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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满遇险 回到杏花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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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杏花胡同,马春花把摊车推进院里,几个人谁也没先说话。
周满归拢好东西后进了灶房。
袖子挽到小臂,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下。刀刃泛出冷亮的光,她用拇指侧面蹭过,又在清水里涮净,转身去切酸菜。
酸菜攥干水分,刀一剁开,清爽的酸香先散出来。油渣切成细碎小丁,热锅里略微一煸,肥香立刻被逼出来,混着葱花一拌,香气顺着窗缝往院子里钻。
赵大娘和马春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马春花撸起袖子,走到案板旁,“明天是不是准备多一点酸菜油渣包?”
“今天酸菜油渣包少做十个,菜包多做二十个。”周满把酸菜倒进盆里,手腕翻动几下,说话间动作没停。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周满情愿让自己忙起来。
她提醒过元栋,一个十九岁的成年人,脚长在自己身上,路也是他自己要走的。当时她把话说到那份上,已经尽到一个母亲该尽的责任。
赵大娘纳闷:“昨天酸菜油渣卖得那么好,咋还少做?”
“油渣贵,酸菜也费工。今早有几个人是图新鲜,明天未必还买。菜包便宜,学生和赶早班的人更舍得掏钱。”
说话间,周满把葱花、姜末、盐、酱油、香油,一样样按量放进去。木勺贴着盆壁搅动,馅料很快油润起来。
赵大娘听得直点头。
早市上老人多,学生多,最肯花钱的是工人,最会精打细算的是过日子的妇女。做生意原来有这么多门道,不能闷着头瞎做。
酸汤小馄饨的肉馅也备好了,碗底提前放好紫菜、虾皮、葱花和一点点猪油,客人来了,滚水一冲,香味就能起来。
今天灶房里没再另炒菜,大家吃了一锅酸汤馄饨。
汤里有酸菜和姜丝,馄饨皮薄,肉馅鲜。热汤喝下去,胃里暖起来,身上那点寒气也跟着散了。
马春花捧着碗,嘴上还不肯闲着,“明天要是有人问元家那事,你别搭理。卖包子就卖包子,找人有公安。”
周满低头喝汤,应了一声。
夜里没再出什么事。
次日天还没亮,摊车推出杏花胡同时,天边才露出一点灰白。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腐脑的支起木桶,白汽一阵阵往上冒。卖油条的把长条面坯往油锅里一放,滋啦一声,香味立刻炸开。旁边卖白菜萝卜的大爷一边跺脚一边喊价,嗓子被北风刮得有些哑。
周记的摊位刚摆好,就有人拎着铝饭盒过来。
“周老板,昨天我订了两个菜包。”
赵大娘翻开小本,“姓什么?”
“姓郭,昨儿给了两毛定钱。”
“郭师傅,两个菜包,辰时前来取。”赵大娘念完,抬头笑道,“对上了。”
郭师傅乐了:“这小摊比我们车间领工具还正规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正规好,省得有人插队。”
马春花趁势喊起来:“排队排队!预订的走左边,现买的走右边。今儿还是限量,卖完就没,谁也别怪周老板手短,怪自己腿慢!”
一嗓子下去,人群哄笑着排开。
周满站在摊车后头,揭笼、夹包、盛汤。她不跟人抢话,也不急着招呼熟客。谁要什么,她听清了再动手,钱递过来便让赵大娘收,自己只管出餐。
酸汤馄饨端出去,汤面浮着一点红油,葱花碧绿,紫菜舒展开,十来只小馄饨薄皮透亮,卧在碗底。
客人舀起一只咬开,肉汁和酸汤一起进嘴,眉头立刻舒展开。
“哎,这酸汤开胃!”
“给我也来一碗!”
“我不要红油,昨儿孟队长买的那种少油偏酸的还有没?”
周满从旁边小锅里舀汤,“有,少油汤底单放的。”
马春花听见,眉梢挑起,凑到赵大娘耳边嘀咕:“瞧见没?这就是会做买卖。客人还没说几回,她先记住了。”
赵大娘拿铅笔记钱,头也没抬,“你少嘀咕两句,多招呼客。”
马春花立刻挺起腰,笑眯眯地冲后头喊:“后面的同志别急,锅里还有!咱周记做的是良心买卖,汤清肉鲜,包子皮薄馅大,满意了明儿继续来。”
有人被她逗得直乐,早市的风冷得钻骨头,周记摊前却热气腾腾。蒸笼一揭,白雾涌上来,裹着包子香、酸汤香、葱油香,连旁边卖针头线脑的大娘都忍不住探头。
周记连着几天都卖空。
起初是灰中山装带同事来,后来是学校门卫替老师捎,再后来连妇联那边都让圆脸干事顺路带包子。
一笼酸菜油渣包刚掀盖,队伍里就有人伸长脖子。
“周老板,给我留两个!”
