年的根底?久居深宫中的太后?

      江望吃不准,这股不安便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更令他顾忌的是,从出事到如今,詹府可谓静如死水,太后也不曾出面,这些都昭示着不同寻常。

      首辅入狱,次辅主持大局是理所当然,而在这个当仁不让的时刻,他却变得投鼠忌器,哪怕不愿承认,在这一声“次辅”前,他感到了辛辣的讽刺。

      申时晦的目光仿佛洞穿他全身,江望禁不住,先别开了眼,“朝中有朝中的规矩,按规矩走章程总得要些时日,此案又牵涉重大,行事不可不谨慎。”

      “按规矩?”申时晦哼笑一声,“朝廷不是一向法外行事?可顺水推船时,规矩才是规矩,不然,只是束之高阁的一纸空文,这个时候,你要同我讲规矩?”

      “你!”江望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哪知申时晦紧接着语出惊人:“宫里那位,至今还不曾表态罢?”

      江望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当即喝道:“此话慎言!”

      申时晦却不见收敛,他扶起袍边,自容地站起身,“文远,你与他有师生之实,又君臣多年,他在想什么,你不清楚?”

      江望对他非议圣上的话一时不知是要震惊还是要恼怒,最后一拂袖,撇过头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愿说,我也不能拿你如何,可你莫要忘了老师是怎么去的。”

      江望当即转回身,大斥道:“申时晦!你别越说越过分,老师他以身证道,你怎敢信口开河,妄言他与圣上之间?”他说着,双眼死死瞪着申时晦,气得浑身发抖,“老师他……一生竭诚尽忠,如今尸骨未寒,却要蒙受你这非议,大逆不道!你这是!大逆不道!”

      许是被他的模样震慑到,申时晦没有再紧逼下去。

      外河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远去,静了许久,昏暗中无处不在的刀锋凝结成冰,申时晦突然开口:“我申时晦当然大逆不道,否则,怎会沦落至此。”

      江望心头猛地一震,脚下不稳跌坐回榻上。

      “泊卿……”他喉间滚动,“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

      申时晦缓缓走过去,停在他身旁抚上他的肩,“老师未得善终,我同你一样,至今难以释怀,可是文远啊……”

      文远啊,文远啊……

      江望浑身颤了颤。

      从初次见面,这个不论年龄还是资辈,都比他低的人便这般自大地叫着他的字,说什么也不肯改,哪怕他成了名正言顺的师兄,十多年了,依旧如此,也许从那时起,他便憋着一股不服气,事事都想同他争个高下。

      可惜都是徒劳。

      因为这心思他从不敢宣之于口,因为,他从未赢过,不论是他引以为傲的文墨,还是眼力,抱负,胆识。

      这个师弟,都是他永远不可企及的存在。

      江望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

      可申时晦偏不遂他的愿,两人目光相接时,申时晦顿了一下,垂下眼说:“当年你把他接回朔京时,难道,不曾有此预感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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