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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女人间的友谊 人群里安静 ...

  •   人群里安静下来。

      一个老大爷端着碗叹气,“这话提醒得够明白了。”

      “十九岁了,亲妈都说到这份上,还非要走,能怪谁?”

      元建军脸上挂不住,咬牙道:“你既然知道他要走,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周满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手反问道:“我怎么告诉你?你们住一个家里,都不知道他哪天出的门。我在胡同口碰见他一次,说了几句话,还要替你们盯着他回没回屋?”

      元建军嘴唇动了动。

      然而这次周满没有给他继续扣帽子的机会了,“元建军,元栋打破我的头,带人砸我的摊,进过派出所。我作为母亲,能提醒的已经提醒过。你作为父亲,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连他一周不在家都不知道。现在跑到我摊前问责,你问错人了。”

      这几句话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元建军那点阴暗心思,被当众摊开。

      元珠哭得更厉害,“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妈呀!”

      周满望向她,眉眼里没有尖刻,反倒有种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元珠,我是妈,所以我提醒过他。我是妈,所以我今天还会去派出所补笔录,把我知道的线索都说清楚。可我不能替一个十九岁的成年人走路,也不能替你爸尽父亲的责任。”

      元珠被这话压得说不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挤进来一个圆脸女干事。

      她手里拿着一张盖红章的正式通知,原本是来送邀请函的,见摊前闹成这样,眉头立刻皱起来:“周满同志。”

      周满转头:“刘干事。”

      女干事走到摊前,把通知递给她,“这是妇联座谈会的正式邀请,下周五上午九点,请你去讲一讲离婚女同志如何依法维护权益、如何靠手艺自立,我们主任说你这个例子很有代表性。”

      人群里“嚯”了一声。

      妇联正式邀请。

      那分量跟街坊夸几句完全不一样。

      女干事转身看向元建军:“元同志,家庭成员失踪,你们应该配合公安查找线索。周满同志已经离婚,且有正当经营。你们在摊前闹事,会影响她的经营秩序。”

      元建军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元珠还想说话,女干事又道:“你们说孩子走了一周才发现,这一点,最好也跟公安讲清楚。亲属报案,情况越清楚越好,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指责别人身上。”

      马春花趁机接过话:“刘干事您来得正好,前头元家离婚那事您没赶上,我可都记着呢。周满头上伤还没好,元栋带人砸摊,元建军逼她签谅解书。最后还是周满拿离婚协议和财产清单,才把自己那点东西保住。”

      “还有元珠。”赵大娘也趁机告状:“亲妈病着,她送个硬得咬不动的烧饼,现在倒会在摊前喊妈了。”

      周围的议论彻底转向。

      “难怪人家离婚。”

      “这家人太不像话。”

      “周老板摊子开得好好的,摊前来这一出,多晦气。”

      “人家妇联都请她去讲话,说明人家行得正。”

      元建军站在人群里,像被泼了一身冷水。本想借着“亲儿子失踪”把周满拉下去,让围观的人都觉得她狠心。结果几句话过后,他这个亲爸先成了笑话。

      元斌低头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

      他听见有人说“大儿子也在家吧?弟弟走了一周,他也不知道?”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孟越和国字脸公安赶到时,摊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国字脸公安一进人群,就沉下脸,“都让一让。元会计,刚才在派出所没说清楚,跑到早市来审人了?”

      元建军脸上一阵难堪。

      孟越没有急着责备元家,视线先落到周满身上。她围裙还系着,手上沾了一点糯米粉,脸上看不出慌乱。摊车后的火还没灭,锅里的元宵翻滚着,生意被这么一闹,已经耽误了不少。

      孟越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周满同志,需要你去所里补一份笔录,摊子这边能安排好吗?”

