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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贼,还是耗子? 孟越正在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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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越正在值班。
国字脸公安一见她来,先闻着味儿站起来,“周老板又送好吃的来了?”
“今天的事多亏孟队长。”周满把铝饭盒放到桌上,“做了些元宵给你们尝尝,还有没煮的,夜里饿了能下锅。”
孟越起身,把钱递了过去。
一米八八的身高走过来,遮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周满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过有了下午的事情,面对人民英雄她没觉得压迫,反而扬起一抹笑容:“这是答谢,不收钱。”
孟越把钱放到饭盒旁边,一板一眼的说:“人民警察不能收群众东西,你做买卖也有规矩,该算就算。”
国字脸公安一边馋一边帮腔:“周老板,您就收吧。孟队长最讲规矩,他不收白送的东西。您要不收钱,他能把元宵原样退回去。”
周满被说得没办法,只好按成本收了钱。
国字脸公安迫不及待尝了一个甜口,芝麻花生馅一咬开,香味满嘴跑,烫得他直吸气,“这个好,元宵节那天,给我留两斤,带回去我妈肯定爱吃。”
旁边另一个公安吃了咸口,立刻说:“咸的也好,萝卜丝脆,虾皮鲜,吃着不腻。”
孟越吃得比较慢,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背景的人,涵养看得出来的非常的好,他细细品尝着味道。
总之甜口的香,咸口的鲜,都做得仔细。周满做东西有个特点,不靠味重压人,入口先舒服,吃完还能记住。最后那些没吃完,他把没煮的那份带回家。
结果刚进门,嫂子黄玲就闻见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孟越还没答,孟母已经跟着从屋里出来了。
“是不是周记的东西?”
最近婆媳俩被周记的东西投喂习惯了,一听到周记的东西,忍不住口齿生津。
在孟母看来,周记老板娘生活不容易却没有被打击得低头,反而靠着自己的双手自立根生,这种新时代的女人太值得钦佩了。
眼看瞒不下去了,孟越无奈把铝饭盒放到了桌上:“是五彩元宵。”
黄玲原本没胃口,听见“五彩”两个字,精神都来了。打开饭盒一看,几种颜色的小元宵整整齐齐挨着,像一盒圆滚滚的小彩珠。然后直接把饭盒端走了:“哇,小越你真好,这个我能吃。”
孟越伸手想拦,“里面有两种口味,我还没……”
孟大哥从旁边经过,拍了拍他肩膀,“做得不错,知道给你嫂子带吃的了。”
孟母也赞同:“这才像家里人,你嫂子最近吃什么都吐,周记那酸汤和元宵倒是合她胃口。”
“……”孟越望着空下来的手。
那份元宵,他本来打算自己夜里煮的。
孟大哥见他没说话,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下回多买点。”
孟越沉默片刻。
“知道了。”
第二天周满照常出摊,刚到早市,她就看见薛婆子也支起了摊。
一个旧煤炉,一口铝锅,锅里煮着饺子。旁边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酸汤饺子。
马春花一看,火气立刻上来了,“她还真敢呐,昨天使唤狗追人,今天就学咱们卖酸汤饺子。阿妹,你别拦我,我今天非得跟她说道说道。”
周满把蒸笼放稳,“别去。”
“她都摆到咱眼皮子底下了!”
“她卖她的,咱卖咱的。”周满把五彩元宵的小锅摆出来,“咱们今天有新品。”
马春花憋着一口气,低头一看锅里浮起来的五彩元宵,火气慢慢压下去,“也是,她那酸汤闻着就寡淡,哪能跟咱比。”
薛婆子那边吆喝得响,“酸汤饺子,杏花胡同里面热乎的酸汤饺子。”
这阵子大家都知道周记老板娘是杏花胡同的,这一吆喝,不明所以的还以为跟周记是同一家。
不少人立刻围拢了上去,薛婆子笑得牙不见眼。
像她这种人以后还有很多个,周满并不生气,反而庆幸一开始就把周记的招牌做好了,这才是模仿不来的。
与此同时,五彩元宵一摆出来,周记摊前的人就没散过。
周满给每种口味都做了试吃。
甜口的黑芝麻花生馅一咬开,热乎乎的香气从糯米皮里涌出来,芝麻香,花生香,白糖和猪油化在一起,甜得不齁。咸口的萝卜虾皮馅更清爽,糯米皮软,里面的萝卜丝还带着一点脆,虾皮的鲜味留在汤里,喝一口,肚子暖得舒服。
“哎哟,这元宵咋还有咸的?”
“咸的好吃!早上吃不腻。”
“甜的也好,孩子肯定爱吃。”
“周老板,元宵节那天能订吗?”
周满把小本拿出来,“能订。甜口、咸口都能订,五彩一斤起。交定钱,元宵节当天辰时前取,过时不留。”
这话一出,队伍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给孩子订甜口,有人给家里老人订咸口,还有人两样都要,说元宵节图个花样。
马春花刚才憋的火气全没了,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周记五彩元宵,甜的香,咸的鲜。元宵节吃个热闹,也吃个新鲜!交定钱才算订,光说不算数!”
