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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夭折 就说他们往 ...


  •   “毒死的?”冯太后音调陡然拔高,“你大兄有何处对不住他,他竟下此毒手!”

      冯润亦是满面愤怒:“大兄一向仁厚,能有什么对不住他?不过是他心思狭隘,嫉贤妒能。”

      冯太后无力地靠在榻上,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她鲜少露出这样软弱的时刻,令冯润颇为不忍。

      似乎不该将这样无解的烦恼倒给姑母,姑母她,也上了年岁了啊。

      冯太后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在你的梦里,宏儿他...”

      冯润知道她未尽之语是什么,于是轻轻道:“陛下在南征中被敌军射穿了肺,肺疾不愈,又屡次南征,太和二十三年薨。”

      “你弟弟...”

      “他素无才干,只任闲职。”

      “我呢?”冯太后闭上眼睛,使人再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冯润面露不忍:“太和十四年。”

      冯太后惨然一笑:“是天要亡我冯氏啊。”

      冯润亦是颓然在地。

      可不是天意吗?一门俊杰,竟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冯太后缓慢摇了摇头:“这梦过于离奇,我难以采信。”

      “只是...”

      冯润不禁皱眉想驳。

      “只是以你的资质,却还编不出这样通圆的故事。”

      冯润听出冯太后话语中的半分相信,登时心神大振:“姑母,我倒真盼着这只是个梦啊!”

      “我一闭上眼,这些场景便要钻进我的脑袋里,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演。”她喉头一哽,委屈催着行行清泪划过双颊,“姑母,在您面前我不敢说谎,这包药是我带进宫的,您要打要罚,侄女绝无二话。”

      “但侄女不悔此事,再来一次,侄女仍要这样做。”

      “孽障!”冯太后气得伸手向冯润肩膀捶打:“你做这样的事,将亲朋家族置于何地?可曾想过我,想过你的双亲!”

      冯润抿住嘴唇,憋得双目通红:“报不完的亲恩故旧,侄女来世变作奴婢、变作猪狗也一定报偿。”

      “何至于此啊...”冯太后见她面色倔强,只觉得头疼极了:“你这牛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冤孽,难道我与你父兄是怕被你连累?你怎么也不动脑袋想想!”

      “宏儿将你的内侍官打死,你焉知他不是得到了对你不利的口供,抑或是迁怒于你?他看在咱们家的面子上,现在不与你计较,可心里存着一根刺,待以后我和你父亲都作古了,你在宫里如何自处?”

      冯润急道:“陛下什么都问不出来,双蒙不会说的!”

      在冯太后严厉的打量中,冯润缓缓低下头,嗫嚅道:“他的亲人都在冯家,他知道轻重。”

      冯太后气得胸膛起伏,“你这母亲,从不教你些好的,杀人越货的事倒是给你办得痛快!”

      “说,你们娘俩儿还有没有别的事瞒我!”

      冯润脖子一缩,“没有了姑母,没有了。”

      冯太后瞥见一旁的冯沺,也是一副霜打白菜的瑟缩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叫你们姐妹俩管宫务,却管出这么多事端来!今晚就将印信鉴引全都拿到我这来。你们两个即刻回宫禁闭,没有召见不许出来!”

      冯沺撅起嘴,“姑母,我什么也没做,怎么也要受罚?”

      “你还敢说!”冯太后眸光杀至,瞪得冯沺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拿到了你姐姐要紧的把柄,不说毁掉,不说收好,竟敢大咧咧地拿到我这里来,就因为见不得你姐姐得宠!你以为我会称赞你吗?你长没长脑子!”

      “你们是一家子,是姐妹!姐妹!便是她杀人你也要帮忙毁证,怎么能蠢得踢你姐姐下水,我往日说荣辱一体,你全当饭吃进去了不成?”

      冯沺有心想驳,难道向姑母告密也不对吗?

      可在冯太后如刀的目光中,到底不敢说一个字,回首去看冯润,却见冯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挨骂,脸上依稀还有笑意。

      冯沺气闷地紧,没忍住,朝冯润吼道:“看什么,都怪你!”

      冯润不假思索回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你!”冯沺气得脸颊一鼓一鼓,“姑母,你看她!”

