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为我折》雀金

97、离宫 剧鹏面露尴

　　冯润拖曳着裙摆愤怒地回殿，一进门，她就径直冲向箱笼。

　　一排排箱笼被掀开宛如张着大嘴的巨兽，而冯润就像疯狂的喂食者，不管不顾地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塞入。

　　苗女官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扑上去抱住冯润的手，不叫她触碰香炉烫伤手，“贵人，贵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您别吓我啊。”

　　一旁的宫人也如梦初醒，冲过来抱住冯润的手臂和大腿，跟着劝道：”贵人息怒。”

　　冯润身形被锢，动弹不得，气愤地将拳头砸到身边人的肩上、背上，斥道：“大胆，连你们也敢拦我！”

　　苗女官脸上也挨了两下，不过她却顾不上呼痛，而是朝着门口的侍从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阿呼阿若女官喊来！”

　　宫人应声跑走。

　　阿呼阿若陪了冯润一夜，天亮才被遣回宫休息，正睡得香呢，忽听门外急促砸门声。

　　“快快二位女官，贵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苗女官叫我来喊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天大的瞌睡都飞了，忙起身往殿内跑去。

　　一进去就见冯润被锢住身形破口大骂，而圈住她手臂双腿的宫人也被她打得发髻散乱，俱都不敢再抬头，好不可怜。

　　阿呼不解，忙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冯润自己胡乱发脾气，自己也累得很，看到阿呼阿若这两个冯府带来的熟人，心中仿佛找到了依靠，眼泪猛地坠落。

　　她哭喊道：“这儿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们马上回家！”

　　二婢对视一眼，心中大呼糟糕，忙推开围着冯润的宫人，一左一右将冯润环抱：“二娘，你别哭啊，告诉婢子发生了什么事？”

　　冯润的泪无法抑制，喉头哽咽，“姑母她叫我回家去，哼，回就回，家里比这好一万倍。”

　　阿呼从未见冯润哭得这样委屈过，也跟着掉下泪来，将冯润抱在怀里安慰道：“好二娘，您别哭，咱们这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以后再也不来了。”

　　阿若听这样的气话都说出来，忙分出心思瞪了阿呼一眼。

　　不管那抱头痛哭的主仆二人，阿若将宫人们撵了个干干净净，又闭紧门户，才返回小声问道：“二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冯润闻言嚎啕一声，才又道：“我做不成皇后了，姑母叫我即刻出宫，她，什么都知道了。”

　　阿若闻言大惊，“太皇太后知道了？”

　　“是，出宫就出宫。”冯润怒道：“我是她亲侄女，将我撵走她难道就很有面子吗？我。。。”

　　正咒骂不休，忽见阿若“扑通”跪地，面如白纸。

　　不待冯润相询，阿若哭道：“婢子该死，太皇太后曾让锦姑姑问话于奴婢，奴婢说了。”

　　冯润呆愣当场，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了什么？你说我害二王七王？”

　　阿若大哭：“婢子没说！婢子怎么会说这个！锦姑姑只是问您出行期间每日都做什么！她反复问，反复地问，连您吃饭如厕每一刻在做什么都要问。稍有不顺之处，便记录下来，隔几个问题后再次问。撞破二王与高粱王妃奸情的那个晚上，奴心知交代不清，便撒了谎，当时锦姑姑面色就不对了。还有您派我回去找双蒙的事，奴又想撒谎，可锦姑姑却抢先说了奴遇到杏儿的事。奴解释不清药的事，便随意找了借口，可锦姑姑却似乎并不相信，奴也不知。。。”

　　“够了。”冯润已止住了泪，她闭上眼，“不怪你，那包药在姑母手里。”

　　“锦娘本也不是想从你这儿知道什么，她只是来求证的，只要看出你紧张你隐瞒，她就会定我的罪了。”

　　冯润掩面而叹，手掌下，几行泪重重低落。

　　“她要我走，我走就是了。”冯润握紧双拳，咬牙切齿道：“反正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阿若见她眸光中满是冰冷仇恨，一边哭一边磕头：“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冯润却并未说饶恕的话，而是起身，往书桌走去。

　　阿呼骤然听到这么多的信息，实在难以理解，一边心疼阿若叩头，可却又不敢打扰写字的冯润，最后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收拾着要带走的箱笼。

　　直到苗女官担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冯润才从桌边走出来。

　　“阿若。你将这封信送给锦娘。”

　　阿呼忙扶起阿若，“快别磕了，二娘叫你去送信。”

　　阿若头还晕着，可也知道冯润还肯用她，便是不再计较此前的事了，忙笑道：“奴这就去。”

　　阿呼看着阿若走远，才跪下道：“阿若是更聪明，心思也多，可她办事一向尽心尽力，您能不能原谅阿若？”

　　冯润其实早就知道阿若是一个颇为聪慧的婢女，而聪慧的婢女，是注定要被主子们注意到的。

　　所以冯太后要问话，没找别人，却找了阿若。

　　她知道自己对阿若的火气只是迁怒，阿若听从指令，从无违逆，她不该怪阿若任何事。

　　可她没办法，锦娘的问话确实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根钉子，她既不能恨阿若，可也不能再全心信任了。