薛婆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漏勺,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原本以为学个酸汤就能抢生意,谁知周满转头就上了新品。
酸汤饺子还没卖出几碗,周记的五彩元宵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晚饭后,周满坐在桌边盘账。
一角、两角、五角,一张张纸币压平,硬币也分门别类放好。马春花蹲在旁边,眼睛都快贴到钱匣子上去了。
“多少了?”
周满把最后一笔写进账本,抬头道:“今日现收三十块。”
马春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感受到疼痛传来,她才咧嘴笑起来:“三十块!还没算预订那些?”
“没算。”周满把账本合上,“预订的钱不能混在今日收入里,元宵节当天交货后再记。”
马春花乐得嘴角压不住,“这还摆什么摊啊?这都快赶上人家一个月工资了。”
周满把钱匣子锁好,没让自己多飘,“明天还要早起呢,今晚大家都早点睡,天不亮就得起来搓元宵。”
赵大娘笑道:“这话说的对,钱好赚,活也是真累。”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里风停了,杏花胡同里连狗叫声都少了。周满睡得不沉,脑子里还挂着明早要备的糯米粉、芝麻馅和咸口馅,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院子里一声尖叫。
“啊!”
那惨叫声又短又尖,像被人一把掐断喉咙似的。
睡梦中周满猛地睁开眼,披上棉袄就往外冲。
外头黑沉沉的,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只有灶房窗户那边透出一点模糊的影。赵大娘也被惊醒,鞋都没穿好,扶着门框出来。
“圆圆。”
陈圆圆站在院子中央,脸白得没有血色,手里还攥着裤腰绳。
“周婶,灶房那边有人。”
周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灶房门果然虚掩着。
白天明明关好的门,此刻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风一吹,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赵大娘把陈圆圆护到身后,声音发抖,“会不会是贼?”
周满没说话,反手从墙边抄起一根擀面杖。
那根擀面杖有小臂粗,用久了,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她握紧了,掌心里全是汗。
院子里静得吓人,灶房那边也没有动静。
越没动静,越叫人心里发毛。
周满一步一步走过去,脚踩在地上,雪水被冻过,发出轻微的碎响。她走到灶房门口,先站住,侧耳听了听。
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咚。
赵大娘在后头倒吸一口气。
周满抬起擀面杖,用力推开门。
门板撞到墙上“砰”的一声,她没立刻进去,先伸手摸到墙边的灯绳,猛地一拉。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灶房里没有人。案板还在原处,面盆盖着湿布,房梁上挂着明天要用的肉和油渣。角落里的米袋也好端端放着,钱匣子不在灶房,白天就已经锁进屋里了。
周满提着擀面杖,把灶台后、柴火堆旁、米缸后面都看了一遍。
眼看厨房没有人,赵大娘这才敢扶着门进来。
陈圆圆躲在她身后,声音还发颤,“我刚才起来上厕所,瞧见灶房门口有道黑影,一下就过去了。”
周满没责怪她。
她的目光落到灶台上。
酱油壶倒在一边,瓶口流出一小摊深色酱油,顺着灶台边缘滴到地上。旁边装盐的小罐子被碰歪了,盖子滚到案板下。除此之外,灶房里没少东西。
肉还在。
糯米粉还在。
油渣和芝麻馅都在。
周满蹲下去,看见灶台边有一串浅浅的脏脚印,印子太乱,被酱油和水渍糊在一起,看不出是人还是猫狗。
赵大娘捂着胸口,“会不会是夜猫?”
“也可能是耗子。”周满把酱油壶扶起来,“没丢东西就好。”
话是这么说,她眉心却没有松开。
灶房门是从里面带不上的。
要是真有野猫耗子,怎么会把门推成这样?
陈圆圆还在发抖。
“没事了。”周满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今晚你跟赵大娘睡,记得把门插好。”
赵大娘立刻点头,“成,明天咱们买把锁,灶房也锁上。”
“明天就买。”周满把擀面杖靠回墙边,“今晚我再检查一遍。”
她把房梁上挂着的肉挪到更高处,又把糯米粉、芝麻馅和油渣都收进柜里,临时用木棍别住柜门。
这一夜,周满睡得更浅了。
稍有点风吹草动,她就睁眼听一阵。
天一亮,马春花过来帮忙,刚进门就听说了半夜的事,脸色当场变了,“这还能是夜猫?夜猫还知道翻灶房门?”