“留货交定钱,空口留不住。”马春花嗓门亮,“咱周记不赊账,也不白占人便宜。”
有人笑骂:“你这嘴比供销社售货员还厉害。”
“那可不敢比。”马春花把油纸一抖,“供销社同志吃公家饭,我们周记全靠周老板手艺撑着。”
这话传出去,杏花胡同的人也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周满刚把明日用的面粉搬进灶房,一个穿黑棉袄的婆子提着条咸鱼上门了。
那婆子姓薛,住在胡同西头,平时见人三分笑,说起话来黏黏糊糊,谁家有点好处,她总能闻着味儿来,“周满啊,在家呢?”
马春花在门口洗葱,听见声音先抬头,“薛婶,您这是有事?”
薛婆子把咸鱼往前一递,脸上堆满笑,“我家亲戚从乡下带来的,拿来给周满尝尝。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光看着你忙。”
周满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薛婶有话直说。”
薛婆子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热络起来,“瞧你说的,我还能有什么事?就是看你这几日摆摊摆得好,我心里替你高兴。你也知道,我家日子难,儿媳妇身子不好,孙子又小,家里全靠我一把老骨头撑着。”
“我想着,咱们都在一个胡同,你要是方便,就教我做两样吃食。我不跟你抢生意,就在别处卖点,挣几个买药钱。”
听到这马春花不乐意了,手里的葱往盆里一扔,“薛婶,您这话讲得怪轻巧。周满这手艺是她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凭啥您一句日子难,就让人教给您?”
薛婆子脸上挂不住,忙道:“我又没白学,这不是带了咸鱼吗?”
“您那咸鱼值几个钱?”马春花快言快语:“酸菜油渣馅怎么炒,肉馅怎么打水,汤底怎么吊鲜,这些都能用一条咸鱼换?”
薛婆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满接过话,“薛婶,咸鱼您拿回去。我做的是小本买卖,教不了别人。您要是想摆摊,可以自己琢磨别的吃食。”
这便是看拒绝了,薛婆子当即把咸鱼往怀里一收,嘴角往下耷拉:“周满,你如今赚钱了,架子也大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你一点情面也不顾。”
周满半点不虚,直言直语地回:“正因为是邻居我才把话说明白,今天我收了您的咸鱼,明天您没学成,往外说我拿东西不办事,邻里更难看。”
薛婆子被堵得脸色发青,提着咸鱼走了。
临出门前,她还嘀咕一句:“怕我学会了抢你生意就直说,扯这么多道理。”
马春花气得要追出去,被周满拦下,“算了,活还没干完。”
“你脾气也太好了。”马春花恨恨道,“她那人最会装可怜,你今天要是让她学一招,明天她就敢摆到你摊子旁边卖。”
周满把案板上的面团揉开,“她想卖就卖,做吃食这事嘴上学容易,手上做好难。”
马春花一想,也是。
周记的东西,光看热闹的人以为就是包子馄饨,真要上手,哪样都要功夫。
然而薛婆子这事还没完。
下午周满去菜市场买肉,过元宵节前,买肉的人比平时多。猪肉摊前排了好几个人,周满挑了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也干净,正好明天剁馅包饺子。
她把肉用油纸包好,拎着篮子往回走。
刚拐进一条小巷,胡同口突然蹿出一只黄狗。
那狗脖子上套着旧麻绳,眼睛发红,冲着她手里的肉就扑。
周满心头一紧,拔腿往巷子外跑。
狗也追。
它爪子踩在雪泥里,溅起一串脏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周满跑得急,篮子里的青菜都颠出来两棵。眼看那狗扑到身后,她咬咬牙,把油纸包着的五花肉朝另一边扔出去。
黄狗立刻转头扑肉。
周满扶着墙喘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同时心疼不行。
那可是两斤五花肉啊,家里剩下那些不够明天卖。现在要回去买肉也来不及了,好的都被挑光了。
她缓了几口气,刚要去捡散在地上的菜,黄狗已经把肉叼开,三两下吞了大半。吃完以后,它又闻着味儿朝周满扑过来。
周满脸色一变,转身要跑。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呵斥。
“让开!”
周满还没反应过来,孟越从巷子口冲过来,一脚踹在黄狗身上。
那狗被踹得翻到雪地里,呜咽一声,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孟越没有停,追着狗往前跑。
周满扶着墙,胸口还在急促起伏。她缓过劲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菜,跟了上去。
黄狗跑进胡同西头一户人家院里。
孟越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根拖在地上的旧麻绳。院里薛婆子正慌慌张张把狗往屋里赶,见周满也来了,脸色一下变了。
“哎哟,这是咋了?大黄平时可老实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
周满望着她,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薛婶,狗是你家的?”
薛婆子眼神乱飘,“是我家养的,它没咬着你吧?没咬着就好,邻里邻居的,别闹大。”
薛婆子眼神乱飘,“是我家养的。它没咬着你吧?没咬着就好,邻里邻居的,别闹大。”
孟越把旧麻绳往地上一扔,“狗在外面追人,抢了她手里的肉。你是狗主人,赔偿。”
一听到赔偿,薛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来开:“公安同志,狗不懂事,人也没伤着。那肉让狗吃了,我也心疼,可我家日子也难啊。要不我回头给周满送点咸菜?”
