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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妒色 这样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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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方落,华林园升起万幢烛火。
无垠魏国迎来它主人的四十二岁千秋盛宴。
这次选在华林园的办宴,是尚书张祐的主意。
取的就是一条曲水可以天然将场地分为两半,一半宴饮,一半表演,两不干扰。
众人山呼万岁后,冯太后含笑祝酒,这一起身,便让众人清楚地见到了她身上那件前所未见的紫衣。
拓跋丕之妻郁久闾夫人最是知事,率先问道:“太皇太后所着紫衣可是西天竺的贡品?色泽纹路前所未见,穿在身上竟让人觉得娘娘是菩萨下凡。”
拓跋丕在皇室中辈分颇高,这话也只有她说得出。
“你惯会夸大。”冯太后抬起一截衣袖,“这可不是什么贡品,是大冯贵人孝敬我的。”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冯润。
冯润享受着众人的惊羡,缓缓起身行礼:“妾不敢居功。”
话音一落,便有无数的夸赞和问题向她涌来,足足夸了好一会儿,冯太后才又道:“这紫来之不易,我自然不会独享,待再过几个月,大家便都能着紫了。”
“妾心急得很,斗胆问娘娘,可来得及做夏衫?”已有沉不住气的皇族贵妇问出声。
“冯贵人,你快给大家个准信儿吧。”冯太后将鼓励的目光温柔地投给冯润。
冯润粗粗扫过一眼,不止皇室贵妇,便是后宫嫔妃,公主、贵女们也都各个眼露希冀。
这样新奇的紫,别说女人们了,便是男人也难以抵御。
心中得意非常,冯润昂着下巴笑道:“紫衣难得,宫内都是堪堪供应,要想做夏衫,就看夫人们谁给的好处最多了。”
“你这促狭鬼。”冯太后嗔了一句,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郁久闾夫人忙说道:“可得给我最先留着,贵人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贺赖夫人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咱们谁没抱过冯贵人啊。”
一时众多声音都跟着附和起来。
“都抱过都抱过。”常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看向冯润的目光满是骄傲。
冯润佯作苦恼:“既如此,那便催春衣们再加急些吧,我可不敢得罪诸位长辈。”
贵妇们闻言笑作一团,说着“加急”的话,便放过了冯润。
眼看冯润这边安静下来,张祐才继续叫歌舞艺人上来表演。
河对岸舞袖翻飞,冯润身边也喧闹得很。
连离着冯润五张桌远的贵女,都托中间的人传话,婚期在即,能不能给她先匀两匹紫锦来。
这样的请求,冯润一晚上不知听了多少。
虽内心不以为然,但仍堆起笑脸,答应下来,再转过头去应付下一个。
这样的场景落在身后冯沺的眼中,便如眼睛扎了刺一样难受。
她的面容越来越紧绷,连笑容都难以维持,看得身旁的高照容心里忐忑极了。
偏一旁的来充华还火上浇油:“今晚的风头全让大冯贵人占了,咱们啊真是白费心机了。”
罗容华也僵笑着酸道:“谁让人家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呢?”
高照容真是恨不得把她们的嘴都捂上,生怕她们继续拱火,冯沺会拿自己撒气。
可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本就提心吊胆着,忽听冯沺冷声道:“高御女,你可看到了,这么多人送的贺礼,姑母一眼都没看,可我二姐做的衣裳,姑母却直接穿戴在身上。”
冯沺顿了一顿,压低声音:“我花了这么多的银钱,请托了这么多的人,决不能让她比下去!你现在就去献舞!”
“现在?”
现在距离原定的献舞时间还早一个时辰啊!
高照容是不敢违逆冯沺,可她也不敢得罪了安排宴席的张尚书,只得畏缩在原地并不移动。
冯沺见她不动,气的在她腿上掐了一下,狠厉道:“你敢不听我的话?让你去你就去!”