　　所以她决定换一种处理方式，合适的人就应该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是。

　　太和殿派来帮助搬运的宫人们将一个个箱笼运出去，从徽章殿到北宫门，渐渐连成一条线。

　　拓跋宏和冯诞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闯入的。

　　“二娘！为什么皇后之位都无法打动祖母，你到底做了什么？”拓跋宏急切极了，一见面就抓住冯润的手臂追问。

　　冯润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又悲情惹他怜悯，又要表现出愤怒让他自觉理亏，以后才会更容易回宫来。可真到他舞到眼前来，她发现自己的悲情是假的，愤怒是如此的真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掉拓跋宏的手臂，背过身去不去看他。

　　可转瞬便觉得自己此举不太妥当，于是忙抬起袖子假装拭泪，同时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果然，声音立时带了哭腔。

　　“陛下何苦来问我？您都拿太皇太后没办法，难道我就有办法了？”话毕便呜呜大哭起来。

　　拓跋宏忙追上去揽住她的肩膀：“你别哭，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想你走，你再将你怎么惹了祖母的事从头说一遍，说不定我们就有别的办法求祖母回心转意！”

　　“不错！二娘，大兄也这样觉得。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人多，有新的解法也说不定。”冯诞立在冯润面前，满脸很有信心的样子。

　　有你个大头鬼！冯润心里偷骂冯诞，就知道跟着瞎出主意！

　　“不就是尚衣局的事吗！姑母嫌我宫内弄权，我还有什么好说，难道我管不得她们吗？”冯润捂住脸颊，哭得更大声：“连让我当皇后这事都拦不住姑母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信！我不信！”

　　话毕她便靠在拓跋宏怀里，呜呜痛哭起来。

　　拓跋宏本还想再问，可人在怀里哭得这样伤心，若是将她推开，恐怕她要更伤心。

　　于是也只得安慰道：“二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你等我！”

　　冯润抬起眸子看他：“陛下，我真是舍不得你，你会为了我再去求太皇太后的对吗？太皇太后最疼你，要是见你日日跪求，她一定会于心不忍召我回来的。”

　　冯诞瞬间皱起眉头：“二娘，你怎么可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拓跋宏闻言也语塞一瞬。

　　跪求冯太后这样的事已有许多年不曾做过了，毕竟他已亲政，一国之君还这样伏低做小，于他会惹人嗤笑，于冯太后，则又要招致跋扈的骂名了。

　　可这是心爱的女人的哀求，哪怕只有一瞬间的为难也显得他十分无情。

　　于是他立刻应道：“放心二娘，一有机会我就会恳求祖母，一定早日接你回来。”

　　冯润自然知他所虑，也正是如此，她才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正是为着报复，想狠狠刺一刺他的心。

　　至于他的话，冯润一个字都没有听到心里。

　　说什么“早日接你回来”，前世这话不知听了凡几 ，可结果呢，她等来了冯清立后的消息，足足五年，她才又回来。

　　可他的愧疚是她需要的，于是她面露欣喜后立刻又哭了起来，“陛下宫里的美人这样多，也许没几日陛下就把我忘了。”

　　“怎么会？”拓跋宏立即反驳。

　　他觉得这话实在没道理，前世那么多年，他何曾忘记过她，虽不说日日问候，可每月也总有三五次。她难道不清楚这个，怎么会拿这话试探他？

　　冯润趁机道：“那你可要记得，每三天给我写一封信，收不到你的信，我就当你已经忘了我吧。”

　　这话说得拓跋宏脸热，前世她出宫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后来，是他忙于朝政，又要出征，渐渐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再次宣她回宫，她才愤愤指出他的“失约”。

　　于是拓跋宏只得乖顺地点点头，揽着冯润又定下了下次、下下次相见的约定，冯润才“善罢甘休”。

　　冯诞看得直摇头，一方面觉得冯润确实将拓跋宏吃得死死的，一方面又实在为冯润的将来担忧。

　　他清楚冯润可不是能受委屈的人——宫中必然要再进美人，再添皇子，而二人长期相隔，冯润心中怎会无怨？若朝陛下发泄，一来二去二人的旧情恐怕会耗尽啊？

　　不过显然他的担忧并不在二人的考虑之列，越到分别，二人越是心意渐浓，狠狠互诉了一番衷肠。

　　直到冯润的余光瞥到阿若跑回来，才停下，招手将阿若叫上前来。

　　阿若已知道了冯润信中所写——将信交给锦娘后，锦娘便拆了，看完后将信中交代的事告知了阿若。

　　原来冯润盛赞她的聪慧果敢，识文断字，恳求锦娘将她留在宫里做女史。

　　对于她这样的婢子来讲，一做女官便是三品清贵的女史，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了。

　　可她心里没有兴奋，只有被冯润抛弃的恐惧，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恼了冯润，才让冯润唯独将她留了下来。

　　她当即跪下，哭着说：“奴不想留在宫里，奴想跟您回咱们冯府。”

