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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妇联演讲 孟越站在门 ...
孟越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根细绳。
小狗往前跑了两步,绳子在他掌心绷了一下,他便松了些。
“听说你们想找狗看门。”
周满起身,目光落到小狗身上。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嗅。到了厨房门口,它停住,抬头往里面瞧,嘴里低低呜了一声。
孟越道:“是从部队犬舍那边抱来的德牧犬,它母亲以前是军犬,父亲也是警戒犬。它后腿小时候伤过,训不了正式科目,看家护院没问题。”
“这可是军犬的后代?”马春花眼睛都亮了,蹲下来想摸,又怕吓着它,手停在半空。
“算是。”孟越把细绳交给周满:“小家伙胆子不小,鼻子也灵,喂熟了以后认家很快。”
小狗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周满一眼。周满蹲下去,把手背递到它鼻子前。小狗闻了闻,尾巴摇了两下,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指节。
那一点湿热的触感让周满眼里浮出笑意。
“挺机灵。”
孟越嗯了一声。
马春花已经忍不住了:“阿妹,给它取个名吧。总不能天天小狗小狗地叫。”
陈圆圆立刻说:“叫平安!”
赵大娘觉得好:“平平安安,挺好。”
小狗不懂人话,却在这时候汪了一声,马春花乐得拍腿:“它自己都答应了。”
周满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那就叫平安。”
孟越的视线从小狗身上移开,落到廊檐下那张桌上。纸铺着,钢笔放在旁边,最上头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周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难得有些不自在:“刘干事让我明天去妇联讲话,我写了一下午,没写出来。”
马春花在旁边插嘴:“她非说不能卖惨,也不能光骂元家。我说骂就骂呗,元家干的事还怕人说?”
孟越没顺着马春花的话,也没说什么你一定行。
他站在院里,平安正围着他的鞋边转,时不时嗅一下。孟越弯腰把绳子解开,让它自己去院角闻,开口的声音低沉清越:“讲你会的就行。”
周满怔了怔。
孟越把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语气跟平常办案时差不多:“你会做账,就讲账怎么算。你会摆摊,就讲摊子怎么支起来。你会守规矩,就讲钱怎么收、定钱怎么记、遇到人闹事怎么留证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妇联请你不是让你去哭诉的,而是你本身就很优秀。”
周满握着钢笔的手慢慢松开。
这话不漂亮,也不奉承,却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一点点捋清楚了。
马春花拍了下桌子:“对啊!你就讲这个。讲你咋从元家出来,咋把摊子做起来,咋分钱,咋记账。那些人不是爱说离婚女人没路走吗?你把路摆给她们看。”
赵大娘也道:“说实在的比哭有用。”
周满重新坐下,钢笔落到纸上。
第一行字写得不快。
女人的手艺,不是天生白送的。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谁会做饭,谁会缝补,谁会照顾一家老小都不是活该。那是本事,也该算进日子里。
平安在菜地边刨了两下土,弄得鼻头沾了一点泥。陈圆圆笑着去抱它,它灵活地往旁边一躲,尾巴摇得像小扫帚。
孟越没有多留。
走到门口时,周满起身送了两步:这狗多少钱?”
“不用钱。”孟越道:“犬舍那边也想给它找个好去处,你们好好养着就行。”
周满没有立刻应下。
孟越知道她不爱欠人情,又说:“真要算,就算你们替部队养一只训不了正式科目的狗。养好了,它给你们看门,也不算白吃饭。”
这话说得妥帖,周满点头:“那我好好养。”
孟越“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很快移开:“明天去妇联,路上注意点。”
“知道。”
院门关上后,马春花抱着胳膊凑过来,拖着调子问:“孟公安咋知道你明天去妇联?”
周满把发言稿收回桌上,没搭理她。
马春花笑得更来劲:“我就问问,又没说啥。”
平安汪了一声。
马春花低头瞪它:“你也跟着起哄?”
