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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元斌隐秘心思 元建军和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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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建军和元斌赶到火车站时,站前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子的、背麻袋的、抱孩子的、扛蛇皮袋的,什么人都有。墙边贴着发黄的列车时刻表,售票窗口排着长队,站台口不断有人推搡着往里挤。
元建军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哪里还有元栋的影子。
元斌却先看到一个熟人。
那人是钢铁厂运输队老马家的侄子,平时常在火车站附近倒腾小件东西。元斌过去问了几句,对方一听元栋的名字,立刻拍了下大腿。
“你们找他啊?昨晚后半夜,我好像真见过。”
元建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去哪了?”
那人被抓得龇牙咧嘴,“元叔,你松点。我也没敢认,远远瞧着像。他跟刘海,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起上的南下车。领头的好像叫海哥,挺阔气,穿皮夹克,手腕上戴块电子表。”
元建军眼前阵阵发黑,这些词像几块石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元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出惊愕,“老二怎么这么糊涂?”
那人还在说:“不过现在去南边闯的人多,元栋年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海哥那伙人最近可风光,听说倒一趟货回来,能赚好几百。”
元建军原本慌得厉害,听到这句,神色又变了变。
好几百。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元栋不打招呼离家的怒火压了下去。
真要发财也该跟家里商量,怎么能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跑?万一路上出事,家里连个准信都没有。
元珠赶到火车站时,正好听见“南下车”三个字,她眼泪立刻掉下来:“爸,二哥真走了?”
元建军没吭声,脸色铁青。
元斌低声道:“先去派出所问问吧。人刚走,应该还能登记。”
元建军心里发乱,只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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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今天值班的是国字脸公安。
元建军领着元珠、元斌兄妹进来时,他正低头写登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前阵子元栋带人去周记闹摊,也是他们家。
“元会计,这回又怎么了?”
元建军脸上难堪一闪而过,很快压住了:“我儿子不见了。”
国字脸公安把钢笔握在手里,“哪个儿子?”
“元栋。”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元珠忙道:“今天早上。”
“最后一次见人是什么时候?”
屋里一下没声了。
元建军和元珠相互瞅了瞅,彼此眼睛里都有些茫然。元斌站在后头,没急着开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回袖筒里。
国字脸公安目光从元建军脸上移到元珠,又落到元斌身上,不解地继续问:“你们不是一家人吗?一个屋檐下住着,最后一次见人是什么时候,都说不上来?”
元珠撅着嘴巴弱弱辩驳道:“二哥这几天一直关着门,我们以为他还在屋里生气。”
“这几天是几天?”
元珠咬了咬唇““大概……一周。”
“一周?”国字脸公安的笔停在半空,像听见什么荒唐事。
办公室安静下来,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元建军脸色涨红:“他以前也常闹脾气,所以……”
国字脸公安险些被这个理由给气笑了:“闹脾气就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关门一周,你们谁也没进去看过?”
元建军:“他以前不让人管,一管就发火。”
“他发火,你们就真不管了?”国字脸公安声音抬高了些,食指曲起来敲打在桌面上:“你们现在来报不见了,连什么时候走的都说不清,这让我们怎么找?”
元建军被问得脸皮发热,语气也硬起来:“公安同志,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听你训该怎么养孩子的。你能不能别针对我们,公报私仇?”
“……”国字脸都无语了,他针对元家?没错,他的确对这黑心肝的一家有意见,但他敢对着五星红旗发誓,流程绝对正规,没有半分私心。
孟越原本在里头核对车站协查回函,听见外头吵得不像样,拿着文件走出来。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门边听了半截。
听到“深市”“海哥”“带货”几个字时,他才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走到值班桌旁。
国字脸公安见他来了,直接把登记簿推过去:“孟队你来听听,这家人报失踪,最后见人时间说不清,同行人全名说不清,住址说不清。”
孟越翻了翻登记簿,纸上只写了几行。
姓名:元栋。
年龄:十九。
发现时间:今日早晨。
疑似去向:南方、深市。
同行人:刘海、海哥,姓名不详。
剩下几栏几乎全是空白。
孟越抿着唇,眉心一点一点蹙起,继续询问:“元栋平时来往的人有哪些?”
