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先进妇女 元建军的二 ...
-
元建军的二姐是下午来的,她进门时,手里抓着半把瓜子,身后还跟着两个表亲。人还没完全进屋,嗓门已经先挤进来。
“建军,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年纪闹离婚,丢不丢人?”
屋里没人接话。
元建军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厂里的账本,算盘放在手边,珠子却半天没拨一下。元斌在厨房门口站着,袖子卷到一半,手里拿着抹布,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揭了短。元珠缩在椅子上,眼睛还红着。
元栋那间屋门紧闭。
三天了。
从派出所回来后,元栋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元珠送进去的馒头没动,元斌端进去的白粥也原样端出来。元建军头两日还骂,骂到后来,自己也烦了。
这屋里从前哪有这样的时候?
周满在家时,哪怕元栋发脾气不吃饭,周满也有办法。先骂几句,再端碗鸡蛋面进去。元栋嘴再硬,闻到葱油香,最后总会别别扭扭把面吃完,现在没人端面也没人哄。
元建军二姐一进来,就被屋里的味儿熏得眉头拧紧。
“这什么味儿?”她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几天没倒泔水了?”
元珠脸瞬间涨红。
元斌把抹布往身后藏了藏,低声喊人:“二姑。”
“别喊我二姑,我听见都头疼。”元二姐把瓜子往桌上一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周满刚走几天?你们家怎么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桌上是冷馒头,饭盒里还剩点发酸的炒白菜。厨房地上落着炉灰,水池里泡着碗筷,锅盖上凝着一层油污。过年贴的福字还在,屋子里却半点年味都没有。
元建军脸上挂不住,“二姐,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元二姐瞪他,“你当我愿意管你?要不是亲戚都问到我脸上,我才不来丢这个人。”
跟来的表嫂立刻接话,“是啊,建军,外头都传开了。说周满离婚后摆摊卖包子,生意还挺好。你说说,夫妻过了二十年,怎么闹到这一步?”
“她翅膀硬了。”元建军声音冷,“由着她折腾。等她碰了壁,自然知道回头。”
元二姐像听了笑话:“回头?你还等她回头?”
元建军抬眼看她。
元二姐嗑了颗瓜子,瓜子皮吐进掌心里,“我今早特意让你姐夫绕去东城买了两个包子。周满那手艺,不是我偏帮她,是真能卖钱。人家摊子前头排队,你知道不?排队!”
元珠猛地抬头。
元二姐看她一眼,语气稍微放缓,“珠珠,二姑不是说你妈多对。可女人能自己赚钱,腰杆就硬。你们从前太不把她当回事,现在人真走了,知道难受了吧?”
元珠眼圈一下又红了,“是她不要我们的。”
元二姐被这话噎了下,转头看向元建军,“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孩子。亲妈操劳二十年,走了还成了亲妈不要她。她怎么不问问,自己给过亲妈几天好脸?”
元珠攥紧衣角,眼泪掉下来。
从前家里亲戚来都是夸她的,夸她是元家的小凤凰。二姑最爱说,将来珠珠嫁得肯定好,比院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强百倍。
如今二姑也说她。
屋里像四面都漏风,她坐在中间,冷得厉害。
元斌放下抹布,强撑着道:“二姑,事情不是你听说的那样。我妈最近像变了个人,家里谁劝都不听。二弟现在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她也没回来瞧一眼。”
“她回来瞧什么?”元二姐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拍,“回来继续给你们做饭?回来继续被你们说吃白饭?”
元斌脸色僵住。
元二姐年轻时也是吃过婆家苦的,只是她后来性子泼辣,没叫人欺负住。她从前看不上周满那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样,觉得女人活成那样没意思。可真见周满被逼走,她又觉得元家这群人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老大,你是家里长子。”元二姐盯着他,“你妈走了,你就该帮着把家撑起来。站在厨房门口拿块抹布,跟割你肉似的?”