赵大娘道:“可是咱没丢东西啊,要是小偷的话,梁上的肉早就没了。”
“没丢东西才奇怪呢。”马春花把袖子一挽,“这是先探路,今天碰倒酱油壶,明天就敢摸肉,后天就敢摸钱匣子。”
周满把糯米粉倒进盆里,“我一会儿去买锁。”
“锁要买,狗也得抱一只。”马春花想了想:“我去附近打听打听,咱这院子里没有个看门的,还都是两个女人加个小孩,谁都当能来摸一把。”
赵大娘闻言有些犹豫:“养狗费粮食啊。”
“费粮食也比半夜吓死人强。”马春花据理力争:“再说了,骨头汤底、菜叶子、剩饭总能养活吧,回头我去问问谁家有小狗。”
周满没有拦她,昨晚那一声尖叫,到现在还压在她耳边。她不怕辛苦,也不怕明着来的刁难,就怕有人在背后伸手。
次日早市,五彩元宵又卖爆了。
甜口和咸口分开煮,甜的用小锅,汤清,元宵浮起来时颜色漂亮,像一锅小彩珠。咸口用大锅,汤里放虾皮、葱花和一点猪油,煮开后鲜香扑鼻,寒风里喝一口,比吃干粮舒服得多。
“周老板,给我订两斤甜的!”
“我要咸口,家里老人说这个不腻。”
“我昨天买回去,孩子一口气吃了六个,今天再来半斤现煮的。”
马春花喊得嗓子发哑,脸上却全是笑。
“排好队!预订的先报名字,现吃的拿碗等着。周记五彩元宵,甜口香,咸口鲜,卖完就没!”
薛婆子的酸汤饺子摊前冷清了不少,她拿着漏勺站在锅边,吆喝了半天,也没几个人过去买。
昨天吃过她家饺子的人已经把话传开了。
肉少,酸菜不新鲜,汤味也不对。
做吃食就是这样。
头一回能哄人尝鲜,第二回就得凭真本事留人。薛婆子越看周记越眼热,脸色黑得像锅底。
周记元宵大卖的消息,很快传回钢铁厂家属院。
这几天,家属院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周满。
“周记的元宵是真好看,五颜六色的,孩子一看就走不动道。”
“我吃了咸口的,别说,早饭吃着真顺口。”
“元建军以前还嫌人家只会围着锅台转。现在好了,人家靠锅台挣钱,挣得比谁都体面。”
“元家那几个也是有眼无珠。要我是他们,早就后悔了。”
这些话传到元珠耳朵里,她气得一下午没出门。
元建军下班回来时,也听见厂里有人议论。
“元会计,你前妻那个周记现在不得了啊。包子卖得好,元宵也卖得好。听说元宵节当天预订都排满了。”
元建军当场脸色就沉了,回到家,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明天元宵节,咱们去国营大饭店吃饭。”
元珠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元建军道:“省得一天到晚听人说什么周记,一个摆摊的,再红火也就是个小摊,国营大饭店才是正经地方。”
元珠总算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点。
“爸说得对。”元斌也跟着点头:“外头人就是图新鲜,等过阵子热闹过去,也就那样。”
元家几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一点体面。
元宵节这天一早,元建军穿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皮鞋也擦了一遍。
他准备先去厂里一趟,中午再带两个孩子去国营大饭店。
走到客厅时,他看见元斌还睡在客厅临时搭的木板床上,被子半掉不掉,旁边摞着书和换洗衣服。
元建军心里烦躁。
这像什么家?
大儿子睡客厅,二儿子整天不着调,女儿做饭做得乱七八糟。周满走了以后,家里到处都不顺眼。
他压着火,抬手去敲元栋的房门。
“元栋,起来。”
屋里没人应。
元建军皱眉,又拍了两下。
“元栋!”
还是没人应。
元斌被吵醒,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爸,怎么了?”
元珠也从屋里出来,“二哥还没起?”
元建军心头浮起一丝不对劲,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桌上的旧书包没了,柜门虚掩着,里面少了一件外套。抽屉也被翻过,几张零票不见了。
元珠急得眼泪往下掉,“大哥,二哥之前不是说过海哥吗?会不会是跟海哥走了?”
元建军猛地转头,“什么海哥?”
元珠被吓得肩膀缩了一下,“就是……就是之前说能带他们去深市的人。”
“深市?”元建军脸上血色退了几分,“谁准他去深市了!”
没人接话。
当初元栋闹着辍学、下海、南下,元建军没明着点头,也没真拦住。他摆的是开明父亲的架子,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又怕外头人笑话自己保守,处处拿周满当恶人。
如今人真走了,他倒像头一回听说。
元珠哭出声:“都怪妈,昨天二哥出去前,肯定又碰上她了。她要是好好劝二哥,二哥怎么会赌气走?”
元斌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那张车次是他写给元栋的,字迹太工整,元栋真出事,难保不会被翻出来。
他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露馅。
“先别乱猜。”元斌把馒头放回桌上,眉头拧起,“老二脾气冲,没准就是出去散心。爸,咱们先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元建军胸口一阵发闷,这几天家里已经够丢人了。
离婚、派出所、周满摆摊、邻居嚼舌根,现在元栋又闹失踪。他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会计,讲了一辈子体面,到头来连自己家都管不住。
他沉着脸套上棉袄,“元珠,你去问刘海家。元斌,你跟我去火车站。”
元珠抹着眼泪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来:她不知道刘海家在哪里啊。要是周满在就好了,肯定拦着不让二哥跟刘海见面,二哥也就不会去深市了。
所以妈才是对的,错的是爸?
这个想法浮上来根本压不住,元珠不敢继续想,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