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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著书 拓跋宏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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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润离宫已五月余,转眼已入隆冬,宴会上的舞姬也换下了夏日飘逸的衫子,穿上了厚朴的衣裙。
鼓声起,一行素衣丽人身着曲裾,脚踏木屐,弯腰扬臂,哒哒哒地踩出欢快地曲调——这是南朝伎舞大家才创的《西子浣纱曲》,随着南朝的使臣传入平城来。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舞曲中还增加了男伎的舞步,男女同跳,越发显出不一样的美感来。
汉家的文化从未断绝,因此汉臣们倒还持得住,只看到精彩处或捋须或击掌,但鲜卑王爵们就不同了,粗犷些的将领已是冲到舞台上挤开男伎,跟着舞姬一起跳起来。
舞姬们不敢驱赶,又不能中断表演,因此只能巧作旋身,轻轻躲开。
在场众人无不发笑,就连心中郁结的拓跋宏也跟着笑出声来。
只是笑完了,无边落寞重又涌来——冯润已是二十日不曾回信了。
离宫时,二人曾约定三日一书,初时倒是好好的,冯润的回信每次都有三页纸那么长,可渐渐地,信笺薄了起来。
拓跋宏也知她性子怠惰,不能坚持也属惯例,因此并未多言,只每十日抽出半日去冯府探望她也罢。
可朝中大小事务不断,他的学业亦不能停,常有十余日才能抽空一日的情况,于是便出现了拓跋宏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冯府探望冯润,可得到的却是冯家二娘一早便外出的消息。
冯诞因此朝家中发了脾气,嘱咐家中务必每日通报冯润的行程,可冯润哪里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呢?
连坊间都知道,冯二娘病笃出宫,常夫人为她寻访名医巫祝三月余,才堪堪治得个皮毛,从那以后她便经常外出,访道问佛,来往之人不乏杂家末流,清谈宴饮更是常作铺陈。
于是,在冯诞又一次通知家中陛下夜访,冯润却仍不听劝告出门去,回来时却看到提早到访的拓跋宏,一场累积多时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拓跋宏到底维持着仁君之姿,跟战战兢兢的冯府老少用过饭后,才摆驾回宫去。
二人没有问责与辩白,更没有对话与眼神的交流,就这样,陷入了冷战。
拓跋宏不是没想过要给她一点脸色看看,让她好好领悟事君的道理,可三日后该来的信笺没来,他的想法就变成了只要她肯先道歉。
又过了三日,他开始劝自己同一个小女子置什么气,又又又三日,他开始担心冯润的身体,担心她会为了跟他犟着就不好好吃饭睡觉。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拓跋宏望着常夫人身后的空座发起了呆。
宴会已到末尾,借着看大皇子的由头,冯家众人都围到了冯太后身边。
往常这时候,拓跋宏是会体贴的将空间留给他们的,可今日他另有打算,便稳稳坐在冯太后身旁,与冯沺同看顾起大皇子。
大皇子前些日子才被冯太后赐名,于是冯沺也就依着冯太后的叫法,恂儿恂儿的叫着。
小小人儿,肉圆一样正是可爱的时候,饶是身边围了这么许多陌生人,他也不曾露出一点怯意,不管看谁,都是咧开小嘴笑着应对。
拓跋宏正思忖着怎么向常夫人打听冯润的消息又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忽然感觉到有一条手臂不断地挤压着他,一抬头,发现是冯清。
冯清似无所觉般,依旧全神贯注地逗着拓跋恂,随着逗弄的动作加大,她整个人也如楔子一般,嵌入了拓跋宏与拓跋恂之间仅有的空地。
冯沺将拓跋恂往自己怀里一揽,顺势避开冯清的手臂,笑道:“三姐,你挤到陛下了。”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聚,冯清登时脸红,朝着拓跋宏拘谨地行了一礼:“小女无状,陛下恕罪。”
拓跋宏只心里叹气,面上却微笑,顺口朝着常夫人问道:“二娘怎么没来?”