　　冯润也跟着留下眼泪，却笑着道：“你这傻丫头，女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还往外推？”

　　阿若膝行抱住冯润的腿，将脸贴在冯润腿上：“可是奴从小就伺候您了，十几年从未与您分开过，便是让奴当内司，奴也不愿跟您分开。”

　　“你倒心大，还想当内司。不过你也先别哭，你人在宫里，可还要为我办事的。”冯润笑了笑，看向拓跋宏：“陛下身边常有美人相伴，可能允许阿若将宫内的消息告诉我吗？若是有一天陛下忘了我，我也不必做那望夫石，傻傻地等一个不会再见的人。”

　　“二娘！怎敢窥视宫闱？”冯诞不悦喝止。

　　拓跋宏却知她心中所虑，前世她也曾这样向他控诉着她空等的寂寞与悲哀。

　　他摆摆手，示意冯诞不要小题大做，正是要冯润这样念着他，盼着他，方能显出她心爱他呢。

　　没有妒哪有爱？冯诞总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点点头，答道：“二娘你放心，昨日承诺无一句虚言，你且等我，我总有一天要叫你风光回宫，做我的皇后。”

　　冯润立刻做感动状，抹去泪水后，才又对阿若说：“你听到了吗？你的任务可重要了，可关乎我以后能不能回宫呢。好阿若，我等着你回我身边的那一天。”

　　阿若得这一番激励，心中登时升起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心知回冯府远不如留在宫中发挥的作用大，她一瞬便接受了这个任务，邦邦重嗑两个头，“娘娘，您等奴，奴定不负您所托。”

　　阿呼一旁听得认真，眼见事已述毕，将阿若扶到一边去，二人喁喁细语，说着来日方长的话。

　　冯润看到剧鹏的身影，便知冯太后的耐心已是耗尽，冷笑一声：“既然姑母已迫不及待，我还不走倒显得我脸皮忒厚。”

　　说罢，她朝着拓跋宏盈盈一拜，便朝着外面的步辇走去。

　　剧鹏见她面寒如冰，也知道自己的出现是惹人厌的，忙将腰弯得低低，抬起手供冯润上辇。

　　冯润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搭上他的手臂，坐上辇。

　　辇车起，剧鹏恭敬道：“娘娘，太皇太后心里也是念着您的，特意叫臣来送送您。其实即使太皇太后没吩咐，臣也会来相送。此去一别，娘娘多保重，臣的家乡有句老话，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皇太后也就是一时之气，您只要沉得住气，指不定明天就回来啦。”

　　冯润很承他这个情，于是笑道：“多谢您相送，剧给事只管等我，早晚我们会再重逢。”

　　剧鹏见她虽面余悲色，但神态语气都不似气馁，心中越发觉得大冯贵人来日可期。

　　攀附之心更盛，他笑道：“看到您这样有信心，臣就放心了。宫中时日不短，臣感谢大冯贵人的看重。今后但有差遣，只管叫人来询，臣绝不推辞。”

　　冯润笑着点头，应下这一示好。

　　身后马蹄声响起，冯润还当是拓跋宏追来，可回头一看，却是冯沺！

　　失落是真的，但更多的是震惊，她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震惊，问道：“你怎么来了？”

　　冯沺虽板着脸，但还是道：“我怎么不能来？我爱去哪就去哪儿？”

　　冯润见她又要耍小孩子脾气，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来做什么？送我？还是嘲笑我？”

　　“你！”冯沺勒紧辔头，怒目圆瞪，“你这人好没良心，我能嘲笑你什么？”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冯润愈加不解，“你不是一直讨厌我吗？”

　　冯沺气得直撇嘴，还是道：“我是讨厌你，可我也不想你走啊。你走了，宫里就剩我自己了。”

　　冯润好笑，原来还是小孩脾气，怕孤单，怕陌生。

　　于是笑道：“那我也不会安慰你的，毕竟现在咱俩的处境，是你安慰我才比较对。还有，要不是你告我了的状，我才不会落到出宫的下场。所以你别以为你来送我，我就会承你的情，我回家还会将这些事悉数告诉父亲，还有你母亲。要他们看看这就是亲姐妹对我做的事！”

　　“你！你这个人！我就不该来送你！”冯沺气得指着冯润大骂：“你这样坏的心肠，难怪出宫陛下也不送你！”

　　冯润登时冷下脸来，“你别忘了，若不是姑母阻挠，我已是皇后了！我与陛下的事轮不到你置喙。你要是有那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俘获陛下的心，别等到我回来了，你还是个贵人！”

　　“你！你！好你有本事，你出宫是姑母下的令，我看你怎么回来？”冯沺被脸色涨红，朝着宫门附近的人尖叫：“要出宫的人怎么还在这？快把她撵出去！”

　　剧鹏面露尴尬，赔笑道：“二位娘娘息怒，箱笼笨重，恐要抬一会儿，还请二位娘娘到伞下歇歇，免得晒黑了脸。”

　　“谁要跟她一起！”冯沺吼出这一句便一抽马鞭，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