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花谢 冯润气头也 ...
-
锦娘近水楼台,还想凑上前去看个究竟,可还没迈进门,便被秦阿女拉住:“您在这里,门口有人找您呢!”
她往后一指,典御署门口站着的,正是太和殿常跑腿的小黄门。
一见锦娘,他急忙迎上来:“姑姑,快跟我回去吧,出大事啦!”
锦娘回头看了看正被典御们合力抢救的拓跋禧,心里也猜到了一些,问道:“怎么了?太皇太后她...”
小黄门见周围没人顾得上她们,泄露些太和殿的事也不算违背宫规,便压低声音道:“去捉高粱王的人回来了,说高粱王刺了二王两剑才被人拦下呢!太皇太后大怒,已让人将高粱王下狱了!”
锦娘惊得猛吸一口气,“高粱王他...竟如此胆大妄为!”
“可不是嘛!”小黄门一边扶着锦娘离开典御署,一边继续告知太和殿的情况,“太皇太后气得摔了碗筷,连骂高粱王失心疯了!王大人劝了许久都没用,这才赶紧派我请您回去,怕太皇太后气大伤身啊。”
锦娘皱着眉,免不了对拓跋禧怨恨起来:“这个惹祸的坏秧子,以往为了平息他的那些荒唐事,太皇太后就没少跟着惹气,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连人命都闹出来了!”
小黄门没有锦娘的资历,自然不敢帮腔,只能附和着点头。
锦娘骂完了拓跋禧,又开始骂拓跋鸷:“这恨人的莽夫!往日看他寡言老实,还当他是个稳重人,怎么这样出格的事也做得出来!二王再不济也是陛下的亲弟弟,他怎么敢这样,还当在代北吗?”
二人快步而行,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太和殿。
后殿,冯太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锦娘一看还有茶盏和素琴不曾撤去,便知冯太后必是心情太糟,宫人们不敢收拾,便柔声道:“娘娘,臣回来啦。”
冯太后睁开眼,眼里满是疲惫,“侯莫陈氏如何了?”
锦娘摇摇头:“情况说不上好,秦典御至今也没止住血。”
冯太后气得拍桌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想着高粱王代北习性不脱,这才给他指了个边镇女子,还当他们二人能琴瑟和鸣,结果呢!”
“还有禧儿!又搞出这样的丑闻令皇室蒙羞!往日是缺了他女奴吗?也给他寻了貌美的王妃了!怎么还净挑人家的妻子下手!令人不耻!”
锦娘忙去握住她的手,不叫她捶疼了:“唉,他们这些混帐,白费了您一片苦心啊!”
冯太后捏了捏眉心,烦恼道:“宏儿去了典厩属试马,还不曾知晓此事,若是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心呢!先是七王,又是二王,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锦娘听完也觉得若是让皇帝知道了,恐怕心里又要难过起来了。
最宠爱的七弟早殇,一同长大的二弟被砍成血人。
看冯太后还是怒气不消,锦娘只得消解道:“罢了罢了,您别气了。咱们老话讲听天由命,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怪不到旁人头上。”
冯太后想了一下,倒也对,心中烦闷稍减,挥手道:“他们拓跋家的事,陛下既已长成,便交由陛下全权处理吧,我是不想管了,这都什么事啊!”
锦娘连连点头:“可不是,您的精力都付给国家大事了,哪有时间管这些痴男怨女,就让陛下处理吧。唉,也是令人唏嘘,高粱王往日看不出来,竟是个下死手的。”
冯太后瞥她一眼,“妻子通奸令人蒙羞,他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往日,他被那些人呼来喝去,也不见他觉得羞耻。”
这话揶揄地紧,锦娘知她讽意,二人相视一笑,俱都不再言语。
气氛正和畅间,小黄门跑来报信:“典御署来人,高粱王妃...恐怕不好了。”
冯太后近年来常有病痛,加上年事已高,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事,便挥挥手,示意锦娘再去处理。
锦娘心里也是着急得很,忙跟着小黄门又往典御署走去。
一进去看到人才知道,岂止是不好,恐怕再晚一会儿人就要去了。
侯莫陈氏躺在药童的腿上,大口地呕着,棕黄色的药汁混着鲜血沥沥而下,灰败的脸色就像将燃尽的灰一样,任谁看也知道她大限将至了。
看到锦娘来,她艰难地抬起手,也不知是想抓还是什么,锦娘忙去接住,“王妃,您...”
