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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身后 又看向冯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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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謇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大骂,想将药炉狠狠砸到地上去!
七王本就是九死一生被他抢救回来的,可却没人珍惜他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他说缓些日子再移动,可七王不听,陛下也应了!
好嘛,他全程跟车陪护,好不容易又安稳下来,又被二王带去爬假山!
七王是小孩子没分寸,难道陛下和二王也是孩子吗?
怎么能对七王七王听之任之呢,他还是个病人啊!
可在座都是皇亲国戚,他一个人也得罪不起,任是心中如何恼怒,出口也只有一句,“臣会尽力。”
冯润本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关心随口一问罢了。
既已表过心意,那她便也再无多话,小步回到冯太后身边站好。
没一会儿,钦天监和卜师便到了。
卜师是个双目皆失明的人,被引导好跪拜冯太后和拓跋宏后,便道:“臣今日早起卜了一卦,卦象似是应在皇族中。”
话毕他拿出龟壳,将它们一一摆放好,举托头顶。
冯太后急问:“卦象如何?”
卜师摇头:“剥卦,根基崩塌,大凶之兆。”
拓跋宏于周易亦有研究,闻言亲自上前摆弄龟壳,片刻后才对着冯太后道:“确是剥卦。”
仿佛是印证一般,徐御师陡然一声叫起:“打摆子了!快端药来!快!”
内室的医官们转瞬便如蚂蚁般忙碌起来,看得拓跋宏心中焦躁极了。
拓跋禧还嫌不够乱似的,冲到门外,对着天跪着哭喊道:“都是我的错,求老天保佑七弟康复。”
拓跋宏捏住砰砰跳动的额角,压着怒意朝徐謇问道:“七王怎么了?”
徐謇急得不行,还要分神回话:“落水之人一怕窒息,二怕得就是这发烧。”
“春日水寒,七王又才断了腿,怎么受得住这样的寒气呀。”
他手上不停,没一会儿拓跋详的头上身上就扎满了针。
“臣只能尽力先帮七王退烧。烧若退了,便一切好说。”
拓跋宏看他又是灌药,又是疾写药方,忙得如陀螺一样,也知他已是尽力了。
只是心中憋闷仍在,本以为会是有人要害拓跋详,是以他严防死守,只为找出幕后之人,谁知道最后还是没防住,竟是栽在了自己人手上。
越看跪着的拓跋禧越觉生气,拓跋宏朝拓跋禧大步走去,抬起脚便将他狠狠踹倒:“七弟未愈,你怎能这样不小心!去殿外跪着,七弟不醒你不准起来。”
拓跋禧对受罚早有预期,也知道这位陛下大哥一向友爱兄弟,只要他不被抓到证据,坐实是他“不小心”,不外乎也就是挨顿打,罚些钱罢了。
是以他越发装得痛心疾首,跪在宫道上便放声大哭。
拓跋宏被他哭得心烦,转身回去看拓跋详,却见拓跋详的睫毛正在抖动,片刻后竟慢慢睁开了眼。
他急忙上前:“七弟!七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徐謇,徐謇!七王醒了,快给七王看看!”
徐謇再次搭上拓跋详的脉,心中越发沉重——这脉!是回光返照啊!
见徐謇面色沉重,拓跋宏急道:“你快说话呀!七王这是怎么了?”
徐謇叹了口气,跪在地上:“陛下,七王脉象已是到了尽头,臣可施针令七王好受一些,陛下、太皇太后,若有想说的话便尽快与七王说吧。”
拓跋宏心内大恸,呆呆地看向徐謇,似是不能相信这一刻的到来。
冯太后哭着上前,揽住拓跋宏,低声安慰道:“宏儿,详儿就要走了,你别叫他走得不心安。”
话毕便率先过去拉起拓跋详的手,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滴到拓跋详的手上。
拓跋详才像回神了一般,头往外转,手也朝外指去。
拓跋宏还当他在找自己,忙上前托住他的手:“七弟,大哥在这儿。”
拓跋详的眼睛转到拓跋宏脸上,片刻后流下眼泪,但手依旧抬着朝外。
拓跋宏即刻领会,喊道:“七王醒了,叫外面的人都进来!”