      这句话问得普通,国字脸公安却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孟越平常办事,少有这种多问一句的时候。

      不过国字脸公安很快又想,周老板确实不容易。摊前这么多人,元家又闹得难看,孟队多问一句,也算照顾群众经营。

      “能!”马春花立刻道:“你去,摊子有我和赵大娘。”

      赵大娘把钱匣子扣上,乐呵呵地对大伙说:“定钱本子也在,少不了谁的。”

      女干事道:“周同志,座谈会邀请函你收好。派出所那边要紧,明天我再来跟你细说。”

      周满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布包里。

      “谢谢。”

      她解下围裙,转身前又对排队的人说:“今天耽误大家了,预订的照旧取,没取上的,下午来杏花胡同拿也行。”

      一个老大娘立刻道:“周老板,你去忙正事。我们等得起。”

      “对,找孩子要紧。”

      “摊子我们帮你看着,谁也别想乱来。”

      元建军听着这些话,脸色更灰败。

      周满跟着孟越往派出所走,走出人群时,孟越没有挡在她前面,也没有替她训斥元家。他只稍稍放慢脚步,等她跟上,再把人群让出的窄路压宽一些。

      旁人只当公安同志在维持秩序。

      周满却能感觉到,那些挤过来的肩膀和探过来的手,都被他不动声色隔开了。

      补笔录时,周满答得比元家三个人清楚得多。她把那天在胡同口遇见元栋的经过,从收摊时间、路过地点,到刘海和麻杆站的位置,都说了一遍。

      “麻杆左眉尾有颗痣,灰棉袄袖口磨破了,手里捏着一张车票样的纸。我过去的时候,他把纸往袖子里收。”

      国字脸公安写到这里,抬头道:“这个重要。”

      孟越问:“元栋当时穿什么?”

      “黑棉袄,袖口补着深蓝色布,右脚鞋后跟磨得厉害。他走路时右脚有点往外撇。左手虎口有道疤,小时候削铅笔划的。”

      国字脸公安笔尖飞快,写完以后,他忍不住瞅了元建军一眼,刺道:“这些才是找人的线索。你们一家住一起,刚才问衣服补丁,谁也答不上来。”

      元建军脸色难看到极点。

      元珠坐在旁边,眼泪已经停了。她望着周满,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在摊前她一口一个“你不管二哥”,到了派出所,最清楚二哥特征的人,还是周满。

      孟越把笔录推到周满面前: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周满拿起纸,一行一行读过去。

      她读得慢,读到元栋名字时,手指在纸边停了停。那点停顿很短,很快便过去了。

      孟越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水还热着,天气太冷了,先喝口水暖暖手再写吧。”

      周满抬起头来看他,孟越已经低头整理另一页记录,仿佛那只是顺手之举。

      她握着纸的手松开一点,轻声道:“谢谢。”

      端起陶瓷缸喝了两口热水,暖流从喉咙一直划进了四肢百骸。然后继续看完笔录,最后在末尾签了名。

      孟越把笔录夹进档案袋,“车站那边会继续查,省城转车口、南下慢车、倒卖电子表这条线,我们都会问。你如果再想起别的细节,随时来补。”

      周满点头应了声:“好。”

      元建军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元栋还没找到,你就要回去摆摊?”

      周满慢慢起身,外边天冷,她把围巾给重新系好:“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该签的也签了。找人的事有公安。摊子那边还有预订的元宵,别人交了定钱,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元建军咬牙:“你现在真是心硬。”

      周满转身望向他:“元建军,我留在这里哭,元栋不会自己回来。我回去把日子过好,也不耽误公安找人。”

      元建军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这一趟派出所,他们报了案,也把自己的体面报没了。

      而周满则大步推门出去。

      外头元宵节的热闹还没散,街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拎着饭盒,远处国营饭店门口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汤圆、炸丸子和糖醋鱼。

      周满站在派出所门口,抬手挡了一下光。

      胸口还是闷。

      元栋到底是她生的。听见他跟那伙人南下,已经走了一周,她不可能一点不难受。

      可难受也不能当饭吃。

      更不能拿来给元家当绳子,再把她拴回去。

      她拢紧围巾,往杏花胡同走。

      杏花胡同里灶房已经亮着火,周满一进院,就闻见酸菜油渣的香味和元宵汤的甜香。她脚步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马春花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擀面杖。赵大娘在旁边包菜包,一排包子已经码上笼布。面发好了,馅也拌好了,酸汤底煨在小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桌上还放着一盆刚搓好的元宵,五种颜色排开,圆滚滚的,带着糯米粉的清香。

      周满站在门口,半晌没动:“你们都弄好了?”

