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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述梦 仿佛迷雾中 ...


  •   “什么?”

      冯润不解地看着拓跋宏,心里很是莫名。

      在二人眼神的僵持中,冯润终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腾地一下站起:“陛下何意,不妨直说!”

      她的眸光太盛,拓跋宏竟一时不敢直视。

      虽心里肯定她就是杀害拓跋详的元凶,可毕竟没有实证。

      拓跋宏避开她的注视,往旁边转去,可才一动,便被冯润抓住了手臂。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将他锢在原地:“陛下为何不说话!陛下怀疑什么?”

      “七王坠马,是我带人将他救回营地!七王落水,我更是连人都不在场。陛下,您想要我对您说什么?”

      旁边的人早就跪了一地,死死地埋住头,大气也不敢喘。

      拓跋宏被她的理直气壮惊到,竟一时忘记斥她以下犯上。

      “你还敢说,双蒙是怎么回事?”

      他大手一翻,便反过来制住了她的手臂。

      他太了解她,这个色厉内荏的女人,越是心虚越是会装的理直气壮。

      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冯润,“怎么偏偏那么巧,七王的马就突然发狂了?”

      冯润眼神躲闪,可想到了前事,马上便坚定下来:“陛下这话问的蹊跷,我一介后妃如何能知马匹的事。何况,双蒙不是在陛下手中吗?陛下竟没问出想问的话来?”

      拓跋宏越发捏紧了她的手臂,看她面露痛苦,却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他便觉头疼极了。

      双蒙自然是没少拷问,可结果却并不如人意。

      可那又如何,他是帝王,他本也不需要证据才能将人定罪,烦恼的也不过是,该拿她怎么办?

      先是白整,又是七弟,这一桩桩冤孽,下一个又是谁?

      拓跋宏猛地甩开手。

      在他想清楚如何处置她的时候,他觉得还是不要见她的好。

      “送冯贵人回宫。”

      冯润揉着手腕,虽还想跟拓跋宏理论理论,可形势如此,她不能再辩。

      拓跋宏恐怕并未从双蒙口中撬出些什么,否则,等待她的就不是这么几句简单的问话了。

      想到此处,冯润心绪也缓了下来:“陛下,妾少人伺候,若双蒙无罪,可否将他赐还臣妾?”

      她盯着他的背影,暗暗希冀他的转身。

      憎恨也好,疑惑也好,她想从他脸上看到他真实的情绪。

      可拓跋宏并未如她期许,甚至连话也没说一句,他只是朝着拓跋详的尸身走去,坐下来,为拓跋详整理鬓发。

      久久得不到回应,冯润悄然挺直脊背,转头便走。

      报了仇了,我难道不该狂喜吗?我为何心中毫无快意?

      一直回到内殿,冯润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阿若见她呆呆的,很是担心,心里已是担忧莫不是七王的鬼魂缠上了,少不得回去便要请常夫人在宫外寻蛊道人做些法才好。

      苗女官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主一仆二脸怔忪的样子,想着自己要禀告的事,到底不敢拖延,“娘娘,陛下派人送了....过来?”

      这话一出,阿若责备的话同眼神一道砸来:“苗女官,跟娘娘回话怎么话都不说清楚?”

      冯润亦是满脸不悦。

      苗女官忙跪下,急道:“不是臣忘了规矩,而是,臣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啊?还请娘娘移步。”

      冯润心中有事,并不愿意在此多费唇舌,抬脚就往外殿走去。

      才出门,便看到四个小黄门抬了个木板立在庭中。

      那木板上罩了一层厚厚的油步,倒看不出下面是什么。

      阿若看出冯润的不耐烦,嘟囔着”陛下送了什么?”便把油步掀开。

      下一刻,她吓得摔倒在地,猛地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借着掀开的一角,冯润已是看到了——是双蒙!

      他已面色灰白,身上血痕创洞遍布,一看便知生前遭遇了怎样的酷刑。

      冯润大骇,全靠苗女官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摔倒。

      她扭过头不敢看:“他...怎么了?”

