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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戏谑 “不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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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又回到徽章殿,冯润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便躺在床上闭眼睡去。
美梦正酣,却被嗡嗡个不停的女声吵醒。
一睁眼发现是阿呼。
顶着冯润喷火的目光,阿呼小声解释:“陛下来了。”
冯润想都没想就说不见。
阿呼满面为难,朝着门外指了指:“就在门外呐。”
冯润烦得不行,可也知道她敢不理拓跋宏,这些宫人们可不敢。
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只是虽松了口,身体却没有一点儿迎接的动作。
真是不恭敬。
拓跋宏想张嘴斥她,可走到近前却看到她两条衬裤裤松松地笼在膝盖之上,红肿的膝盖上涂满了油汪汪的药膏,辛辣刺目的药味扑面而来。
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坐在床边,轻轻去抚冯润的脸。
冯润仍迷迷瞪瞪不愿醒来,被他一扰,也只皱了皱鼻子,卷着被子一歪头便想躲开。
拓跋宏怕她将药油蹭没了,忙拉住她的肩膀,又将她扳了回来。
冯润气得直哼哼,只是唇黏在一起,嘟嘟囔囔了一阵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又在骂我什么?”拓跋宏恶趣味地捏住了她的鼻子,迫得她张嘴吸气。
没一会儿冯润便难受得醒了,瞧见眼前作恶的手,她恨恨地将人推到一边去,自己反身往榻深处躲去。
拓跋宏被推也不恼,干脆俯身压在她身上:“说说看,你干什么了,能惹祖母发那么大的脾气?”
冯润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威风不再,磕绊道:“许...许是尚衣局的事,我偷偷给她们涨了俸,自然有人眼红,要去姑母那搬弄是非...”
拓跋宏知道她一向待自己人大方,涨俸升品的事前世她也没少做,故也没怀疑,只笑道:“你有心管理宫人,只怕祖母也是乐于见到的,你何不好好解释?”
冯润不敢再言,只低下头去不说话。
嚣张惯了的人,骤然温顺总是叫人心疼。
拓跋宏越发觉得她受了委屈,心也跟着酸楚起来,他弯下腰,用鼻尖去碰她的鼻尖。
鼻息相闻的小空间里,他轻轻许下重诺:“二娘,我要立你为后。”
冯润被他垂下的发丝刺得脸颊痒痒,正想推开他,却听到这样一句“攻心”之言。
瞌睡荡然无存,她震惊地抓住拓跋宏的手臂:“真的吗?”
冯氏二女入宫,任谁都知道冯太后必择其一为后。
可人选到底是谁,冯太后早有言在先,道冯家的皇后是为冯氏与拓跋氏结百年之好的,故她绝不逼迫,皇后人选全由拓跋宏自己来定。
前世冯润曾恼怒这样的决定,认为冯太后此举乃是多余,她居最长,容貌最美,合该是她做皇后。
可今世再品,却品出些冯太后的深意。
这个纵横朝野几十年,做皇后时便与先帝一道参政的女人怎么会做多余的事?
她会不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去?她会不知道这个一日健壮过一日的帝王会抗拒她的掌控?
所以尽管选的都是“冯氏女”,她也一定要拓跋宏自己选。
只有他自己喜欢的,才能坐稳皇后之位,保冯氏百代富贵。
冯家拣最出挑的两个女儿送进来,一女娇媚一女俏丽,他是瞎子不成,焉能不爱?
冯氏女会做皇后、做太后、做太皇太后,大魏的皇后最好一直姓冯。
冯润就是因为太知道冯太后所图,才会听拓跋宏的话出了神。
她暗暗思量,姑母所求便是拓跋宏自愿、主动、甚至求她立冯氏女为后。
只要拓跋宏将立后的话说到冯太后跟前,冯太后就再追究她设计杀害七王一事了。
想到这儿,冯润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快极了。
笑意止不住从脸上漾开,她攀着拓跋宏的手臂,“那你明天就与姑母说....”
拓跋宏低头看她,眸中深意如星海,“明早便说,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冯润见他目光坚毅,是下定了决心的,她也跟着振奋起来。畅想着从此冯太后必不会再追究她的过错,甚至还会主动帮她清扫痕迹,她便觉得快意极了。
“我,明日我亲自侍奉姑母用膳,更衣梳头,定求得姑母的原谅。”她眸子晶亮,已在设想做些什么才能讨冯太后的欢心。
拓跋宏见她展颜,心中亦是快活,跟着道:“那你可早点睡,别明天起不来。”
“才不会!”冯润娇俏地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才将眼前这个男人深深看进眼里。
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还是年轻的模样,没有分离、争吵、踌躇、怨恨...