元建军立刻道:“刘海。”
“刘海全名?”
元建军被问住,他只知道元栋嘴里时不时提刘海,真要问姓甚名谁、住在哪条街、父母是谁,他一样说不上来。
他看向女儿,示意她来回答。
元珠抽噎着说:“好像就叫刘海。”
孟越写了“刘海”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住址?”
屋里又静下来。
国字脸公安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们家属到派出所报案,失踪人最后见面时间说不清,同行人全名说不清,住址说不清,衣服特征也说不清。你们这不是报案,是让公安同志猜谜。”
元斌这才佯装思考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刘海这个人我只听老二提过几回,具体住哪儿他没说,好像那个人专门倒腾些小东西。”
孟越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刘海倒腾些小东西?”
元斌抬头:“听元栋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记不太清。”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深市?”
元斌的反应很快,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忙着承认,只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回想,做出了一副弟弟寻常有事情不跟自己透露的样子:“提过南边,也提过深市。”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国字脸公安还在低头写字,孟越却多看了元斌一眼:“他为什么想去深市?”
“据说那边能赚大钱。”元斌袖筒里的手动了一下,很快又停住:“老二这几天还总说家里没人看得起他,想出去闯闯。”
元珠哭得更厉害了,认同地点头:“没错,二哥就是这样说的,他说他要赚大钱回来,让我妈后悔。”
孟越没有看元珠,继续问元斌:“他有没有问过车次?”
元斌终于抬眼。
那一眼很短,随即垂下去:“这个我不知道。”
孟越把钢笔帽扣上,又拔开,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发出“吧嗒”一声轻响。声音不重,落在桌面上却很清楚:“你刚才答刘海、海哥,都答得很慢,唯独问到车次时你答得太快。”
元斌喉咙紧了一下。
国字脸公安这才抬头。
元建军也转过脸,“元斌?”
元斌脸上浮出一点错愕,很快压下去,“孟公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是着急找人。”
孟越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既然着急找人,那就把知道的说清楚。”
元斌没接话,自己这时候说多错多。毕竟孟越这人问话不像国字脸公安那样直来直去,语气不高,话却像藏着一根根针,专往缝里扎,然后再一层层抽丝剥茧。
孟越重新低头写登记,“成年人自行离家,疑似跟随社会闲散人员南下。已经过了一周,车站和沿线核实都要时间。你们回去把元栋的衣服、鞋、书包、身体特征,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同行人的全名、住址、接触时间,也尽快补。”
“不能写被骗走的吗?”元珠急得发抖:“二哥肯定是被人骗走的!”
孟越眉头拧得死紧:“你说被骗,就要说出谁骗他,怎么骗,收没收钱,拿没拿东西。”
元珠被问住,嘴唇动了几下,只剩眼泪往下掉。
元建军脸色难看得很:“他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没出过远门,被那些人哄几句就走,这还不算骗?”
“十九岁在法律上已经成年了,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们家属可以说他缺少出门经验,公安也会查同行人员有没有诱骗行为。”孟越把登记簿合上,公正严明地说:“但笔录不能按你们家属的情绪写。”
又被说了一通,元建军脸上挂不住。
谁知国字脸公安在旁边补了句:“你们一周才发现人不在家,先想想还能补什么线索,别急着给别人定罪,再急也得按程序来。当然了,要是早发现几天,还能多查几天,说不定人早就找到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元建军脸上一阵热,他沉着脸站起来:“我去找周满,她肯定见过元栋。”
元栋已经走了一周,而他这个父亲却一无所知,这件事传出去实在太难看了。他现在急需一个能被怪罪的人,只要能把责任推到周满身上,他就还能保住几分体面。
元珠则像抓住主心骨,立刻抬头,“对,我妈肯定见过二哥。二哥那几天总是因为她生气。她现在摆摊风光,被人喊周老板,二哥肯定受不了。她要是好好劝,二哥不会走。”
这一家人脑子实在有毛病,国字脸公安听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你们这话讲点道理行不行?周满同志还能拿绳子把他捆上火车?”