常夫人乍一听闻又是震惊又觉得荣光,于是激动道:“二娘可不是想来?只是她身子弱,这下过一场雪后她越发怕冷,出不得门去。”
拓跋宏自是知道冯润惧寒的,早给她备好了滋养的补品,此时常夫人一搭话,他正好顺势将东西送出去。
冯清此时却插嘴道:“二姐在府中?晌午出门时见到个冯府的马车就落在咱们身后,往城外去的,我还当时二姐又去华严寺了呢?”
话毕她又看向冯涓:“五妹,你是不是也见到了?”
冯涓羞怯地看了拓跋宏一眼,柔声道:“是有这么辆车,我也没看清。不过说到去华严寺,别说二姐了,我也十分向往呢,听说卢家要著一本关于星象占卜的书,邀请了许多文士学人在华严寺常聚呢。”
冯沺自是知道冯清与冯涓的打算——冯润出宫,能不能回,什么时候回可都是未知之数。贵人的位置空出来一个,冯氏女可不又有了补上去的机会?
虽说她也不喜欢再来一个冯氏女跟她抢皇后的位置,可不管冯清还是冯涓,终归都比冯润好。
于是她便也笑:“那想必是极热闹的场面了,还是二姐自在想去便能去。”
常夫人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头,忙截话道:“要我说你姐姐最羡慕的还是你呢?要是能够,她巴不得与你调换调换。”转头又对冯太后道:“这孩子爱热闹,不能赴宴心里实在堵得慌,我便打发她出去走走。”
这话一出,拓跋宏顿时面色缓和,越想越觉出冯润的不易——她无端被逐出去,又要顶着不愈的幌子窝在家里好几个月,想必是憋闷得紧了,出去游玩倒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此处,他看向冯诞:“卢家这个著书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听闻?”
冯诞笑道:“怎么没有?秘书监卢大人说了好几日了。他的三子八岁通《尚书》十二岁晓《周易》,前些日子才游学回来,立誓要集各代玄学经典,著占星天文志,陛下您还赞了他三子年轻有为来着。”
“原来是这个。”经他这么一说,拓跋宏立刻回想起来,“年少人有此志向的不多,今日时辰尚早,不如咱们也去看看。”
冯诞大呼:“我也正有此意呢!”
拓跋宏转向冯太后:“祖母,我与大郎。。。”
冯太后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只是别耽搁太久,别叫我担心。”
拓跋宏喜不自胜,一拱手便要拉着冯诞离开。
冯清急忙出声:“这样去是不是太冒失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也觉出不对了,更遑论板起脸的冯诞,冯清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陛下身份贵重,突然到访。。。”
冯涓见她越说越不在点子上,忙打圆场:“三姐的意思是可要人先去华严寺知会一声,陛下千金之躯,若是..”
“不必了。”拓跋宏不悦地打断:“他们战战兢兢的还有什么意思?”
冯涓当即转圜,朝着冯诞道:“大兄,我也想去,不知能否带我一起?”
冯诞并未一口应下,而是看向了拓跋宏。
冯清急着插话:“是啊是啊,大兄,带我们一起去吧,二姐都去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晚些正好一道回来。”
一旁冯沺也帮腔道:“是啊是啊,算我一个。”
拓跋宏并不想带着这么许多闲杂人等打扰他与冯润的相处,只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还需要找个妥帖的理由,正思忖间,忽听冯太后道:“沺儿,别忘了你的身份。”
又对冯清与冯涓道:“你们不比男子,看过热闹便及早回家去。”
二人一听这是应允的意思了,忙行礼谢恩。
拓跋宏知道此事已定,也不再多言,临走时又拖上了拓跋勰,几人一道往华严寺赶去。
华严寺是百年宝刹,占地极广,佛典高僧不知凡几,于是香火也是最旺盛的。
拓跋宏一行人轻车素服,避开了来上香的百姓们,跟着知客僧的指引来到了卢家包下的著书之所——药师殿。
殿门紧闭,无人瞧见里面的情形,只不时有响亮的声音传出,令人畅想里面的盛况。
门口有两名童子,一见众人来便问:“不知学子们来自何处?可有拜帖?”