      “你们这两个天魔星,真是看了我就心烦。”冯太后不耐地挥手道:“快滚快滚,别在我眼前打转。”

      冯润冯沺不敢再留,齐齐起身离去。

      冯太后见她二人要出门了还要互相推挤抢个先,更是气得直揉额角。

      伺候冯太后的女官从偏殿进来,接过冯太后手上的动作,为她揉按穴位。

      冯太后舒服地喟叹,“锦娘,你说这两个孩子可让我怎么是好?”

      傅锦娘陪伴冯太后已有三十余年,冯家的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闻言便不自觉地偏袒:“我看这两个孩子哪都好,再说,您也说了她们还是孩子,孩子嘛慢慢教,早晚有懂事的一天。”

      冯太后轻声道:“你没听到润儿的话吗?太和十四年我走了,她们若还是不成器怎么办?”

      “梦里的事怎能当真,我看您也是着相了。”傅锦娘将按摩的地方换到了冯太后的肩膀,“再说,陛下重情至孝,便是二娘四娘永远一团孩子气又如何,有陛下在,谁也别想越过她们两个去。”

      冯太后拍了拍锦娘的手:“我就喜欢你老实,不像别人净跟我兜圈子哄我。”

      “宏儿是我一手养大,自小便跟冯家的孩子一起长大,尤其与大郎感情甚笃,这是一重报障;二则,冯家每一个人都跟他利益一致,他需要外戚领导汉臣对抗鲜卑那些老东西们,冯家也需要帝王的信任才能长久。虽然人心易变,可到底脱不开一个情字,一个利字,我相信宏儿不会辜负我的期待的。”

      “可是打铁终须自身硬,冯家女定做皇后又如何,倘若只有帝王之爱,自己立不住,恐怕也会留下隐患,毕竟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啊。”

      锦娘见她愁眉紧锁,似是牵动旧事,忙安慰道:“娘娘,您吃过坏人的亏,便将经验、道理细细与二娘四娘分说就是,她们不笨,不会还落入陷阱的。”

      冯太后惨然一笑:“虚伪假面万千相,我如何说尽呢?终究是要靠她们自己摔跟头,疼哭了,才能领悟个中真谛。”

      锦娘一拍手:“这就是了,有咱们这些大人给她们护航,她们大胆一些,出格一些又能怎样,还能捅破天不成?总归闹不出大乱子的。”

      冯太后一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润儿这是大胆一些吗?简直就是任性妄为!这次不杀杀她的性子,以后还不知她要做出什么事来殃及无辜!”

      “我可没说二娘。”傅锦娘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忙转移话题:“陛下将二王带去给廷尉问话,这。。。恐怕,宗亲们要多思了。”

      冯太后嗤笑:“这些老东西,生怕宏儿被我教的像汉人,与他们鲜卑不亲近,你看吧,明早朝会,定有那沉不住气的蹦出来了。”

      傅锦娘一向不怀疑冯太后政事上的判断,第二天早朝,她特意跟了上去,果然听见拓跋丕问道:“陛下,臣听闻廷狱里关了一个人,不许任何人探看,这是何意啊?今日为何没见二王?”

      拓跋宏的眼眶还泛着猩红,显然昨夜很是难过。

      他板着一张脸,压着满心悲伤:“叔祖还不知道,小七昨日落水,没能救过来。因他尚未成年,便没有惊动长辈们。”

      拓跋丕急道:“怎么会这样?身边人怎么伺候的?小七才坠下马来,怎么又落了水?陛下,可一定要让小七安心地走啊!”

      拓跋宏已是泪流满面,“叔祖放心,已然处理妥当,只是崞州行宫到底简陋,我不愿委屈小七,一应丧事还是回京再办。”

      拓跋丕也跟着落下泪来,“这么小的孩子就夭折,想来他心中对这人间也颇有眷恋,未免小七英灵难安,服侍之人还是送去的好,让他们到了那便好好照顾小七赎罪!”

      拓跋宏不喜活人殉葬,因此并未接话,只敷衍点了点头。

      拓跋丕又追问道:“二王呢?难道也出了什么事?”

      这话问得拓跋宏烦闷极了,可又不得不回,这么多人都盯着看呢。

      “小七落水乃是二王看护不利,我已着人去问二王...”

      “问二王什么?”拓跋宏还没说完便被拓跋丕打断,“陛下,您的意思是小七的落水还与二王有关?这怎么可能,他们可是亲兄弟啊!您怎么能怀疑二王?”

      拓跋宏不悦,但还是解释道:“不是怀疑二王,小七落水他就在身边,若不问话,岂不于礼法不合?”