元建军沉声道:“她是他妈。孩子心里难受,她不劝,还说风凉话。元栋以前最听她的。”
孟越合上了登记本,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然后突然抬起头看向元建军,唇角冷淡一扯,从眼底冷到眉梢:“周满同志是否接触过元栋,我们会核实。你们如果有证据,可以提供。没有证据,不要随意指控。”
元建军没有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元珠抹着眼泪跟出去。
元斌走在最后,刚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孟越的声音。
“元斌同志。”
元斌脚步停住,他慢慢回头。
孟越站在桌边,半边身子被窗外的日光照着,脸上没什么怒气,那双眼睛却锐得吓人。
元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时喘不过气。
“想起车次、介绍人、见面地点,尽快来补笔录。”孟越意味不明的目光从那对面张沉稳的脸颊掠过,好心地提醒道:“你现在瞒一分,元栋在外头就多一分危险。”
元斌勉强扯了下嘴角:“我真不知道。”
孟越望着他,眼窝深邃而有神。既没有拆穿,也没有轻易放过:“等公安查到车次,再说不知道,就不是补充线索了。”
元斌在原地僵了几秒,后背慢慢浸上来一股的凉意,转身追着元建军和元珠跑了。
国字脸公安望着他背影,啧了一声:“这小子是不是有事?”
孟越拿起帽子,“去周记。”
国字脸公安快步跟上来:“你还真去啊?元家那几个闹归闹,咱也不能天天给周老板站岗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摸了摸鼻子。
周记摊子刚开那几天,周满每回收摊,总会留一份热乎吃食给派出所。不是白送,照价收钱,有时是酸汤馄饨,有时是菜包。遇到夜班的人忙得顾不上吃饭,她也不多说,只把饭盒搁下,说一句“冷了不好吃”。
人家做买卖规矩,做人也有分寸。
国字脸公安转念又想,周老板一个离婚女人,带着一辆摊车过日子,元家隔三差五来闹,帮把手也不算偏心。
孟越把帽子戴好后,才冷冷地哂笑一声:“元家现在情绪不对,容易出事。”
早市上,周记摊前热气腾腾。
元宵节这一日,周满的五彩元宵卖得格外好。
甜口用黑芝麻、花生碎和一点猪油调馅,煮出来一咬就香,热馅裹着糯米皮,老人孩子都爱吃。咸口是萝卜丝、虾皮、葱花和油渣,汤里再撒一点胡椒粉,早春寒气重,喝一碗连手脚都暖起来。
摊前排着队,饭盒、铝盆、搪瓷碗一只接一只递过来。
“周老板,我订的两斤甜口。”
“我家要咸的,老人说这个吃着不腻。”
“再给我来半斤彩色的,小孩儿瞧着喜欢。”
马春花一边收钱一边喊:“预订的先报名字,现买的往后排。别挤,锅就这么大,挤也不能把元宵挤熟喽!”
旁边响起一片笑声。
元建军带着元珠和元斌挤进人群时,正好看见一个穿灰中山装的工人接过两碗元宵,笑着对周满说:“周老板,您这手艺,国营饭店都未必赶得上。”
周满把饭盒盖给他扣好,“别捧我,趁热吃。”
那工人笑着走了。
元建军站在人群外,脸色一下沉到底。他们一家为了元栋乱成一团,周满这里却红火得像过大年。有人喊她周老板,有人夸她手艺好,还有人排着队给她送钱。
元珠哭了一路,这会儿看到周满围着围裙,手脚利落地盛元宵,胸口那股委屈全变成了怒气。
“妈!”