话毕她便将高照容推离了席位,并示意自己的侍女跟着一起。
没过一会儿,她便看到张祐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冯沺微笑,心中的兴奋让她握紧了酒杯。
她先豪迈地饮了三杯,满上后又起身朗声道:“姑母,侄女儿的礼物只送了一半,现在请您看另一半儿。”
这话成功地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冯沺看到连请冯润匀丝的贵女都停下了动作,心里快意极了。
“早听说你宫里每天叮叮当当的了,你准备了什么?”冯太后亦十分好奇。
冯沺上前两步,面向河对岸轻轻拍手。
“姑母,您请看。”
一阵辘辘声攫取了众人的目光,河对岸,一个个鲜卑甲士铜像正由宫人推上来。
十二只金铜甲士队列站好,气势骇人。
有的持弓,有的搭箭,有的拔刀欲砍,有的挥剑过顶,姿势各异偏面目栩栩如生,令人一见便领可以想见战场之上的激烈。
有醉酒的将军早已站起来,做出冲锋的姿势,口中含混着大喊:“冲啊。”
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冯沺再次击掌,鼓声响起,铜人由着宫人操纵着站成一排,露出腹部甲胄处的空腔。
一阵阵箜篌声传来,众人正疑惑着发声处,便见一袭白衣绿群的身影从铜人身后出现。
她双手皆持短刀,脚下每迈一步,手腕便翻转一次,刀环相撞如翠玉鸣唱。
步是大步,却毫无粗犷之气,全然似一只仙鹤轻踏浅溪,落足实地后,又改阔步徜徉。
身姿似瘦梅横斜,转身踢腿间,竟似虬枝舞轻风,搅动起云雾一阵。
这一手亮相得漂亮,宴坐中人已有许多站起身来,踮着脚朝那边瞧。
拓跋宏更是看得专注,连冯沺频频投来的目光也未曾接到。
冯沺心中微恼,可转看冯润紧绷的脸,免不了又倏地笑开来。
鼓声渐急,似有强敌来犯,化形为女的鹤仙也换上了戒备的姿态。
她的手腕有节奏的抖动,单腕扔手转刀,另一只手则搭在肩上,配合着呼吸一同耸动。
“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镝响起。
在座众人已起立十之八九,连高台之上的拓跋宏也站了起来。
鸣镝愈紧,鼓点愈急,众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眼睛跟着鹤仙的身体,不停移动。
她脚步快速踏地、移动,落出清脆的响声,又在绕过铜人后,变成炫技一般的连连大跳。
双刀跟着她的腕上下翻飞,舞成一条白练。
铜人在宫人的推动下移动着,向翻舞的鹤仙发起进攻,而鹤仙的动作更大、更急、更有力,背水一战的气势从她的身上升起。
铜人进,她抬腿闪避,铜人退,她飞身跃起,两军对垒一般兵戈不休。
最后鼓点骤停,只余清扬羌笛,她上身微仰,双臂如翼展于身后,脚下生风一般的旋转起来。
在渐隐的笛声里,她安静地墩身在地,仰头望天,以雕塑之姿诘问上苍,空中唯余发髻上的飘带随风飞舞。
寂静过后,全场掌声雷动。
更有鲜卑贵族老泪纵横,大声喊道:“高宗,老臣想念您啊。”
听他提起拓跋浚,冯太后的脸上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来。
男人们的嗓音更粗,一时间悲泣声此起彼伏。
拓跋宏亦是难掩激动,他走下高台,行过短桥,站定在高照容身边,先是小声耳语了几句,才又高声说道:“祖母,高御女舞姿动人,倒让孙儿也跟着眼热了起来。孙儿本也打算献舞,如此倒不敢献丑了。”
冯太后笑道:“心意最重要,你有孝顺的心,祖母就很欣慰了。”
冯沺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冯润,凑趣道:“陛下,不如与高御女共舞一曲如何?”