      马春花头也不抬:“不弄好,等你回来再忙到半夜啊?”

      赵大娘把包好的菜包往旁边一放,“我们手慢,做得没你细。你回来尝尝咸淡,哪里不合适再改。”

      周满走到盆边,拿筷子挑了一点菜馅尝。

      白菜甜,粉条软,香菇丁炒得香,猪油渣碎放得不多,嚼到后头才有一点肉香。咸淡正好。

      “挺好的。”周满把筷子放下。

      马春花这才抬头,故意板着脸道:“那当然了,我们又不是白跟你学这么多天,不能只长眼睛不长手吧?”

      赵大娘笑了笑:“春花说今晚元宵节不做饭了,吃火锅。酸汤一锅热着,菜、粉条、豆腐、剩下的馅饼都摆上,谁想吃什么自己夹。今天过节,也省得你再操心。”

      “你坐下歇会儿。”马春花把案板边那只空板凳踢过来,“别一回来就抢活,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周满看着那只板凳,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低头把袖口往上挽,“我来包几个。”

      马春花一把拍开她的手,“你包什么包?去洗把脸。脸色白得跟发面似的,还想装没事。”

      赵大娘也道:“去吧,我们这边够了。”

      周满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马春花嘴上还在数落:“元家那几个真是会找事,亲儿子不见了一周,不赶紧问清楚车次、人名、地址,先跑去摊前闹。公安问起来,一个个又答不上来。”

      赵大娘叹道:“别说这些了,让她缓口气。”

      “我就要说给她听。”马春花把面皮擀开,手上动作没停,“有人欺负她,咱们都看见了。有人惦记她,也得让她知道,她别老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她们三个都是苦命的女人。

      但只要拧成一股绳,就算老天真塌下来也不怕。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儿。

      汤锅里的热气冒上来,带着酸菜、姜丝和豆腐的香味。

      周满垂着眼,洗手盆里的水映出她发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马春花把一个包子捏好,往笼布上一摆,“知道就成,今晚吃火锅谁也不许再提元家,谁提谁洗锅。”

      赵大娘笑着应:“行,谁提谁洗锅。”

      周满也笑了一下。

      她洗了脸,擦干手,到底还是坐到那只板凳上。

      火锅支起来后,灶房里很快热了。

      酸汤做底,里头下了豆腐、粉条、白菜和几只小馄饨。旁边还烙了几张馅饼,边缘焦黄,酸菜油渣的香味从薄饼里透出来,咬开时还冒着热气。

      马春花先给周满盛了一碗,“先吃,吃完再想明天的事。”

      周满接过碗。

      酸汤入口,先是酸,随后是姜丝的暖意。热汤落到胃里,身上那点寒气散开不少。

      “这就对了。”马春花见她吃了,才给自己盛,“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赵大娘把馅饼掰开,递给她半块,“尝尝这个,春花烙的。她刚才还说明天要是摊子缺吃食,她这饼也能拿出去卖。”

      听到这句调侃马春花立刻不服气了,抬起胸膛对大家伙说道:“首先,我可不是吹牛。就这火候拿去早市摆上,保准有人买。”

      馅饼外头焦,里头软,酸菜油渣馅热得烫嘴。周满低头咬了一口,瞬间被烫得吸了口气,马春花赶紧把凉白开推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满捧着碗,低头笑了一下。

      灶房里热气腾腾。

      这顿饭不丰盛,却热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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