      抬着木板的四人将木板放下,恭敬道:“罪奴双蒙忤逆陛下,特赐一死。念其伺候贵人尽心,赏全尸,交娘娘自行处置。”

      阿若跑回冯润身边,哭道:“真的是双蒙,娘娘。”

      冯润握紧双拳才令自己不至说不出话来:“妾,冯氏...谢陛下大恩。”

      扶着冯润手臂的阿若察觉出冯润的战栗,忙搂住她的身体。

      小黄门一离开,阿若便迅速扶着冯润回了内殿。

      冯润猛地扑在桌上,双臂一挥,便将茶盏统统扫落在地。

      她双目含泪,恨意疯长:“去,将他厚葬,他的家人赐金。”

      “是。”阿若也跟着流泪,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双蒙是个顶好的人,虽来徽章殿不久,可一向极能干、极体贴。

      可似乎也不能说陛下不慈,他是陛下啊,更何况七王死了。

      双蒙因七王死了...突地,阿若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看向冯润。

      二娘曾叫她交给双蒙的那包东西,会是什么?会跟七王有关吗?

      冯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觉外人的目光。

      内殿火烛摇摇,在她眼里就像一只只鬼魅的眼睛。

      拓跋宏是迁怒双蒙吗?拓跋禧会怎样为自己开脱?拓跋宏又会怎么看她呢?

      她不愿去将这些事往深了想,可却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兴奋。

      知道真相的拓跋宏会怎样?

      他会杀了她给拓跋详报仇吗?他会从此远离她、黜罢她,还是碍于冯太后的权势装作无事发生呢?

      不管发生哪一种,她似乎都抱有极大的期待。

      苗女官指挥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地面清扫干净,正打算询问冯润要不要用晚膳,突然殿外又来了人。

      忙迎出去才知道,是冯太后邀两位冯贵人一道用晚膳。

      面对冯太后,冯润一向不敢轻慢,忙压住危险的思绪,轻补粉黛,朝冯太后寝殿走去。

      一进门,便觉气氛冰冷。

      冯太后看着倒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略无表情罢了,冯沺却明显得多——她仿佛一根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畏缩起来。

      冯润暗忖,许是由于七王之事吧。

      便也装出黯淡的神色,静静坐下。

      去请拓跋宏吃饭的人回来禀告,道是陛下伤心,不愿进食。

      冯太后叹了一口气,吩咐了两句着人照顾的话,便没有再多说。

      她不言语,两个侄女自然也不敢多话。

      冯润埋头吃着,忽听冯太后停箸的声音。

      她抬头,正要开口,却发现,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刻里,宫人们早就已经退开了,整个大殿空空的,竟只余她们姑侄三人。

      这一发现令冯润心头一惊,果然,冯太后的声音如寒冰砸来:“润儿,你从哪得来的这个?”

      冯润怔怔地看着冯太后的桌上,赫然是她被冯沺抢走的那个药包。

      还没想好说什么,她便听到扑通一声,冯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朝冯太后哭求道:“姑母恕罪。”

      冯润心里大叫“糟糕”,知道再怎么瞪冯沺这个废物也是无用,只得将目光挪向一直盯着她的冯太后。

      双目一对她登时双膝一软,跪道:“姑母...我。”

      冯太后闭上眼睛:“我耐心有限,你若不想说,我少不得要将你爹娘兄弟叫过来带你回去。”

      冯润身形一顿,情知自己已是糊弄不过,咽了口吐沫道:“是我让我的内侍官从宫外带进来的。”

      “这是畜药,给马用的,外面马场如有到了年纪还不发情的马,便用上此药催促。”

      冯太后哼笑一声,“本还担心你们姐妹年纪太小,易遭人蒙蔽欺负,便叫你们早早入宫来,我来庇护着。哼,倒是我小瞧了你们,连杀人越货的事都做得了!”

      这话听得冯润几乎魂飞魄散。

      她膝行上前,急忙解释:“不是的姑母,不是这样的。”

      冯太后仍是面无表情,“润儿,你为何要害七王?”

      冯润登时安静,冯太后却并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厉声喝道:“他不过一个七岁的孩童,与你素无来往,你为何要害他性命?”

      这喝问犹如雷击,冯润立时落下泪来。

      她何尝不知道现在的拓跋详只是一个孩童,她又何尝没有遭到良心的拷问,可她要怎么释怀?她一闭上眼,就是拓跋详灌她毒酒的画面,那样狰狞的一张脸向她逼近,幽蓝的、刺鼻的毒药,是他亲手灌进她的嘴里的!

      她要怎么去原谅一个杀了自己的凶手?