元斌耳根涨红。
表嫂赶紧打圆场,“孩子还小嘛,哪干过这些。”
“十八了还小?”元二姐冷笑:“当初要辍学下海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小?”
这话直接戳到元斌心口,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难受。
就在这时,元栋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元珠立刻站起来,“二哥?”
没人应。
她跑过去敲门,“二哥,二姑来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屋里还是没动静。
元二姐走过去,一把将元珠拉开,抬手拍门,“元栋!我是你二姑。你给我把门打开!”
屋里半晌才传来沙哑的声音:“不开。”
“你还来劲了?”元二姐火气上来,“你一个大小伙子,带人砸亲妈摊子,进派出所,回来还绝食。怎么,等你妈回来跪着求你吃饭?”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二姐继续骂:“你妈不回来就对了!我要是她,别说回来哄你,回头你敢上门,我拿擀面杖抽你。”
元珠急了,“二姑,你别刺激二哥。”
元二姐回头瞪她,“闭嘴,就是你们一个个惯的。”
元建军终于忍不住,“够了!你到底是来劝和,还是来添乱?”
“劝和?”元二姐转身看他,像是终于听见最荒唐的话,“离婚证都办了,财产协议也签了,你还劝什么和?建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周满没地方去,摆摊丢人,过几天就会回来求你?”
元建军没说话,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元二姐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你从小就这样,面上斯文,心里傲,总觉得旁人离不了你。可建军啊,人家周满不是没地方去,她自己找到活路了。”
元建军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元二姐却没有停,“你最好赶紧把协议上的财产清点了,别闹到法院去。你是厂里会计,真被人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脸就彻底没了。”
“她敢!”元建军声音蓦地拔高。
元二姐眼神轻蔑:“她都敢离婚,敢逼你签字,还有什么不敢?”
屋里彻底安静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
周满已经敢离婚了。
她还有什么不敢?
周满不知道元家亲戚上门的事,她正在杏花胡同里剁馅。
第二日包子卖得比第一日更快。黄六婶那群人把消息传回家属院,也顺手替周记做了活招牌。今日一早,竟真有两个钢铁厂的职工绕路过来买包子。
其中一个周满认得,是厂里保卫科的老韩。
老韩买包子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嫂……周同志,我家那口子说你这包子好吃,让我下班带几个回去。”
周满没有纠正他前头那个含糊的称呼,只笑着装包子,“肉包还剩三个,酸菜油渣还有五个,您看要哪种?”
“都要,都要。”老韩掏钱,压低声音,“你别理院里那些闲话。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嘴再碎,也不能替你吃饭。”
这话说得实在,周满心里暖了一下,“谢谢。”
等老韩走后,马春花在旁边啧啧称奇,“看见没?风向变了。”
周满把钱放进匣子里,“人都是这样。你过得惨,他们同情两句;你过得好,他们反倒愿意敬你三分。”
“这话通透。”马春花把蒸笼盖子盖上,“所以你得越过越好,最好好到元建军他们连酸都酸不出来。”
周满笑了笑,继续低头揉面。
做买卖最磨人,起得早,站得久,手不能停,脑子也不能停。昨日只是试水,今日就有回头客。再往后,要稳定供货,就得把流程顺下来。
肉从哪家买最稳,白面一次买多少划算,酸菜是自己腌还是找赵大娘帮着腌,油纸要不要提前多备一批,木章还得再刻个“周记食味”的全名。
桩桩件件,都是事。
但这些事落在周满身上,不再像从前家务那样叫人喘不过气。
下午收摊后,周满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刻章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旧木牌,里头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在磨刀。听说她要刻木章,抬眼看了她一下。
“刻啥字?”
“周记食味。”周满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最好清楚些,盖在油纸上能认出来。”
老师傅接过纸,看了看字,“你自己写的?”
“嗯。”
“字不错。”老师傅把纸压在木板旁,“急用?”