她这一声喊出去,半条早市的人都回了头,周满手里的漏勺也突然顿住停在了锅边。
马春花先瞧见元家人,脸色一变,立刻把钱匣子往身后一挪,“哟,元会计,元宵节大清早的,您这是带孩子来买元宵,还是来砸人饭碗?”
元建军没有像元珠那样哭喊,往前站了一步,先朝周围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沉痛,“各位街坊邻居,不好意思,今天耽误大家买东西。家里出了大事,我也是没办法。”
人群果然安静下来。
元建军转向周满,声音压得低,“周满,元栋不见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元珠哭着接话:“我二哥走了一周,我们今天才知道。他肯定是被人骗去南方了。”
“走了一周才知道?”排队的一个大娘忍不住问。
元建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快把话引回周满身上,“周满,我知道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被人喊周老板,心气也高了。可元栋到底是你生的。你那天见过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要是早说,我们早就把人拦住了。”
这话说得巧,虽然没有大骂周满,却把“亲妈知情不说”这顶帽子,稳稳扣了过去。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亲儿子走了,亲妈知道啊?”
“这就说不过去了。再怎么离婚,孩子总归是亲生的。”
“她现在生意红火,怕是顾不上家里了。”
元珠听见这些话,哭得更厉害:“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二哥就是受不了你离婚摆摊,才跟那些人走的。你明明知道他心里难受,还不劝他!”
元斌则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适当带着点担忧,眼睛却扫过摊车上的钱匣子,又扫过旁边厚厚一摞预订单,眸色更深了。
周满把漏勺搁回锅里,擦干手上的水,她没有立刻辩解。一锅咸口元宵正好开了,汤面翻滚,虾皮和葱花浮起来,鲜味随着白汽往外冒。排队的人被这一打岔,全都伸着脖子等她说话。
周满先对排在最前面的客人道:“您的两斤甜口已经装好了,拿好,别烫着。”
客人愣愣接过去。
周满又对后面的人说:“耽误大家一会儿,已经交定钱的,都不会少。”
做完这两件事,她才转向元建军:“你刚才说元栋走了一周,你们今天才知道?”
元建军脸色微变。
“对啊,我刚才就听见了。”马春花一拍案板:“一周!我还以为昨晚上刚不见呢。”
赵大娘也从摊车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铝饭盒,不客气地把元家面皮给踩在地上:“元会计,元栋跟你们住一个家里,人一周没出来,饭谁送的?水谁送的?你这个当爸的,没问过?”
两人一唱一和,围观的人声音重新变了。
“是啊,一周不吃饭,谁也没发现?”
“亲爸亲哥亲妹都在家里,怎么怪到离婚搬走的妈身上?”
元建军被问得下不了台,沉声道:“元栋以前赌气,也会几天不出来。”
马春花险些气笑:“他赌气几天不吃不喝?你们元家人是铁打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元珠气急:“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跑到周记摊前嚷什么?”马春花翻了个白眼:“这里卖元宵,不卖你们元家的委屈。”
这句话把周围人说得又笑起来。
元建军脸色发黑,他忍着火,继续盯着周满:“我只问你,那天你是不是见过元栋?”
周满点头承认:“见过。”
元珠立刻喊:“你看!她承认了!”
“我见过他,也提醒过他。”周满语气格外平静,眉目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与沉静,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那天我收摊回杏花胡同,在胡同口遇见他。他跟刘海,还有一个瘦高个站在一起。那人外号叫麻杆。他们提到深市、海哥和带货。”
她这回没有用几个词断开,也没有故意吊人胃口。
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我听见以后提醒元栋,出远门做生意,第一要看人,第二要看货,第三要看钱。人不清楚,货不清楚,钱怎么分也不清楚,就不要跟人走。”
元珠嘴唇颤了颤。
周满继续道:“他没听,而是指着老天说等他赚大钱回来,让我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