心好像突然陷了一块,冯润猛地将他拥在怀里,闭上眼,不愿再去回忆那些过往。
拓跋宏察觉到她的情绪,也用力地回抱着她。
两颗心脏鼓动着,应和着,靠近着。
拓跋宏莫名觉得胸腔里跳动的其实是一颗烂掉的果子,软叽叽的,一戳便冒出一股酸水。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仿佛她什么也不必做,只是被他看着,就能逼得他不得不品尝这股从心底泛出的酸涩。
“二娘,我们同好永年,死生不离。”
冯润皱眉闭眼,没说话。
拓跋宏也不要她回答,只将她拥地更紧些,待心绪平静下来,他将冯润塞回被窝,给她上上下下掖好了被角,才离开徽章殿。
翌日冯太后一醒,便听身边人禀告,大冯贵人跪在殿外等候召见,说是亲手做了羹汤,而陛下、郡公还有小冯贵人也都在。
冯太后秀眉一挑,“人倒齐全。”
宫人不敢接话,只看冯太后不似生气,便默然将殿门打开,引几人进入。
冯润也没想到今早的大事里,竟还有观众?
尤其是冯沺,不知她听到拓跋宏要立她为后的消息,会不会哭出来?
若真哭了,她要不要立时去哄,方才显出些做姐姐、做皇后的大度?
要考虑的实在太多,冯润还是决定将闲杂人等抛在脑后,先伺候好冯太后再说。
恭顺地与宫人们立在一处,她手脚轻巧地为冯太后梳通长发。
握着玉梳的手心微微出汗,她十分担心冯太后会不给面子将她逐出去。
好在直到妆发结束,冯太后都没有说什么令她难堪的话,只不过也没理她就是了。
只要不是拒绝就好!冯润给自己打气,越发伺候地精心。
奉膳时冯太后也没拒绝,冯润心里升起喜悦,朝拓跋宏递了个眼色。
拓跋宏等到冯太后用饭停当,才恭敬跪到冯太后身前,眸光坚定:“祖母,孙儿心悦二娘,想立二娘为后。”
冯润喜意再难按捺,满脸尽是自得之色,也不等冯太后说话,她便也跟着跪下。
二人齐跪一处,目光灼灼等候冯太后示下。
谁料想象中冯太后应有的表现一个也没有,她既不兴奋、也没有反对,只是如听到两声再寻常不过的鸟鸣般,不作任何响应。
宫人伺候可不敢停,冯太后没特殊指示,她们就要做惯常做的事——扶起冯太后,送她去上朝。
“祖母?”拓跋宏语气全是疑问。
可冯太后仍旧不理会,步辇上的身影已越来越远。
冯诞亦是费解,满心的兴奋也被冯太后的反应吓得只余些许高兴。
他看着不胜自得的冯润与失魂落魄的冯沺,心中下意识便想逃离这修罗场,念叨着“朝会时间到了”便拉着拓跋宏离去。
拓跋宏被拽走,仍是频频回望冯润,目光相接,冯润笑容的温度如有实质,他也安定下来,朝冯润点点头就往太极殿跑去。
冯太后的反应实太出乎意料,这令冯润升起些许烦躁,连带拿到皇后之位的“胜利”也蒙上了阴影。
正思索着,忽地身体一歪,她竟被人推了一下。
一回头,始作俑者冯沺反倒满面委屈。
二人目光相对,冯沺再也忍不住,哽咽道:“你赢了!陛下选了你!姑母也不会再怪你了!你得意吧!什么都是你的了!”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冯沺朝冯润扑打过去。
冯润与她常有争执,这样的事不再少数,早就养成了与她保持距离的习惯,故冯沺一靠近,冯润便往旁边躲了躲,那充满怨恨的拳头,到底是连她一片衣角也没沾上。
周围的侍从立刻围了上来将冯沺劝走,只是身影虽远,冯沺的哭声仍旧盘桓不休。
太和殿的宫人们也仿佛突然活了一般,忙簇拥冯润到榻上坐下,端茶递水者不知凡几。
这样的氛围下,最后一丝阴霾也被拂去,冯润享受着这些侍奉,只觉得心中的郁气在这一刻终于尽数散去。
拓跋宏亲口许诺她做皇后,冯太后便是再置气,也会以大局为重。
待一会下朝,她须得向冯太后说些软话,将姿态摆的低一些,给她老人家一个台阶下。
姑侄和好如初,三月后便能等到立后大典了。
冯润越想越觉快意,连时间的流逝也浑然不觉,待听到下朝的声音时,她的裙摆已被久坐印上了褶皱,怎么也抚不平了。
阿呼直觉失礼,到处问人要些飘带去遮掩。
冯润却觉得多余,何况仆婢飘带的材质与她的衣衫并不相称。
叫停阿呼的动作,冯润快步朝殿外走去,在冯太后下辇的地方恭敬行礼。
冯太后只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冯润往一旁拓拔宏,冯诞处望去,二人也是摇摇头,并不知冯太后心意。
拓跋宏将她扶起,“朝堂事不少,我再与祖母说一次!”
