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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作司 深知自己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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晖章殿的赏赐日日不绝,来晖章殿请安的宫人也与日俱增。这景况让冯润不得不将苗女官派去门口,才能免得门槛被踏破的命运。
冯润素来知道人望的好处,于是趁着这股热潮,她大胆地向冯太后提出了操办巡幸之事。
每年春季,冯太后都会携拓跋宏及诸皇亲重臣出巡,远的便往南,往中山去,近的便至代郡方山,既能巡视农桑春耕之事,问民疾苦,也算山林怡情,修身养性。
不过因是政事相关,大都由太仆寺操办,女官们只做些与生活相关的琐事。
倘若冯润无前世记忆,倒也可以依从这样的安排。可她现下心中仇焰未平,若不借着此时的东风尽力筹谋,她怎么对得起前世的自己?
想着自己心中所求,冯润欲发坚定,“姑母,您平日日理万机已是辛苦,外出巡幸更添疲惫,虽有千百奴仆安排妥当,可侄女若任事不通,百端不问,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孝顺您呢?恳求您,让侄女操办巡幸之事,想来有朝官女官们的帮忙,侄女不至让您失望。”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冯太后满面赞许:“你能有这份心意,姑母十分欣慰。”
冯沺闻听此言急了起来,虽不知冯润为什么要讨这个颇有难度的差事,但跟就对了!
“姑母,姐姐有孝心,沺儿岂能没有,此次巡幸事,侄女愿与姐姐一同操办。”
冯润笑容微僵,但仍是笑道:“沺儿有此心甚好,只是你还年幼,一应大事还得我这个做姐姐来做主才行。”
冯沺自然不服:“你不过比我大了几个月,你能做的我怎么不能?”
冯润暗恨冯沺又来捣乱——设计杀害皇亲本就不是容易的事,若让冯沺掺和进来看出端倪,可再难善了了!
冯太后早在心中掂量——润儿长进极快,紫衣一事令人刮目相看,沺儿虽仍稚嫩,却亦有当断则断的长处。
她本就属意冯氏女及早成长为皇后,无论哪个冯氏女要上进,她都只有乐见的份。
眼见二人又要呛起来,冯太后道:“润儿说的对,主次有序。你们也要记住,要办成一件事,务必分清谁主谁辅。做主的要勇敢决定,不能诿责,做辅的要安于本位,不能逾越。若不然主次颠倒,底下人见上面人推诿,更不会尽心做事,到时候事情办的一团糟,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要惹人嘲笑。常言道积毁销骨,下次想再揽活,可就没人愿意给你机会了。”
拓跋宏率先拱手:“孙儿受教了!”
冯沺再也不服也不敢违逆冯太后,只得跟着冯润一起口称遵命。
冯太后随即招来了太仆寺的宦官和后宫作司。
自白整死后,冯润就再没关注过太仆寺的事了,是以新来的太官令她并不认得。
倒是作司是个熟面孔——张安姬。
这是一位德高望重,以谨慎著称的老女官了。
冯润与她说话鲜少,但对她的了解却许多,尤其是在胡大监上蹿下跳的时候,冯润没少从阿呼和阿若的嘴里听到她。
这样一个人才,偏偏在她回宫前就去世了,这怎么不算一种遗憾呢?
深知自己若想成事,必要得张安姬的协助,冯润一瞬便显露出热情与尊重。
张安姬才行完礼,冯润便让阿呼将人扶起,笑道:“早听闻张作司德心任广,今日总算相见。巡幸之事,还望作司全力以助。”
张安姬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先是朝冯太后看了一眼,才又笑着看着冯润:“下官谢过冯贵人夸奖,臣定当不遗余力。”
冯太后道:“太官令、张作司。甲寅乃是吉日,先去方山,再去崞州。后宫随行人员你们与两位冯贵人商议吧。”
二人皆拱手称是。
待二人退下,冯太后又看向拓跋宏问道:“宏儿,可知为何要去方山,为何要去崞州?”