      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她并不喜欢这样软弱的自己,她亦不觉得自己有错。

      擦擦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姑母,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七王,他亲手杀了我。”

      冯太后皱着眉,瞪大双眼:“不过是个梦而已,一个梦也能让你痛下杀手?你可想过后果,他是陛下的亲弟弟,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

      冯润的眼泪又迅速涌出,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可是我夜夜做这样的梦!”

      “姑母。”冯润双手扶住冯太后的膝盖,一颗颗泪砸在冯太后的锦袍上:“那不是梦,绝不是梦。他以后一定会杀了我的。”

      话毕便伏在冯太后的膝头放声大哭。

      冯太后心情颇为复杂。

      她只觉梦境一事实在荒谬,可偏偏看冯润的反应又不似小事。

      到底还是伸出手抚着她:“傻孩子,你睡不好怎么不与姑母说,昙度法师就在宫中,他可为你解惑安定。”

      “没用的,姑母。”冯润哽咽着,心脏如针扎般刺痛,令她不得不攥拳拍打,“姑母,我没想害七王,我只是不想他再站在朝堂上。他会杀了我的,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一个人背着这样沉重的记忆,真的觉得好累,姑母一向是家中最聪明的人,不如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姑母定会有应对。

      仿佛迷雾中终于找到了出路,她的眸子陡然晶亮,“姑母,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求您指引我。”

      冯润的双手扒在冯太后的膝上,仰头上看,模样就似一头急于得到认可的小兽:“我梦见陛下在前线病逝,七王他带着圣旨回来处死我,姑母,这不是梦,是真的,这是预兆。”

      冯太后见她神情真挚,毫无矫饰,也渐渐认真起来,将她的话当作事实思考起来,这一思考,便生出许多疑问。

      “大皇子由你与四娘抚养长大,情分堪比亲生母子,赐死你便相当于削弱了他继任皇帝的权势,宏儿怎会做出如此自毁城墙的事?”

      冯润脸色一白:“姑母,大皇子谋反伏诛,继任的是二皇子。”

      她的声音苦涩极了:“我与他半路母子,无甚情分。”

      冯太后猛地抓紧冯润的肩膀:“大皇子生来便作继任储君培养,为何要谋反?你与四娘怎的没有好好教养他!”

      冯润听得喝问,心中懊悔、惭愧悉数浮现:“侄女无能,早在太和十三年便因病离宫。四娘她...”

      冯沺已听得入神,忙问道:“我怎么了?”

      冯润抿了抿嘴唇,“四娘久病不愈,以昭仪之位赐葬方山。”

      冯沺跌坐在地,久久不能语。

      冯太后亦是大为震惊,半晌才道:“我悉心挑了你们两个,全都折损了?”

      “大皇子是谁养大的?”

      “初时由陛下亲自抚养,后朝中立后声不断,三娘入宫,便由三娘抚养了。”

      “那为何大皇子要谋反?”冯太后最是不解此处。

      冯润叹气道:“陛下对大皇子的课业一向苛刻,动辄责骂,大皇子一见陛下便害怕。三娘入宫,为收拢大皇子的心,又纵着他胡闹玩耍,不思课业,常与鲜卑玩作一处。陛下欲迁都,改汉性、定氏族,鲜卑旧部大都反对,大皇子本就不耐汉学,又听了教唆,与陆睿、穆泰谋奔代北,被陛下赐死。”

      “太子一死,朝堂恐怕十分动乱。”冯太后恍如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歪在坐榻之上,怔怔道:“储君不继,我辛苦经营的政事,恐怕要毁于一旦。”

      冯润亦哀哀哭泣。

      可不是毁于一旦!

      新太子底子太弱,皇帝又在外打天下,内政权柄自然下放,她与北海王的仇便是从这时结下的。

      冯太后沮丧一瞬,便又立时回过神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宏儿与冯氏一向亲厚,与你长兄更是亲如兄弟,他怎么会赐死你,你父兄安可同意?”

      听得这话,冯润登时心脏剧痛,叩头大哭道:“太子谋反前,父兄便都去了。”

      冯太后面色陡然惨白,颤声道:“你父亲年岁大了,可你大兄,年华正好,为何也?”

      想到亲人的离世,便是内心深处不相信冯润的梦话,也难免心生悲怆。

      一滴泪缓缓落下:“诞儿他...生了什么病?”

      冯润再次大哭道:“大兄不是病死的,他是叫二兄毒死的!”

      “啊...”她再也忍不住,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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