院里一下热闹起来,周满重新握住笔,这回没再停很久。
-
元建军听说周满要去妇联讲话,是在单位中午吃饭的时候。
食堂里今天供应白菜炖粉条,油花少得可怜。几个会计科的同事端着饭盒坐在一块儿,有人提起早市上的事,说妇联最近要开个座谈会,请了周记的周满去讲经验。
元建军筷子停了一下。
旁边的老王没察觉,继续说:“人家现在可不简单,摊子做得红火,妇联还请去讲话。听说还有记者过去拍照。”
元建军把饭盒盖子往旁边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点笑:“现在标准也低了,摆个摊也能算先进?”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老王抬了抬眼皮,把嘴里的粉条咽下去:“摆摊咋了?人家没偷没抢,靠手艺吃饭。离了婚还能自己站起来,比光要面子强。”
有人跟着点头:“就是,现在多少人想挣点钱还没门路呢,她一个女人把摊子做起来不容易。”
元建军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本想等人附和两句,没想到桌上几个人都没接他的茬。
如今周满越风光,他越像被人架在明处。
以前家里那点体面,全靠周满在背后洗衣做饭、照顾老小撑着。现在她不撑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扒饭,白菜粉条已经凉了,吃进嘴里没滋没味。
秦芳知道这事,是下午去办公室送材料时听见的。
几个女同志围在一起说妇联座谈,还有人说周满明天要带账本过去。秦芳抱着资料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妇联现在也真接地气。”她轻轻说了一句:“连摆摊的经验都要交流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
可旁边年轻女干事没听出她话里的轻慢,反而认真道:“这才好呢,以前总讲大道理,大家听完回去还是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周满同志这种最实在,她讲怎么记账、怎么留证据、怎么靠手艺挣钱,下面妇女们肯定爱听。”
秦芳脸上的笑淡了些,把资料放到桌上:“是吗?那倒挺有意思。”
女干事没注意她的神情,又说:“听说她现在人也精神,跟在元家时完全不一样。”
秦芳没再接话,从办公室出来时楼道里的风有些凉。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妆容整齐,衣服也合身,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肯德基玻璃窗边见到的周满。
那女人坐在明亮处,说话时眉眼舒展。不是年轻姑娘的娇艳,却有一种从泥里挣出来后的堂堂正正。
秦芳收回目光,抱紧资料快步下楼。
第二天,周满起得比往常还早,昨天跟食客都说好了今天不出摊。
马春花一早就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改好的棉袄。
那是周满原本的旧棉袄肩线有些宽,腰身也不合适,被马春花拆开重新收过,袖口也换了干净布边。
“试试。”马春花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去妇联讲话总不能穿着平时出摊那件吧。”
周满换上后,赵大娘围着她瞧了一圈。
“合身。”
陈圆圆抱着平安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周姨,你今天真好看。”
周满低头理了理袖口,越来越习惯镜子前精神得体的自己了。
钱,的确就是女人的底气!
马春花把她的领子往下压了压,又退后半步端详:“等开春了去买新衣服,你皮肤白腰也细,穿裙子肯定好看。”
“嗯。”周满没拒绝。
柜子里的衣服到时候统统换掉,该享受就享受。
等赚大钱了,再把头发给烫一烫,再染个黑色盖住鬓边藏着的白发。雪花膏也要买,用在脸上的东西不能省。
她把账本放进布包,又拿了两张盖章油纸。那是之前走量预订时写过数量和定钱的凭据,一张是学校门卫订菜包,一张是工厂夜班订酸汤馄饨。
马春花看她把这些都装进去,忍不住问:“你带这个干啥?”