拓跋宏垂目沉思片刻:“祖母夙夜操劳,方山行宫建好一直空置,祖母该去修养。至于崞州,孙儿料想是与颁俸有关。”
话毕他佯作忐忑向冯太后看去。
冯太后高兴极了,赞道:“你果真没叫我失望。”
见两个侄女还一脸懵懂,冯太后细说道:“朝堂屡禁贪贿不止,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没有规矩。”
“高等官吏为朝廷选拔人才,是为公事,并非私事。可朝廷不发薪不颁俸,何曾将他们的辛苦认定为为公?既不是为公,那便是为私,既是私事,那他们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又有何不可?于是贪贿之风盛行,公爵朝员外郎伸手,大监向典簿索要,吏从民手里抢,农民活不下去,死了的生瘟生疫,活着的投匪通敌。到头来,还不是要朝廷拨款赈?由是可知,颁俸乃是必行之事。俸禄一下,百官各有位可归,若仍要触犯铁律,那咱们也不必容情了!”
拓跋宏已是第二次聆听此训,心中仍不免激荡。
祖母的智慧确如山高海深。
再看向冯润,只见她也听得入神了。
冯润忆及从前——前世与拓跋宏感情甚浓时,他也曾将治国的道理细细道来,她听得进,却不免如门外汉一般,只得其形,不明其义。
可此次在太和殿,亲自闻听冯太后训下,才知自己前世沉溺于与宫妃们争宠是多么愚蠢的事啊!
姑母甚至从未避过她们,是她们自己错失了聆训的好机会。
转念一想,又是苦涩。
十几岁的少女怎么听得进去这样枯燥,与她生活相去甚远的东西呢?
再看冯沺,一副瞪大眼睛,频频点头的模样,实在与她伪装领悟的神情如出一辙。
在座各位,谁看不出她根本没在听也听不懂呢?
也难怪前世出入太和殿,姑母总是说着说着就叫她们回去。
果不其然,冯太后说道:“沺儿你是不是听累了?要不要去看看大皇子?”
冯沺闻言双眼一亮,但旋即发现冯润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冯润不走,她也不能走,这是她的准则。
遂为难道:“不了,姑母,我不去看大皇子了,我想留下来听您说话。”
冯太后见她满脸都是勉强,又偏要装作乐意,心里不禁发笑。
又见冯润一脸无奈地看向冯沺,两姐妹又打起了眉眼官司,心中亦是无奈,道:“既如此,那你们姐们挨着坐,近前些来。”
两个侄女的余生是注定要在深宫中过的了,若能早培养感情,互为助臂,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冯润冯沺对视一瞬,谁也不敢忤逆冯太后,只得乖乖听话,坐上前去。
冯太后继续道:“颁俸一事势在必行,不过朝野上下反对声必不会少。”
她又转向拓跋宏:“宏儿你猜猜,哪些人会反对?”
拓跋宏还记得自己前世的回答。
那时他说:“王公贵族不会反对,毕竟他们鲜卑八姓一向亲厚,就算勘定了俸禄,也亏不了他们。”
他还说:“中层官员必不会同意,因为中层官员是需要大量的财帛去贿赂求升迁的。”
他还说:“底层官吏不会不同意,要知道拿朝廷的俸禄,可比从百姓手里抠钱容易多了。”
可结果是什么呢?
他全都说错了!
鲜卑八大姓,除了拓跋皇亲一脉,其余七姓中有五姓不同意颁俸。不颁俸他们获得利高俸禄岂止百倍呢?
中层官员大都出自汉人望族与学识好的寒门,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已看出自己升迁无望,不如落些清净。要不家中素有财帛,并不需要依靠俸禄生活,有了俸禄,反倒让他们品出了为国为公的崇高信仰。
至于底层官员,则是公务衍生的烦恼——与庶民相关的事务,本就繁杂无端,本就要不停地接受百姓的贿赂。
你不让百姓贿赂,百姓还怕呢,还要疑心,你是不是先收了对方的好处?
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受贿,变成了我收了我就是犯罪的受贿,哪样更有利,底层官员们也不是傻子,分得出来。
不过这都是颁俸执行后的事了。
半年后各地的奏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多么的愚蠢,也让他由衷地信服冯太后毒辣的眼光。
她对人性的把控竟如此狠辣精准!
他向她臣服,他为自己能得到她的教导而感到幸运。
仍是如前世一般回答后,果见冯太后露出宽容的微笑。
拓跋宏恍如前世,原来,祖母早就知道他会是错的,却仍旧没有浇灭他的兴头,而是让他自己从事中学。
他突然想像叛逆的小孩一样,故意闯一个祸,就为了看父母担忧的眼光。
他满眼期待:“不过去崞州的用意,孙儿斗胆一猜,乃是为了安定民心。崞州乃代北与平城之咽喉,兵民繁多。巡幸崞州既能安抚民心,又能加强平城之拱卫。一旦颁俸制下,即使有人反对也无关紧要,毕竟崞州的安防在侧,任谁都要先掂量掂量。祖母觉得我说的对吗?”