众人何曾准备这东西,还是拓跋勰解释道:“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准备拜帖,不过我与卢三郎是好友,你且告诉他拓跋彦和来访便是。”
两童子对视一眼,虽不知这拓跋彦和是何人,不过拓跋乃国姓,故也不敢怠慢,一人跑回里面报信,一人引着众人往偏殿暖房等候。
没一会儿报信儿的小童就回来了,恭恭敬敬地请拓跋宏一人往内殿去,冯清和冯涓紧随其后,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您请恕罪,里面都是些男子,您们可以在这暖房稍作等候。”童子小心翼翼地赔罪。
“竟有女子不得入内的道理?”冯清拧着眉,扭身看向冯涓,“那二姐。。。”
冯涓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闭嘴,没见陛下的脸色都不对了吗?
“既如此我们便四处逛逛,一会儿就回来,跟大兄一道回家。”
冯诞点点头,又嘱咐了两个妹妹一番才进去。
拓跋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本是为着冯润而来,却被告知此处并不让女子入内,那冯润在哪?他对卢三郎的著作本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打着卢三郎的幌子过来了,总不好不打个照面就离去。
正踌躇间,童子已将他们引入殿内。殿内文人雅士各聚一团,各忙其事,或论书,或抚琴,或高声辩论,或俯身作画,无论老少,皆悠然自得。
拓跋宏看过一阵新鲜后便觉得无趣起来,不由对卢三郎也产生了怨怼,“你家主人还没来?”
既要著书,怎能不主持文会,不征引各方专长?更何况他乃臣子,怎能闻王至而不拜谒?
这是何等怠慢!
那童子也觉出不妥,可也只能不停行礼:“还请贵人稍候,我家主人片刻就来。”
“好个卢三郎,竟敢要我们等他?我非得问问卢大人是何道理!”冯诞已面露愠色。
拓跋勰笑着打圆场:“许是我分量不够吧,倒叫你们受我连累了。”
这一番打趣叫拓跋宏失笑,一个始平王是万万没有“分量不够”的道理,那卢三郎只要不是痴了傻了是万万不敢刻意怠慢的,恐怕真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一定呢。
只心中虽这么想,但到底焦躁难平,再看大殿这些论学的文人也觉出浅薄,于是推开童子,便往后殿走去。
后殿可称人迹罕至,穿行花木间只觉幽静异常,可突然拓跋宏听到一阵熟悉的鼓点乐曲,循声而望,那声音正来自于假山上的小亭。
且不说佛门清净之地,便是与前殿的论学的风气也是格格不入,拓跋宏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往假山处走去。
假山下守着三五侍从,一见人来,忙上前阻拦:“做什么的,何故擅闯?”
冯诞已是殊为不悦,沉声斥道:“卢道裕在哪儿?”
敢到别人家地界上直呼主人姓名的人不多,侍从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喘着粗气的小童忙站出来赔罪,一边朝着侍从解释:“是始平王来了,速速通传三郎君。”
侍从们皆是一惊,又是上下将来人扫视了一番,迟疑着要转身去通禀,拓跋宏却扬手道:“不必。。。”
还没说完,忽听小亭中鼓乐大奏,竟是从前没有过的激昂。
众人仰首望去,“啪”地一声,窗棂打开,一阵香风和这暖乐席卷而来,灿烂花枝间隐隐可见一张如玉的美人面。
美人含笑自是风情无限,许是察觉到了一道炙热的目光,她朝着窗外瞥了一眼,只一眼,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拓跋宏咬紧了牙关,才没叫自己失礼于人前。
偏老天还似不放过他一般,亭中传来一道略显殷勤的男声:“冯小姐,小心吹了冷风。”
片刻后一个男子出现在窗边,看了一眼亭下众人,又将窗体贴地掩上了。
童子光看拓跋宏的脸色便觉出不好,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二郎,三郎!有贵客到!”
几乎话音刚落,那窗儿又“啪”地一声弹开来,是卢三郎探出半个身子来看。
这一看可谓是将魂都看没了半个,他的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窗前,随即房中响起一阵乒乓声,一个人影忽地踹开房门飞奔亭下,“臣有罪,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