“急。”
“急就贵点。”
周满问:“多少钱?”
“八毛。”
周满眉心动了动,八毛钱能买好几个包子,不过这钱省不得。
她点头,“刻。”
老师傅见她痛快,倒也没多话,挑了块小木料,拿铅笔打样。
周满站在柜台旁等,目光落到墙上挂着的一排私章。那些章有圆的,有方的,有人名,有店名,也有单位章。每一枚章落下去,便像一个人、一个铺子、一桩事有了名姓。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章了。
周记食味。
老师傅刻得快,半个小时后,把木章递给她,“试试。”
周满蘸了红印泥,在废纸上轻轻一按。
四个字端端正正落下来。
周记食味。
她看了许久,才把钱递过去。
从刻章铺出来,天色还早。周满顺路去了妇联一趟,想问问刘棋提到的三八节活动。
圆脸女干事正低头整理资料,瞧见周满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周同志,你来得正好,我还想着过两天找你呢。”
周满愣了下,“找我?”
女干事把一张通知递给她,“县里要做三八妇女节先进妇女座谈。以前多是工厂女工、教师、妇女干部参加。今年上头说,要体现改革开放新气象,也要找女个体户代表。刘棋同志推荐了你,说你离婚后自立自强,做小吃摊生意,口碑不错。”
“我才刚开始做。”周满有些迟疑,“算不上先进。”
“先进不是天生的嘛。”圆脸女干事笑起来,“你敢走出家门,敢自己谋生,这就很难得。再说了,你前几天来咨询离婚,我印象很深。很多妇女不是没本事,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周满握着通知纸,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前她也常听“先进妇女”四个字,那些先进好像都跟她无关。她在家属院里当模范妻子、模范母亲,大家夸她贤惠能干,却没人觉得她也能坐在妇联的座谈会上,说一说自己的事。
“我要说什么?”她问。
圆脸女干事道:“不用太复杂。就说说你为什么想出来做事,遇到什么困难,以后有什么打算。重点是鼓励更多妇女自立。”
周满低头看着通知。
纸张很薄,边角被她指腹压出浅浅折痕。
自立。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落到她身上时,仍旧有些陌生。
可陌生归陌生,她却很喜欢。
“好。”她把通知叠好,放进布包,“我去。”
圆脸女干事立刻笑了,“那我先给你登记。对了,你那个周记包子,我同事早上买了两个,回来馋了我们一办公室。明天给我留四个肉包,成不?”
周满也笑,“成。”
生意做到妇联来了,这事要是让马春花知道,估计能乐得拍桌。
傍晚,元珠被二姑拉着去了东城。
她本来不愿意去。
但二姑说元栋已经三天不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周满再狠心,到底是亲妈,听见孩子饿成这样总该回来看看。
元珠心里也抱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两人一路打听找到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比钢铁厂家属院窄,路面也不平。临近晚饭点,家家户户烟囱冒烟,空气里混着煤烟、炖白菜、炸葱花的味道。
元珠皱了皱鼻子,“妈就住这儿?”
“你嫌这儿不好?”元二姐扫她一眼,“你妈刚嫁进元家的时候,你奶给她腾出来那间小屋还不如这儿呢。冬天窗户漏风,半夜炕都烧不热,她不也住了?”
元珠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脸上写着呢。”
元二姐脚步不停,远远便瞧见赵大娘家院门半开,里头透出一团暖黄的灯光。
还没走近,就先听见马春花的声音。
“阿妹,明儿少蒸两笼也成。你昨晚才睡几个钟头?挣钱也不能这么熬。”
赵大娘也跟着劝:“春花这话说得对。你一个人又和面又剁馅,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明儿我早点过来,菜包我能帮着包。”
周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不用太早。明天还是先试一日。肉包少做些,酸菜油渣可以多做。今儿不少人问菜包,菜包利薄,但买的人多。”
元二姐脚步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