冯太后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慈爱:“说得不错,不枉我悉心栽培你多年。”
“为人君,就要想在人前,能预未事。也要大胆施为,有胆有魄。”冯太后拍拍拓跋宏的肩膀:“大魏有你这样的明君,我便是九泉之下,亦能含笑了。”
拓跋宏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年岁还早,那磨人的病还没能缠上她。
可一想到前世冯太后被折磨的形销骨立,早早离去,他心里就不免急躁:“祖母怎么说这样的话?您还年富力强,孙儿不能没有祖母。”
想到冯太后死后,他艰难地与老臣们掰手腕,他就觉得自己孤苦极了。
一个没爹没娘再无依仗的孤儿,连往昔忠勇的近臣们都在糊弄他,试探他,只有冯家,有思政全心全意为他。
一想到要再经历一次冯太后和冯诞的离世,拓跋宏只觉心如刀割,霎时眼泪就落下来。
冯太后早就将他看得比亲生还重,此时一见他竟如此伤心,哪有不慌之理?
忙像小时候一样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抚道:“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泪窝子这么浅?”
亲切的声音就在头顶,拓跋宏心痛更甚。
重获生命自是幸运无匹,可这也意味着,失去亲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又要再经历一次。
老天爷何其宽厚又何其残忍!
冯沺颇有些手足无措。
虽说知道陛下与姑母感情甚笃,可一个八尺男儿躲在祖母怀里痛哭这种事她没经历过啊,她的手该放哪啊?
不禁回头望去,缺见冯润一动不动。
冯沺下意识想要跟随冯润,可这样的场景,再冷漠的人也忍不住啊?
于是她一边回望冯润一边凑上前去,蹲在冯太后的身侧,轻轻拍了拍拓跋宏以示安慰。
冯润见她期期艾艾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然更气的还是拓跋宏的惺惺作态!
这是她姑姑,她的血脉至亲,他一个后来的继孙有什么资格钻到姑母怀里撒娇!
他享受了姑母的抚养、疼爱、栽培,倾囊相授的那种,他怎么还好意思装可怜博得姑母的同情!
她真想不顾一切,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你敢跟太皇太后说你会赐死我这个冯氏女吗?
你可对得起文明太后临终的嘱托!
冯润越想越气,长臂一伸,便将拓跋宏从冯太后肩头拉起,旋即左手的锦帕便按在了拓跋宏脸上。
“陛下莫哭,姑母定能长命百岁。”
两手在拓跋宏脸上用力拂来拂去,直到出了心里那口恶气才放手。
可却不巧,她的手才放下,便与拓跋宏抬起的手碰个正着,然后,手就抽不回了。
拓跋宏被用力拉起,还未及反应,便又得一阵熟悉的香风盖在头顶。
一块柔软的锦帕在脸上轻柔地移动,轻柔的话语在他耳边回想,蹭得他的心也像起了球的毛毡,总恨不得上手揪起来才算痛快。
这样想便也这样做了。
一抬手,却捉到一双柔夷。
二娘果真是最爱我的。
他心想,不愧是结发夫妻的默契,连想牵手这事都能与他想到一块去。
锦帕和玉手都被他握在手里,冯润迫不及待想要抽回。
可拓跋宏见到冯润泛红的脸,只当她害羞,遂安慰道:“二娘何必怕羞,昨日不是还说要与我携手一生的吗?”
欣赏着冯润的羞窘,他率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冯润脸憋得像熟透的海棠。
真不要脸!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
冯太后见二人感情好,只有更开心的份,笑道:“好啦,快回去吧。你们年轻人休在我面前恩爱个没完。”
众人都笑,冯沺也只得僵着脸跟着笑。
她本是打定主意,跟着他们,不叫他们二人独处,可走到半路,拓跋宏便被小黄门喊走了,只剩冯沺与冯润二人留在宫道上。
冯润想着自己的安排,想着急回去,可还没开口,便听冯沺道:“姑母叫你我二人拟定随人名单,我这便跟姐姐回去,与姐姐写来,省得再跑两趟了。”
冯润眼看晖章殿就在眼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也不吭声地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