冯润点点头,终是喜悦盖过担忧。
可嘴上说得气势汹汹,进去之后还是不自觉闭成了蚌壳。
殿内的气氛着实有些不同,才刚对她笑脸相迎的宫人们竟连一个眼神也不曾抛来。
明明人也不少,可就是无人出声,空寂殿内只有钗环相撞的轻响。
这样的情况下,谁又敢扰冯太后呢?
三人静坐,两人如煎。
终于等到冯太后重又端坐高台,拓跋宏笔挺下跪:“祖母,孙儿心悦二娘,欲立她为后。”
冯太后终于有了表情。
她似笑非笑,满脸意味盎然,令人摸不准她的意思。
冯润双手交叠,举过头顶,俯身大拜:“姑母,润儿已诚心悔过,往后定什么都听您的,再不敢乱来,求您宽恕。”
这样的跪拜大礼往往是祭天祭地的场合才会用到,冯润自觉已将悔过之心剖白。
“是吗?”冯太后轻声道:“什么都听我的?那我叫你离宫,你怎么没走?”
话音一落,满室寂静,连窗外嚣张的风仿佛也安静了下来。
冯润仍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不曾抬头,可脸颊的热度疯涨,她只觉得自己的脸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这是何等刮面之言!
还有一众低微的宫人在呢,她的姑母就要迫不及待地羞辱她!
冯润咬着牙根抬起头,“我就这样讨您嫌吗?”
冯太后板着脸不语。
“姑母!我要您亲口对我说,您就这样讨厌我吗?”冯润直直盯着冯太后,眼神不容退让,誓要得一句回答。
锦娘的出现打破这紧绷的气氛,“娘娘,高太妃来了。”
“叫她过来。”冯太后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高太妃一进来便跪在地上哭诉:“娘娘,妾求您下旨,将侯莫陈氏的婢女赐给妾身吧。妾回去想了想,仍是觉得蹊跷,二王若是有意害小七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妾怀疑与侯莫陈氏有关,就让妾带走侯莫陈氏的婢女,问个明白,若证实妾是妄言,愿以性命相抵为二王赔罪啊!”
她一说完便重重叩首,头撞地面的声音令人听到便觉痛苦。
冯太后示意左右将高太妃扶起,痛心道:“小七夭折,我与陛下怜你凄苦,并不愿降罪于你,死生命数自有天定,你...看开些吧?”
高太妃甩开拉住她的人,膝行两步哭道:“太皇太后,我就小七这么一个孩子啊!他从小生病,是我整夜整夜不合眼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他七岁的生辰还没过,你叫我如何看得开啊!”
“老天爷!你长没长眼,那么多作恶的人你不管,却偏偏带走一个孩子啊!”
众人对高太妃的哭诉都面露不忍,冯润就在高太妃身旁,更是心脏剧动。
对拓跋详的处置,她不曾后悔,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面对一位失独母亲的泣血哭诉,她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心中到底动摇,眼神不自觉远离高太妃往别处飘去。
正混乱间,冯润察觉到一道目光,一抬头,那摄人的目光竟来自于冯太后。
冯太后皱眉扶额,似想阻拦又似是不忍,可目光相接后,冯润没有错认,她的姑母眼里还有一丝戏谑。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一切。
高太妃是特意找来堵住她的嘴的。
这一出戏布在她面前,是姑母要她知难而退!
奇怪的感觉升起,察觉到这一点后,冯润心中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她仿佛分出一个魂魄悬在空中无情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高太妃的哭诉越是刺耳,她的心便越是冷硬。
她甚至听到自己嘲讽的心声:不过就是出宫罢了,她难道会求着留下?何必兴师动众,耍这么几番好戏拐弯抹角地威胁她!
走就走!
她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冯太后见冯润面色转变,终于开口堵住高太妃的哭喊:“侯莫陈氏的婢女早就赐死了,你便是想要也没有了。”
高太妃呆坐在地:“怎么会?”
冯润听到自己声音冰冷,“怎么不会?无论侯莫陈氏的丑事还是死亡,哪一件不要她们的命偿?”
高太妃仿佛被抽取最后一股力气,连同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无。
左右宫人怕她失态,忙扶她去一旁休息。
拓跋宏被撩起心伤,脸上也再不复刚刚嚷着立后的神气,可看到冯润的侧脸,他仍是打起精神想要再争取一二。
但未及开口,他便看到冯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朝着冯太后气势汹汹道:“我既惹姑母嫌弃,还不如就此离去,家中宽敞,不愁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话毕她竟连礼也不行,便大步离开太和殿。
这一下可把在场众人吓得够呛 ——一是还没有人敢这样硬气地跟冯太后说话,二就是冯贵人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拓跋宏也被吓得不轻,只本能地跟着站起身朝她追去。
“不许去!”冯太后喝住了他的脚步,“传谕六宫,大冯贵人病笃。念她孝心一片,留其封号宫殿,允其出宫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