“讲空话没人信。”周满把布包扣好了,不疾不徐地说:“她们要听经验,总得让她们看看账到底咋记,凭据到底咋留。”
周满做事认真,妇联让她分享经验,便一点也不马虎。
要是真能帮到人,也不枉她走这一遭。
赵大娘跟着直点头:“这比说啥都强。”
临出门的时候,平安也想跟着,咬着周满的裤脚不松。陈圆圆赶紧把它抱起来:“不行,你还小,不能去开会。”
平安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
马春花啧啧稀罕地说:“这小东西才来一天,就知道谁是当家的了。”
众人都笑喷了。
妇联办公室在街道东边,红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周满到的时候,刘干事已经在门口等着。
“周同志来了。”刘干事迎上来,见她今天收拾得齐整,眼里也带了笑:“今天这身衣服真精神。”
周满道了声谢,然后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会议室不大,前头摆着长桌,后头坐了二三十个人。有街道干部,有妇联干事,也有几个厂里的女工代表。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记者,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在低头调胶卷。
周满刚进门,屋里的说话声低了些。
有人打量她的棉袄,也有人看她手里的旧布包。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同志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就是她啊?我还以为请来的先进妇女,怎么也该是厂里的骨干,摆摊的也能讲?”
那声音不算大,却正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刘干事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周满已经把布包放到桌上。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露怯。
账本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东西都被她摊得平平整整。
年轻记者抬起相机,对准桌面拍了一张。咔嚓一声,会议室里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刘干事清了清嗓子,宣布座谈开始。前面照例讲了几句,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说新社会女性要自尊自立。讲完后,她把话头交给周满。
“下面请周满同志说几句。”
掌声稀稀落落。
周满站起来,她不是没紧张,可一想到孟越那句“讲你会的就行”,心里反倒慢慢定了下来:“我不会说漂亮话,今天妇联请我来,我就讲几件我自己做过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离婚的时候,很多人说我这个年纪离了男人,以后日子不好过。也有人说,我在家做了半辈子饭,出去摆摊不过就是把锅从家里端到早市上,不算本事。”
她翻开账本,把第一页摊给大家看:“这是我第一天出摊的账。面多少钱,肉多少钱,煤多少钱,卖了多少,剩了多少。那天赚得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账算得明白,人就能知道明天该往哪走。”
前排有人坐直了些。
周满又拿起一张油纸:“这是学校门卫订二十个菜包时写的凭据,数量、时间、定钱,都写清楚。不是我不信人,是做买卖要把话说在前头。钱到手里,不能稀里糊涂;活接下来,也不能稀里糊涂。”
记者又拍了一张。
周满没有被快门声打乱:“女人在家做饭,常被人说是应该的。照顾老人,养孩子,洗衣裳,缝补,谁都觉得这是女人天生会的。可我现在摆摊才知道,这些全是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会议室前排慢慢扫过去。
“会把一家人的饭做热,是本事。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本事。会在日子烂成一团的时候,把锅刷干净,第二天继续开火,也是本事。”
底下有人抬起头。
那个烫卷发的女同志原本靠在椅背上,这会儿慢慢坐正了。
周满继续说:“以前我也以为家里的活不值钱,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活不值钱,是没人给我们算这笔账。一个女人把饭做好,把孩子养大,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住,那不是白送。那是她一天天干出来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刘干事眼眶有些热,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我不是劝大家都去离婚,也不是说摆摊就一定能发财。”周满把油纸放回桌上:“我是想说女人不管在家里,还是出了家门,都得知道自己的手艺值钱,自己的辛苦值钱,自己的路也值钱。”
年轻记者把相机抬起来。
镜头里,周满站在长桌后。她穿着深色棉袄,手边是一本旧账本和两张盖章油纸。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
她站在那里背挺着,眼睛格外明亮坚定:“有人闹摊就报警,有人赊账就按规矩拒绝,有人看不起你,就把日子过给他看。”
这句话落下,底下终于响起掌声。
起初只有几个人拍,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周满等掌声停了才接着道:“我现在还没多大出息,就是一个摆摊卖包子馄饨的。不过我知道,只要我今天能靠手艺挣一块钱,明天就能挣两块。只要我不把自己看低,别人说什么,都压不塌我的摊子。”
前排那个轻视她的女同志脸上有些讪讪,低头翻了翻本子。
刘干事带头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记者趁着这个时候,又按下快门。
咔嚓。
周满站在掌声里,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个爱漂亮、爱笑、盼着好日子的姑娘。后来日子一点点把她压弯,她以为那个人早没了。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跟怨妇一样逢人就哭诉。
而是在用这双手告诉别人,离开男人,她还能往前走。
与此同时,派出所里,国字脸公安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孟队,周满同志今天去妇联讲话了吧?听说还有记者拍照。”
孟越正在整理案卷,笔尖停了一下。
“嗯。”
国字脸公安笑道:“她那人,说话实在,估计讲得不差。”
“她本来就不差。”孟越把案卷合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国字脸公安愣了一下,随即咳了一声,低头喝茶。
这话听着也没什么。
就是从孟越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多了点别的意思。
妇联会议室里,座谈还在继续。
周满刚坐下,后排有个穿灰棉袄的女人举起手。她年纪不大,眼睛却有些红:“周同志,我能问一句吗?”