侯莫陈氏眸中绽出光彩,抬手抹去嘴边的血,笑道:“姑姑,二王他...为我如此,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你说的我不信。”
她的眼神往门外飘去,锦娘一看就知道,她定是知道隔壁住着谁呢。
锦娘一生未嫁,实在无法理解这对为爱要生要死的苦命鸳鸯,她只十分心疼面前这个还未绽放就要开败的花。
示意药童起身,锦娘将侯莫陈氏揽在怀中,想开口安慰她几句,可喉咙却像被噎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锦娘感受到温暖,本能地去攀住锦娘的手臂,面上也随之带出一丝满足。
她仿如梦呓,轻声道:“二王爱我之心真真,为我,大冯贵人让他去害七王他都去了,您说,我怎么还能怀疑他呢?”
锦娘听着听着,猛然瞪大眼睛,掰过侯莫陈氏的身体就想问个究竟,可侯莫陈氏已然软成一滩,随着锦娘的动作东倒西歪。
“咚”地一声,锦娘支撑不住,只得任她倒在床上。
侯莫陈氏已觉不出痛来,眼神犹自看向门外,面露微笑,“若是他未娶,我未嫁...”
锦娘已然听不清她的声音,再凑上前去问,却见她已闭上了眼睛。
“唤奚奴来,为王妃装殓。”
小黄门弯腰退去,没一会儿便带来四个身着黑色的褖衣女官。
锦娘强压着内心的震动细细交代好后事,才往太和殿赶去。
可一进了太和殿,锦娘却犹豫起来。
侯莫陈氏所言之事非同小可,可人又死了不能去验证,难道就这样拿一句话去禀告冯太后?
还没等想出个结论,冯太后已然发现她,疑问道:“你站在那儿半晌不动做什么?”
锦娘只得硬着头皮上来禀告:“高粱王妃去了,臣已吩咐奚奴为其料理了。”
冯太后叹气,“叫人去给她父亲报个信,要是不想迁回六镇,葬在方山附近也不是不行。”
“娘娘仁慈。”锦娘知道方山是冯太后为自己划定的陵寝之地,容许侯莫陈氏葬入方山,无非是担心她不容于拓跋氏,也不容于侯莫陈氏罢了。
“就为这个?”冯太后还是不相信锦娘会因为这个就犹犹豫豫。
“臣确有要事禀告。”锦娘心一横,目视侍女们退下,才走到冯太后身边耳语。
“什么!”冯太后听完怒不可遏,“此话当真?”
锦娘也无从证实,只得将所知全部禀告:“她说完便咽了气...”
“呵。”冯太后笑得狠厉,“不是还有个躺着的没咽气吗?”
“去典御署,叫徐謇为二王看诊。”
锦娘不敢抬头,一路跟随辇架到达典御署。
徐謇才检查完拓跋禧的身体,听到声音忙出来跪迎冯太后。
“二王情况如何?”冯太后寒着一张脸发问。
徐謇回道:“二王伤口不少,失血过多,现在还未醒转,臣正在为二王止血。”
冯太后下辇,径直走向昏迷不醒拓跋禧,又问了一些病情,才道:“都出去,徐御师留下。”
典御署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殿中无人,冯太后才对徐謇道:“你可能将他唤醒?”
徐謇抬头,颇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冯太后威压之下,他亦不敢迟疑太久,忙回道,“臣可以以金针刺穴,让二王醒来。只不过...”
还未说完强行刺醒的后果,就听冯太后打断他道:“立刻施针叫他醒来。”
徐謇的心立刻提起来,不敢再多说多看,掏出金针便往拓跋禧几处大穴刺去。
没一会儿,便听到微弱的痛哼声,拓跋禧已然醒来。
看清是冯太后,还以为是来关心自己的,他用力漾出微笑道:“太皇太后恕罪,孙儿让您操心了。”
冯太后面色未变,只冷声道:“侯莫陈氏说,是你故意推得七王入水。”
语气之笃定令拓跋禧胆寒。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是,是二...”