      尚书令陆斤出列道:“陛下!咱们鲜卑儿郎不必讲汉人那套繁文缛节!就说他们往日的亲厚,谁人不看在眼里,二王难不成是得了失心疯,才害了七王,害了七王他又有何好处?”

      李冲出列道:“尚书令此言不对,陛下都说了不是怀疑二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难道七王殒命,二王连被问几句话都不行吗?”

      高粱王拓跋鸷一向少语,这次却道:“问话何必送到廷狱里?陛下的亲弟弟怎能和囚犯一样的待遇?”

      他是个武将,为人也是出了名的方正,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在宗室中很得看重,这话一出便引得附和连连。

      李冲再是善辩,面对这样多的人,也是难以招架,勉力应付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说到底,这是他们拓跋鲜卑的事,陛下既有决断,何必忤逆他?

      旁人却不这样想。

      鲜卑人一向高于汉人,拓跋鲜卑又是鲜卑中最贵,廷狱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跟拓跋家的人扯上关系,陛下莫不是学了汉人天下为公那套学傻了吧?

      众人虽不敢像拓跋鸷一样大声嚷嚷,但小声嘟囔却是不缺的,有的人更是频频拿眼睛去看拓跋宏。

      登基这么多年,拓跋宏太知道这眼神的意义了。

      冯太后走后,这群叔伯宗亲们便仿佛挪走了头上的大山,说话的底气足了很多,什么都能指点两句,腰杆也硬了许多,对汉臣多是不理不避,甚至还敢动起手来。

      这样频频拿眼看他,无非就是暗示他,不要被弱小的汉族影响,要坚持鲜卑的骁勇啊陛下!

      拓跋宏觉得好笑又抽离,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朝臣们吵作一团;小七的葬礼前,他们却关爱疑凶。

      这样热闹,为小七伤心的又有几个?

      他不想叫停,默默纵容着,还是冯太后看不下去命中黄门大喝一声,才制止了众人的喧闹。

      “陛下,二王到底是无心之失,就要回京了,太妃那里还要交代。”

      冯太后的目光中都是心疼,为失去亲弟的宏儿,也为被朝臣小觑的帝王。

      拓跋宏微笑,转头对着众臣道:“二王对小七失于看护,免去所有官职,褫夺其半数封地,七王既去,便由二王替七王向太妃尽孝终老。”

      众臣是关爱二王,但也只是因为不想帝王太亲近汉法,至于拓跋禧损失多少实在东西,他们是不在乎的,或者说拓跋禧的官职被撸更好,有人落,才能有人升嘛!

      议论声马上就从对待二王太苛刻转到了二王确实太不靠谱上来。

      拓跋鸷颇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急转弯,才要开口,便感到衣袖被人用力一拽,抬头一看,确实拓跋丕。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用他盛满精光的眼神,狠狠钉住拓跋鸷的身形,令他不得移动。

      拓跋鸷闭起嘴,再次做起闷葫芦。

      冯太后眼看众人也都接受了,才道:“明日回平城,今晚本要宴饮一番,但七王夭折不宜大肆庆祝,就只吃个饭罢。你们回去都跟你们家人说一说,别犯了忌讳。”

      众人忙应下,心里各自盘算起晚饭中要联络的亲友,要谋求的官职。

      拓跋宏知道,冯太后命令既下,拓跋禧最迟今晚是定要出现的。

      其实在他看来,将亲弟下狱实在是无奈之举。

      拓跋详死前种种表现,他实在无法相信拓跋禧全然清白。

      兄弟手足亦有亲疏。想到前世拓跋禧的无能荒唐,拓跋宏就皱紧眉头。

      比起忠诚勇猛的七弟,二弟的优点约等于无。若真是二弟害了小七,他想他大抵是要大义灭亲的。

      他盼着廷尉能找出真相,可遗憾的是,一夜过去了,廷尉什么新鲜东西也没问出来。

      回想这一切,小七坠马是开端,双蒙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觉得此事与冯润有关,毕竟旁人不知大冯贵人与七王的仇怨,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可小七落水,却全因拓跋禧,与冯润毫无关联。

      罢了,拓跋宏咬紧牙关,已然让拓跋禧得到教训,便就此结案吧,小七的死便当作天意使然。

      至于冯润在这其中的作用,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位明君,他无法做出没有实证就胡乱栽赃的事来。

      冯润的泪眼在眼前浮现,他认命般闭上双眼,决定让一切回归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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