这提议十分诱人,拓跋宏看向高照容,果见她也跃跃欲试。
张祐看在眼里,忙吩咐乐舞伎团准备,片刻后,一曲肃穆宏大的编钟礼乐便响彻华林园。
拓跋宏脱下半边衣襟,露出精壮的手臂和胸膛,随着编钟鼓乐,他站在最前,带领着身后的伴舞,舞动着向前。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冯润仍旧被这样的场景震撼着心神。
跳动的火光和雄壮的队伍让她回忆起前世封后的场景——拓跋宏也曾宴饮群臣,为她跳舞庆祝。
那时,她是很爱很爱他的。
可权力篡改了许多,也让她的爱情变得斑驳难辨。
她看着与高照容舞得尽情的拓跋宏,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冒出头了。
那是坚冰顶起湖面,碎骨相撞的铿锵。
爱情是会改换门庭的,他的爱可以属于她,也可以属于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
但权力是永恒珍贵的。
所以她早就已经不想要他的爱了。
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要的是他的权力,是只能借由皇后身份而攀折到的皇权!
群臣为他俯首欢呼,姑母为他感动落泪,全场的女人,全都对他投以赞许和爱慕,期盼他的青眼。
她分不清心中的火焰是怒是妒。
他生来就有的滔天权势,不必靠攀附任何一个异性就能获得;
他有一呼百应的无上威望,不必做出任何成绩也能得到人们的拥戴;
他的一切都来得那么轻易又理所当然,而她,却要盘算一切,付出自己的自由,尊严和爱!
这不公的剧本早该改写。
冯润转向冯沺,微微笑了。
她感谢冯沺对高照容的催逼,毕竟前世这个时候,高照容因产后虚弱,还不能起舞。
她更感谢这样刺目的场景,让她从顺从拓跋宏的窄途中拔出泥足。
她爱他,所以才格外注重她的尊严,吝啬付出的多寡。
可翻过爱情的小丘,窥破权力的山巅,她才豁然开朗。
无关情爱,只要她需要通过他来攫取权力,那么她就该将他抓在手中,不容任何人抢夺。
宴会进行到现在早已松散了许多,众人酒酣耳热,已不大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言行。
高照容已回到原有的位置上坐着,宫妃们没什么喜色,倒是周围的贵妇们真诚的赞美着。
“真是天仙下凡。”
“真是舞姿绝伦。”
“与陛下仿佛一对璧人。”
连冯太后也赞道:“高御女有心了,宏儿,你可得好好赏赐她。她为了生了皇子,你也该多去看看,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拓跋宏连连点头,看向高照容的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被看好戏的目光包围着,冯润却出奇地感到平静。
冯沺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扫来,明褒实贬、指桑骂槐的酸话也一句不落地传到她的耳朵里,连手下败将来充华也敢大着胆子夸“高御女发达指日可待”。
冯润知道,该到自己出场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刀扇揽在怀中,起身离席。
安静仿佛会传染的瘟疫,最远处的人们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巴。
待她走到高台正对面的影壁下,人群的声响已几不可闻。
人们将目光投给这个烛光中恍如飞仙的女子,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拓跋宏。
他亦饮了不少酒,刚跳过舞,热血奔涌,正是酒最上头的时候。
看见仿佛与周遭碧竹融为一体的冯润,他不自觉地站起来,喊了一声:“二娘。”
这一句情绪百转,好似将前世今生的爱恨一并道尽。
冯润似被触动,身形停顿好一会后,才缓缓转身,朝拓跋宏望去。
只一眼,拓跋宏便身形晃动。
白墙柳荫下的她就像陈王曹植梦中的洛河神女,轻且淡,仿佛一个呼吸就能将她吹远。
众人看不懂他们眼神中的深意,只知道他叫了她一声,她看了他一眼,他便追着她跑了出去。
皇帝的离去让众人免不了窃窃私语起来,还是冯熙圆了一句,“大冯贵人大病初愈,陛下是担心她的身体。”
冯太后更是接过话头打趣了一句:“兄长这话,可是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女儿?”
冯熙连道不敢,慌忙地举杯自罚。
众人这才跟着哄笑了起来,相熟的人又趁机灌了冯熙几碗酒才算消停。
而女眷们的阵营已是逆转——方才窃喜取笑冯润的贵女宫妃们各个拉长了脸,而方才还在赞高照容舞姿的贵妇们,也都朝常夫人奉承起来。
常夫人面上从容,心中却忐忑得紧。
冯太后自诩母仪天下,向来治宫严厉,宴席才过半,冯润便妒色冲冲离去,冯太后岂能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