刘干事示意她说。
那女人攥着衣角,声音发紧:“我男人也总说我在家吃闲饭,可家里三个孩子,老人也要我伺候。我想出去做点事,他说我丢人。我要是像你一样出去摆摊,家里人不同意咋办?”
屋里刚才的热闹慢慢收住。
所有人都看向周满。
那个烫卷发的女同志也停下了笔。
周满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这话不是问摆摊。是问一个女人被家里人一句一句压低了头以后,还能不能把腰直起来。
过了会儿,周满才开口:“你先别急着跟他吵,也别急着证明自己没吃闲饭。”
那女人愣住。
周满说:“你回去拿张纸,把你一天干的活写下来。几点起来,做几顿饭,洗多少衣裳,带几个孩子,伺候老人花多少工夫。写清楚了,拿给他看。”
底下有人忍不住点头。
“家里的活也是活,没人做饭,一家子吃不上热的;没人洗衣裳,孩子穿不出门;没人照顾老人,男人也不能安安生生上班。他说你吃闲饭,是他嘴上省事,把你的辛苦全抹了。”
那个女人眼圈更红,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
周满身为过来人,能切身体会到她内心的纠结和无助。
就像是上辈子老了,儿女们嫌弃她攒纸壳废品丢人,换来的钱,他们一个也没少拿。
最主要的还是让家里的老爷们和孩子尊重自己,所以她说:“光让他知道你辛苦也不够,女人要是手心天天朝上,日子久了,别人给你一块钱,也能拿一块钱压你。你想争口气,先得让自己心里明白,你不是靠谁赏饭吃。”
有人小声应了一句:“这话在理。”
那女人吸了吸鼻子,又问:“那我能摆什么摊呢?我也不会做你那些吃食。”
周满摇头:“这个我不能替你答。”
屋里静了一下。
“摆摊不是赌气。不是今天受了委屈,明天推个车出去,就能把钱挣回来,你会什么得先想清楚。会做饭,就看看哪样拿得出手;会针线,就问问有没有人补衣裳、改裤脚;会带孩子,也能看看有没有邻居要人帮着照看半天。”
周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得出去看看,早市上什么东西有人买,学校门口缺什么,厂子下工的人爱吃热的还是爱图方便。你不能坐在屋里拍脑袋,觉得自己想卖什么就卖什么。”
那个女人听得很认真,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了。
“前期先少做一点,别一下子把家底全砸进去。能卖出去再慢慢加,卖不出去就赶紧改。做买卖不丢人,赔了还死撑,才叫跟自己过不去。”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些。
周满也跟着笑了下:“我刚开始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知道吃食要干净,味道要好,账要记清楚。每天少挣一点也行,先把路踩出来。”
目光落回那个女人身上,她声音放缓了,鼓励道:“你要真想出来做事,第一步不是跟你男人吵赢,是你自己先别信他说的那些话,要先肯定自己的价值。”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为什么还要指望别人去爱你呢。”
这句话不只是对她说的,也是对前世的周满说。
她用两世才搞清楚这个道理,希望别人能少走弯路,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女人愣住了,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这身衣服陷入了沉思。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手。
掌声慢慢响起来。
啊,之前流产那段时间在家里手心朝上的日子,还是有点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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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妇联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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