说到此处猛地顿住,他看了看冯太后越发冷凝的脸色,理智渐渐回温:“不,没有人故意推七王,不是我。”
又嫌冯太后不相信,急忙补充道:“我没有。”
他知道自己死也不能承认推七王这事,否则连最偏袒他的陛下也不会再宽恕他。
侯莫陈氏!他气得心里骂人!
她怎么敢将这样秘密的事泄露给别人!
想到自己这一身的血窟窿都是因为谁,他越发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便是去找淮阳王的王妃,也不会招惹她啊!
他自以为不承认便够了,却不知冯太后本也不要铁证。
方才他的情态,足以让冯太后认定侯莫陈氏死前所言绝非杜撰。
心火渐起,既为这个惹是生非的拓跋禧,也为那个胆大包天的侄女!
真是好啊!居然敢谋杀亲王,还面不改色地对她说谎!
冯太后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愤怒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虽说本就是希望冯润冯沺能够成长起来,德行才智堪当一国之后,可被耍弄的人变成了自己,她还是有一些无法接受!
一条人命牵连两个弟弟,这事若不处理好,拓跋宏必会与冯润离心。
拧眉片刻,冯太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徐御师,全力救治好二王。”
徐謇不敢抬头,连连称是。
冯太后将锦娘留下,便又乘辇回了太和殿。
没一会儿,传召大小冯贵人的旨意传到后宫。
冯润与冯沺本就在禁足,一听召见,谁也不敢怠慢,到得太和殿门口都默契地扭过头,抢着往太和殿后殿走去。
只是一进去,冯润便心里“咯噔”一下——殿内除了远远地站着侍女,竟无一个亲近之人。
于是越发谨慎,行止不敢稍错。
冯沺见她如此,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像往常一样撒娇。
冯太后单刀直入:“润儿,你为何要指使二王杀害七王?”
冯润不妨竟是这个,猛地抬头看过去。
冯沺闻言也瞪大了眼睛,指着冯润,捂着嘴:“我的娘,你竟然...”
冯润深知,经由冯太后嘴里说出的话,不会未经证实。
她思绪电转,忙想到底是侯莫陈氏泄露了此事,还是荒唐的拓跋禧,她又该如何回应,承认是不可能的,可要怎么掩盖才能让冯太后相信呢?
冯太后却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哼道:“不必再想话来骗我,我只再给你这一次机会。”
“说!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冯太后一声暴喝吓得冯润跌坐在地。
“我...我...”冯润吓得手都在打颤,再抬头,已是泪凝于睫:“姑母,我...不是。”
“还敢狡辩!”冯太后气得从台上走下来,“你要说不是你干的?”
“我...”冯润涕泗横流,朝着冯太后膝行而去。
“你说!说你没有指使二王,没有害七王!”冯太后一把揪起冯润的衣襟,迫使冯润与她目光相接。
对冯太后的恐惧和服从早已深深刻在每一个冯家人的脊骨上,冯润甚至都没有挺直的念头便再次屈服,“我...侄女知错了。”
冯太后一甩手将冯润挥落在地,不理会冯润满脸的眼泪,训斥道:“叫你进宫是来做皇后的,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平日里让你守孝悌,谨礼仪,赢得陛下的心,你全当耳旁风吗?”
“他们是陛下的手足,你害谁不好去害他们?让陛下知道了,你怎么办?”
冯太后越说越气,“啪啪”两巴掌抽在冯润背上,“就这样你还想当皇后!你做出如此亏心之事,还敢夜里与陛下睡在一处吗?”
冯润被打得后背生疼,心里却奇异地好受起来,仿佛自己此时所受的罪已与先前的罪过抵消,胆气也跟着壮起来:“您打我吧,我不悔,我就是要杀了他,我现在不杀他,他将来一定会杀了我的!”
“冥顽不灵!”冯太后气得原地跺脚,一回头看见堆在案几上的竹简,抓过来就当戒尺朝冯润背上砸去:“你现在都要糊弄不过去了,还敢说以后!”
冯润气头也跟着上来,“我不管!我就是要杀了他!他该死!他们都该死!”
冯沺看着气得要喘不上气的冯太后,又看着犟驴一般梗着脖子的冯润,真怕冯太后还没打死冯润呢,倒先把自己气死了。
忙按住冯太后的手臂,把她往凳子带去,口中不断劝道:“姑母息怒,要保重身体啊。”
“二姐,你快闭嘴,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