周满气笑了,“我那是两斤五花肉,明天要做馅的。”
“那也不能让我按五花肉赔吧?”薛婆子立刻急了,“谁知道你买的肉多重?再说了,你要是不跑,狗能追吗?它就是闻见肉味儿馋了。”
这便是胡搅蛮缠了。
孟越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人被狗追,还得站在原地让它扑?”
薛婆子被问住。
孟越道:“狗没有拴好,在外面追人抢东西。你要不赔,狗和狗主人都跟我去派出所,把事情登记清楚。”
“狗也要去派出所?”薛婆子吓了一跳。
“狗伤人、抢东西,派出所有权处理。你也要说明饲养情况,赔偿群众损失。”
“公安同志,这,这也太严重了吧。”
“你觉得不严重,就跟我走一趟。”孟越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法外开网的余地:“正好派出所有记录,以后这条狗再咬人,也有据可查。”
薛婆子脸色立刻白了,她原本想赖过去,听见要进派出所,忙进屋翻钱。
最后赔了周满肉钱,又多赔了一块钱压惊。
薛婆子递钱时,嘴里还不服气,“都是邻居,非闹得这么难看。”
周满把钱仔细收好,“薛婶,是你家狗追我,不是我追你家狗。”
孟越又交代她:“狗从今天起拴好。再放出来追人,直接带去所里。”
薛婆子连连应了,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
出了胡同,周满手里拎着空篮子,油纸里只剩一点肉渣。
孟越走在旁边,没说多余的话。
快到杏花胡同口,周满才道:“今天麻烦你了。”
“巡逻路过。”
“那也得谢谢。”周满说,“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真要被狗咬了。”
孟越侧过头,“你以后走小巷,手里拎肉,尽量绕人多的路。遇到狗别跑太远,找能挡身的东西。”
周满深以为然,她从前觉得公安就是管事的,离自己很远。
今天才知道有人站出来时,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能稍稍松开一点。
孟公安话不多,办事却可靠。
回到杏花胡同,她把事情一说,马春花气得拍桌:“我就知道那薛婆子没安好心!上午来学手艺,下午她家狗就追你。她要说自己一点心思没有,狗都不信!”
赵大娘也沉着脸,“那狗平时就散着跑,早该有人管管了。”
气归气,眼前还有个难题。
两斤五花肉没了。
明天的饺子和肉包馅都不够。
马春花皱眉:“再去买?”
“这会儿好肉早卖完了。”周满把赔来的钱放进钱匣,“明天不主推肉包和饺子,换新品。”
赵大娘问:“换什么?”
周满抬头望了望窗外。
还有两天就是元宵节。
“做五彩元宵。”
马春花愣住,“元宵还能做五彩的?”
“能。”周满把糯米粉拿出来,“菠菜汁调绿,胡萝卜汁调橙,紫薯蒸熟压泥调紫,红曲粉调红,再留一种白的。甜口做芝麻花生馅,咸口做萝卜虾皮猪油馅。明天先让客人尝味儿,喜欢哪种就预订。元宵节那天,靠这个也能赚一笔。”
赵大娘和马春花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包子馄饨是早饭,元宵是节令。
节令吃食做得好,比平时还容易让人掏钱。
赵大娘先回过神:“那甜的好,黑芝麻炒香,花生碾碎,猪油一拌,咬开满嘴香。”
马春花不服气,她娘家是南方的,顿时反驳道:“咸的才顶饿。萝卜丝、虾皮、葱花,再放一点猪油,煮出来汤里都有鲜味。”
自古以来南北咸甜之争从不间断,周满能想到元宵上市后激烈争论的场面,口碑也能更好的打出去。
“那就两种都做,让客人自己选。”
当晚,杏花胡同的灶房里又热闹起来。
菠菜汁滤得碧绿,胡萝卜汁带着浅橙色,紫薯泥细腻,红曲粉兑水后颜色鲜亮。糯米粉一点点吃进颜色,揉成团后摆在盆里,像几块染了春色的小面团。
甜馅先炒芝麻,芝麻在锅里噼啪轻响,香味出来以后,连马春花都闭了嘴。花生碾碎,和黑芝麻、白糖、猪油拌在一起,捏成小团,乌亮油润。
咸馅更鲜。白萝卜擦丝,挤掉水,虾皮下锅一炒,鲜味立刻出来,再添葱花和一点猪油,香气不厚重,却勾人。
煮出来的第一锅元宵,五色圆子浮在汤面上,白的软糯,绿的清亮,橙的喜庆,紫的温润,红的最惹眼。
赵大娘和孙女喜欢甜口,一人吃了两个芝麻花生馅,烫得直吹气还舍不得放下勺子。
马春花端着咸口那碗不撒手。
“我说吧,咸的好。这个煮出来有汤味,早上吃一碗,连包子都能少买两个。”
“那可不行。”周满道,“咱们还要卖包子。”
马春花笑得差点呛着。
周满想到孟越今天帮了忙,又听说他夜里值班,便分别装了甜口和咸口两份,又装了些没煮的生元宵,拎去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