没一会儿,伺候拓跋详的人便呼呼啦啦跪了一地,哀泣声不绝于耳。
拓跋禧也抢步进来,看到拓跋详抬高的手,不禁心中惊惧异常。
不过马上他便反应过来,飞奔到拓跋详床边跪下,哭道:“七弟,你可算醒了,不然二哥可没脸活下去了。”
他一手拉着拓跋详的手,另一只手却捶胸顿足。
力气之大,令连接着的拓跋详也摇晃起来。
拓跋详开始咳嗽,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的脸、眼睛都变得通红。
拓跋宏抱起拓跋详,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呵斥拓跋禧:“没轻没重的,七弟才醒!”
这话把拓跋禧噎得一瞬无言,怔怔看向拓跋详,只觉他眼神迷蒙,身体瘫软,实在不像要好转的样子。
“对对对,是我不好。”他换上讨好的笑脸:“七弟,是二哥对不住你,往后二哥的东西你只管拿,你要什么二哥就给你什么,绝无二话。”
拓跋详再次抬起手,往拓跋禧脸前探去。
拓跋宏、拓跋禧都当他是要握手,忙抬手去托握,可没想到,拓跋详硬撑着身体,还在往前。
那手到了拓跋禧身前才停下,随即重重摔在拓跋禧的身前。
拓跋禧已是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偏偏被拓跋宏盯着,他不敢动弹。
拓跋详歇过一口气,手掌再次抬起,虽颤抖,却径直朝拓跋禧的脖子抓去。
这一举动令在场众人无不惊诧,拓跋宏更是目光如电死死钉住拓跋禧。
拓跋禧已是吓得冷汗直流,身体微不可自控地微微逃离,眼神躲避:“七弟,你...你。”
拓跋详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握住拓跋禧的脖子,虚弱却大声喊道:“二哥!你,为何害我?”
语气中的悲愤听得人心有戚戚。
说完,他的手臂便是抽去骨头一般,软软垂下,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拓跋禧这才敢抬头看他,却见他双目圆瞪,眼底尽是猩红的血丝,连着烧红了的脸颊、嘴唇,竟如地狱里来索命的鬼一样诡异。
他不禁吓得一趔趄,又双脚蹬地后退了两步才停下来。
拓跋宏慌忙将人揽入怀里,这一抱又觉出不好,拓跋详小小的身体竟如灌了泥一样沉重。
眼泪夺眶而出,他哆嗦着手指去探拓跋详的鼻息。
徐謇忙上前搭脉,随即后面色铁青道:“七王去了...”
“啊...”拓跋宏终于忍不住,紧抱着拓跋详的身体痛哭起来。
他哭得悲怆极了,殿内众人无不动容。
拓跋禧似才回过神一般,也朝拓跋详的身体扑去,大哭道:“七弟啊...二哥对不起你。”
冯润一旁观之,才酿起的悲伤被这一嗓子冲得一干二净。
借着手帕的遮掩,她嘲讽地看着这兄友弟悌的一幕。
哭吧,尽情的哭,这回总该到你们了。
冯润眼睛流着泪,心里却全都是报复的快感。
这是他们拓跋兄弟该偿还她的。
所有与死亡有关的痛哭、悲怆、绝望,她尝过了,他们也必须尝一尝!
拓跋宏哭得沉痛,岣嵝的身子像一直濒死的虾子,这是他从未展露人前的脆弱模样,与以往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大相径庭。
冯润的双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待她回过神来,已是抚上了他的双肩。
泪水滴落在拓跋宏的肩上,又被绫罗吞没地无影无踪。
她想开口安慰,却喉咙哽住一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拓跋宏猛地回望,水洗过的眼眸如星子般澄澈闪亮。
这一眼,仿佛将冯润冰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再也没有往日的喜悦、真情,取而代之的是洞察、是穿透、是审判、是...划清界限。
冯润喉咙滚动,一时竟无法分辨嘴里究竟是苦涩更多,还是咸湿更多。
一个愣神的功夫,便被冯沺挤到了一旁。
冯润的心好似空了一块,就连扶住冯太后也成了没有灵魂支配的本能动作。
冯太后并未多想,只觉得她是没经过生离死别的事,一时被恍走了神,反倒温声安慰起冯润:“润儿,生老病死原由天定。你们也是一起长大的,能在这时送他一程也是缘分。”
话毕她也不再多说,只是用温暖的手掌拍了拍冯润。
冯润怔怔的,将话听了进去。
前尘往事尽入脑海,她突然想到,可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他抓阄的时候,她还偷偷放了块长命锁进去呢。
虽差了七岁,可常在冯太后处接受教导,倒似亲姐弟一般日日相见。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她却觉得连心也跟着酸痛了起来。
是懊悔吗?冯润觉得不是,毕竟不是她先开启的杀害。
是快意吗?冯润觉得也不是,快意不会令人想质问上天。
她想问问最睿智的姑母,是否知道自己心中这种复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命运这样不公,别人都能得一个痛快,偏她要落在前世今生的夹缝里,进了是痛,退也是痛。
无尽的的拷问挤开她的嘴,可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目光再次落在那痛得蜷缩的身影上,冯润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都怪他!
