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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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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被苏昆横扫在地的黑袍人,忽然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捡起头——也不知捡没捡对自己的,紧接着......穆之恒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握着的手,脚下轻挪半步,刀刃朝外,准备着随时迎击向他们走来的无头尸。
有道是不怕凶勃勃的斗士,就怕没脑子的草人,穆之恒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聊以自娱地道:“我该遗憾,这哨子只是让他们像苍蝇一样断了头还能乱撞,而非如扁平虫一样,能再新长一颗头出来,是罢?”
道完他也没指望有人作评,手中长刀猛地送出,刀尖不偏不倚地对着靠近的左胸,破开布帛,“噗嗤”捅入血肉,擦着肋骨贯穿后背,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啦声。
穆之恒这一刀是直截了当地往要害一处的左心去的,那身体在一刀的力道下却没有同断头时一般熊扑倒地,只是倒退了两三步,胸膛贯着刀左晃晃右晃晃,仿佛是在“思考”发生了什么,奈何脑袋分了家,死活想不通,干脆一个劲地往前撞。穆之恒端量了几眼,忽地一顿:不对劲,这一个分神,手上被重重顶了一下,刀柄便脱开了手,没了堵截的无头人迫不及待地撞过他往前去了。
眼见着自己的刀乘着便车走了,穆之恒面色复杂地喟叹一声,遥想当年枭雄如曹孟德,都被一堆草人坑了十万铁箭,他这一击送出,被揩走一把刀,多少是情理之中了。
穆之恒及时追上去把刀拔了回来,紧接着靠近来的其他人幽灵一般地路过了他们,苏昆也挠着头悻悻地跑回来:“主子,我好像……挡了他们的路了。”
穆之恒尽在不言中地与苏昆对望了一眼,耳朵忽然听到一个别样的声音:“帮……帮忙……帮……忙……”
声音听着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
只见往前的行尸走肉里,不知怎地插进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原本一式样的队形就这么被破坏了,那后脑勺还圆得眼熟,再一细看,可不是别人,就是方才失踪了一会的萧淮——他正同根顶门杖一般顶在一个黑袍人身前,像是要拦着那人往前走,不过看样子更像是他在被推着走,脚尖擦着石面退了一路,就退到穆之恒他们眼前了。
萧淮一张脸顶得通红,好似使出了推九头牛上坡的力,效果却不佳,正向着路边的熟人求助,忽然手臂一沉:“没用的,他已经不是原先那人了。”
萧淮憋着的一口气瞬间崩散,在被推得差点儿倒跌时才回神,牙关咬死,硬是扛住了身子。
“怎么……不是……我说是……他就是!”与那句话较劲似的,他满头暴起青筋,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所幸苏昆及时过来帮着扯住人,才不至于憋出七窍流血。
“什么叫没用?没用什么?”他转过头,一对充血的眼睛直瞪瞪地看向裴瑾,“他一张脸两只手两条腿都一模一样,皮上的疤都在,明明就是三子,没缺胳膊也没少腿,不过就是听不见我说话,他听不见,我带他,带他看大夫!带他去安先生那!”
萧淮胸口喘着粗气,若是细听,每一下都跟拨弦似的打着颤,裴瑾在他一通燥火下蹙起了眉:“他眼下连自己都不认识,只认那人的命令,即便此时你能拦下他也无济于事,何况,一个随时都会在你身上捅一刀的人,你又能留多久?”
萧淮被这句堵得一时说不出话,眼窝一热,狠狠抹了把脸:“我不管,三子是我弟,他变成这样就是我的错,让我看着他去送死不如直接捅死我!”眼眶里快要兜不住了,他埋下头一把抱住人,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地喊,“三子!三子!是我啊你萧大哥,你醒醒,别这样,毛头还说要来找你,他们都等你回去看他们……”
“萧淮,”裴瑾冷声打断,“不要再添乱,你要做的是找到慕昕,带他出去。”
萧淮肉眼可见地颤了颤,他没有动,不久传来瓮瓮的声音:“像三子的,很多是不是?养济院说送他们来寺庙教习,其实都......都送来这个鬼地方了,是不是?”