是他将一切推向了不能和解,不可扭转的地步!
拓跋宏对冯润的仇视并不知悉,哭了一会儿,他便将拓跋详的身体放好。
不必吩咐,自有侍者来为他严整衣冠。
拓跋宏拭去眼泪,居高临下地看着拓跋禧:“七弟说你害他,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禧猛地抬头,慌乱道:“不是我!我没害他。许是...许是小七烧糊涂了。”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起来:“皇兄,我怎会害小七,我们是亲兄弟啊!我承认是我疏于照看才害得小七落水,可我也只认一个疏忽,怎么能说我害他呢!”
拓跋宏肃着脸盯着他,并不言语,静寂下,拓跋禧渐渐不敢与拓跋宏对视。
片刻后,拓跋宏淡淡道:把七王的侍从都看管起来,都是七王用惯了奴役,七王升天,他们也该去照顾七王。”
此话一出,内殿立刻有人哭出声来。
毕竟命都要没了,谁还能顾得上皇帝听了高不高兴了。
拓跋宏也无意管侍从们的想法,他只是看了一眼拓跋禧,便冷冷道:“将二王送至廷狱,命廷尉细细查问。”
这话一出,连冯太后也惊得直看他。
七王虽是皇帝的亲弟弟,二王难道就不是了?
哪有将亲弟弟关进大牢的道理?这可是王爷,叫他的脸往哪搁?
只是冯太后仍选择缄默。
她近几年渐渐放权,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旨意,拓跋宏说什么她都不会反对。
太皇太后都不言语,旁人自然不敢有异议。
殿门口的侍卫进来拿人,拓跋禧犹自不敢相信:“皇兄,皇兄!我...我没做什么,这样待我,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拓跋宏微哂,别人或许将面子看得比天还重,可这个二弟他确实知道的,他的面皮并不十分值钱。
侍卫客气地将拓跋禧请走,殿内气氛陡然又低落下来。
冯太后年事已高,经历这样一场变故,脸上疲态已然十分明显。
拓跋宏劝道:“祖母回去休息,待这里理好,再叫人报与您知晓。”
冯太后点点头,看着拓跋宏低落的神情,也是心疼道:“你虽年轻,可也要知道悲大伤身,要节制,切莫因此事毁坏自身。”
又看向冯润冯沺二人:“你们身为后妃,要打理好这些事,莫叫陛下劳心。”
二女才应下,拓跋宏便突然道:“二娘身体好了吗?”
冯润不知他提自己何意,只老实答道:“徐御师确认过了,已是全好了。”
拓跋宏走到冯润身旁,对着冯太后道:“二娘留下就够了。身后大事,沺儿才接手宫务恐有不趁手的地方。莫在此时惊扰七王。”
冯太后应允,自然伸出手臂叫冯沺扶着。
冯沺犹自不服,可她确实不敢言语,只恨恨地盯着冯润,一扭头就走了。
冯润对此见怪不怪,反正不管她做什么,冯沺都能怪到她头上来,索性什么也不做,还落个省力的好处。
殿中闲杂人等都已散去,只留下奚官为拓跋详整理遗容。
冯润微觉瘆人,忙找了个既不远,又看不到拓跋详的位置坐下。
拓跋宏盯着奚官收拾了一会儿,便走到冯润身边站定。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