裴瑾没说话。
“......那些秃子说他跟商队走了,我还真信了,还怪他没良心走都不说一声,我真蠢啊,他哪是这样的人?”萧淮渐渐从黑袍人身上滑下去,跪到地上。
黑袍人手脚没了桎梏,对着挡路的人便是毫无留情的反击,萧淮仰起头,仿佛没有看见临头的一掌,不躲不闪地望着面前的“三子”,三子说过他不喜欢自己这张脸,眉毛不够粗,眼睛不够长,下巴不够平,不像那些匪头一样凶悍,出来就能吓跑人,保护不好其他孩子,萧淮这时想,三子若知道自己冷着脸不傻笑的样子,肯定不会这样觉得。
他过去常常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放嘴边,好似潇洒地尊重任何人来人走,其实只是害怕他说出那一句“别走”,对方没有回应,他会伤心罢了,可他这时又想,原来不说那一句话,不止会伤心,是会追悔不及的。
袭来的掌面蓦地停顿在头顶一指长之处,萧淮颓然叹了口气:“我没想添乱,我没看好慕昕,我应该去找他,把他带回去……可是主子,萧淮恳请留下,”他转头望向裴瑾,眼眸中一反常态的认真,“这地方一天存在,世上便会有许多个三子和慕昕,他们的岁数,人生才正式开始,不应该折在这,我看不得,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毁了这里……”
“好!好!”
人群里忽地响起一声高喊,几人立时戒备地转过去,跟着便看见转角处蹿出一个“野人”,称为野人,因他身上披的黑袍破得很是离奇,像是炸了毛一般,他正向这头奔过来,袍子飞起时可见两条污黑的竹签腿,几个转跃,轻轻巧巧掠过其他黑袍人,就到了萧淮身旁。
“是你小子方才振振有词,‘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毁了这’,是也否也?”
这野人正是化生,他绕着萧淮转了几个圈问出一句,手还在身上挠个不停,仿佛长了跳蚤似的,在萧淮好汉做事好汉当地点头承认后,他怪笑一声。
“倘若这要你跨越尸山血海,你当如何?”
“不如何,跨呗。”
“倘若你将成为众矢之的,你当如何?”
“万箭齐发么,我从小招人恨的显眼包长大,和过街的老鼠一样灵敏。”
“倘若有人以长生相许阻你成事,你当如何?”
“废话,多蠢才会相信长生!”
“倘若……”
“你哪来那么多倘若!”
化生蓦地大笑一声:“好一个不知利害的小子——便是你了!”说罢,他毫无预兆地在萧淮后颈点了两下,一把扛起被定身的人上肩,几个转跃,轻轻巧巧地掠过黑袍人消失在了转角。
不久转角传来萧淮扬长而去的大喊:“三子!看住——三——子——”
穆之恒和裴瑾追着化生的影子到尽头的时候,看见的是萧淮在不远处的尸山血海上,像过街的老鼠一样——并没有东闪西躲,而是半身插在山体里艰难挣扎,破口大骂。
被骂的化生盘腿坐在三人宽的道口,挠着头又挠身子:“失策失策,不料上面的骨头风化得厉害,一撞就碎,叫傻小子卡进了骨头缝里,这下好了,再灵敏也管不上用了......”
裴瑾听着和尚的嘀咕面上一皱,往萧淮那方快走几步,手臂忽被猛地扯住,耳边响起穆之恒一声低呼的“小心”,便听脚下一串石块撞击石壁的声音,足足响了数十下。
“哎哟娃娃可小心着脚下,掉下去是能给你就地埋了,可这儿风水不好喔!”
裴瑾没理会化生的碎嘴,方才差点踩空的一下她已经看清了面前的景况,那尸山血海看着虽是不远处,却是隔了一道深渊。
他们所在的道口是绝壁上的一个口子,萧淮则在道口正前的山面上,距山尖有两层楼的高度,但尸山远非长道内看到的这部分,下面更有硕大的千层堆尸,远看像是数万颗碎石,堆叠成了一座坑坑洼洼的山,细看,全是垂落的手和腿,变形的躯干,狰狞的头骨,干涸成黑斑的血迹,裴瑾在一阵冷峭的腥风中缩回探出的头,听见穆之恒在身旁问:“若我估算得不差,这里至多是皇城郊外,这是什么?”
他看向裴瑾的目光带着非同寻常的沉郁,他只说皇城郊外,没说出“巍巍天朝底下罩着一座人间地狱”已经是克制了,还有什么比从战场的炼狱下来后,发现为之卖命的是更胜一筹的炼狱来得更荒诞无稽。
“京观。”裴瑾默了默,答说。
“皇城下的,京观?”穆之恒禁不住重复了一遍,脑中陡然电光火石:“五月初六城北那场暴乱,与它有关?”
原本他便有猜测城北底下或许有什么东西,是什么此时已昭然若揭了,不过他没有得到裴瑾的确认,因为不远处萧淮的骂声已经变成了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