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人人都说周满好 屋里,元珠 ...

  •   屋里,元珠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来没受过这种眼神,原来被人背后嚼舌根,是这样的滋味。
      从前大丫衣服旧,身上有油烟味,她和几个同学也不是没笑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大丫粗笨、土气、上不得台面,和她不是一类人。
      现在轮到她被人笑。
      那笑声像细针,一下一下扎进皮肉里。
      元珠抬手抹眼泪,越抹越多。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冷馒头,炒白菜已经馊出一点酸味。厨房门半掩着,里面锅碗瓢盆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
      她忽然很想周满,不是想那个今天穿着大衣、站在民政局门口逼爸爸签字的周满。
      是想从前那个任劳任怨的母亲。
      会在她被同学说一句难听话后,立刻替她撑腰;会在她哭着跑回家后,给她泡红糖水;会把她的脏棉鞋刷得干干净净,放在炉子旁边烘暖。
      那个母亲不见了,她变成了周记食味的老板娘。
      卖包子,收钱,跟外人说笑,却不要他们了。

      元珠越想越委屈,转身去敲元栋的门,“二哥,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屋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二哥,外面人都在说咱们家,难听死了。你出来嘛。”

      半晌,屋里才传来沙哑的声音:“滚。”

      元珠手指僵住。

      眼泪挂在下巴上,半天没掉下来。

      元栋从派出所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没点灯的地窖。床边扔着那件沾了灰的棉袄,桌上水杯倒了,半滩水已经干成浅浅的印子。

      他一天多没正经吃东西。

      饿是饿的。

      胃里空得发疼,嘴唇也干,他就是不想出去。

      一出去,就要看见元建军那张阴沉的脸,元斌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元珠哭哭啼啼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出去也看不见周满。

      从前他犯错周满总是最生气的那一个,骂得最狠,管得最宽。每回到最后,也是她收拾烂摊子。她会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端饭,嘴上说“饿死你算了”,碗里却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最烦周满那副样子,烦她唠叨,烦她哭,烦她把他当小孩管。

      现在她真的不管了……

      元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派出所那张桌子,孟越冷冰冰的眼神,周满低头写谅解书的手,还有她收下八块钱时那副平静模样,全都在眼前晃。

      八块钱。

      她竟然真的跟他算钱?!

      元栋胸口阵阵发堵,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他又开始挑剔了,枕头也不是晒过的味道。
      周满在家时每隔几日就会把被褥抱出去晒,晚上睡觉时,全是太阳的味道。如今屋里闷了一天一夜,枕头上只有灰尘和汗味。
      他忽然更烦躁了,抬脚踹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门外的元珠吓得不敢再敲。

      元栋闭上眼睛。

      他想,周满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离了元家能去哪?

      摆摊?
      笑话。

      她一个女人,又没见过世面,真以为做几个包子就能养活自己?等过几天没人买,房租交不上,或者被小混混欺负,她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就会哭着回来。

      到时候,他不会立刻原谅她。

      除非她亲手给他做一大碗葱油面,再跟他说,妈错了,妈不该不管你。

      元栋这么想着,胃里却更疼了,他咬紧牙硬撑着不动。

      元建军是在厂里知道周记包子的,他今日没心思上班,原本请了半日假,下午才到财务科。刚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同事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门,话头立刻断了。

      这种断法太熟悉。

      不是没话说,是背后正说到他。

      元建军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尽量维持平常语气,“都忙完了?”

      老张咳了一声,“差不多,差不多。”

      小李低头翻账本,眼睛却往他这边飘。元建军心里火气往上顶,面上仍旧端着,“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老张到底跟他共事多年,尴尬笑道:“建军,听说你跟嫂子……办手续了?”

      财务科安静得连算盘珠子的轻响都没了。

      元建军手指慢慢攥紧,半晌,他淡淡道:“性格不合,和平分开。”

      小李没忍住,“那元栋进派出所……”

      元建军猛地抬头,小李吓得立刻闭嘴。

      老张赶忙打圆场,“孩子嘛,年轻冲动,教育教育就好。对了,我家那口子今早在东城买了包子,说是嫂子做的,味道真不错。”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不是嫂子,是……周同志。”

      周同志。

      又是周同志。

      元建军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她也就会做点吃食。”

      老张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轻视,反而顺着道:“会做吃食也是本事。现在摆摊政策放开了,干得好一个月不少赚。我看她那包子要是真卖起来,说不定比咱们死工资还强。”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元建军脸上再也挂不住笑。

      他坐回位置,打开账本,却半天看不进去一个数字。

      周满比他工资还强?

      荒唐。

      一个乡下女人,一个家庭主妇,一个离了他连户口本都不知往哪放的人,怎么可能比他强?

      可他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出派出所里那本蓝皮账本。

      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

      真的和他想的那样,周满笨,没见识,算不清大账吗?
      可若要仔细回想,这个家二十年来能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维持得体面,孩子吃穿不差,逢年过节还能拿出像样菜色,靠的难道真只是他的工资?

      不是。

      是周满会算。

      她知道哪天菜市场便宜,骨头炖汤能拆出几顿荤腥,旧衣裳怎么改给孩子穿也不寒酸,以及五块钱家用怎么撑到月底。

      只是那些账,她从前从没往纸上写过,都耗在元家锅台前了。

      元建军越想心口越烦。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敲了敲。

      秦芳站在门外,面上带着得体微笑,“建军,方便说两句话吗?”

      办公室里几个人立刻低下头,装作忙碌。

      元建军脸色缓了缓,起身往外走。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秦芳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开门见山道:“你家里的事,最近闹得有些大。”

      元建军皱眉,“我会处理。”

      “你最好尽快处理。”秦芳声音依旧温柔,可话里的界限却很清楚,“我和你认识多年,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我不希望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把我的公司也牵扯进去。”

      元建军脸色僵住,没想到秦芳专门来,是为了说这个。

      秦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建军,我理解你不容易。可是周满同志现在变化很大,她不是从前那个任你们说两句就会退让的人。你若再用老办法逼她,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你也觉得我逼她?”元建军声音沉下去。

      秦芳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小看她。”

      元建军心里那根刺被狠狠拨了一下。

      别小看她。

      连秦芳也这么说。

      他冷声道:“她不过是会做几个包子。”

      秦芳望着窗外,想起早上司机买回来的那两个包子。

      她原本不打算吃,嫌路边摊不干净。可司机说那摊子收拾得很讲究,油纸上还盖了红印。她尝了一口,竟比许多饭店的点心还要扎实。

      更要命的是,周满会经营。

      干净,标记,定价,口碑……这些东西单看不起眼,放在一起,便不是寻常家庭妇女能想到的。

      秦芳收回目光,“会做包子,也能做出买卖。”

      元建军脸色彻底冷下来。

      秦芳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便重新露出笑,“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孩子那边,你多费心。”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

      元建军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被人轻轻推开的难堪。从前秦芳欣赏他,理解他,觉得他比那些粗俗男人多几分思想和体面。

      今天却跟他划清界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周满。

      -

      周满傍晚收摊时,钱匣子沉了不少。

      第一日卖包子,她不敢做太多,却没想到最后连预留的几个都被熟客买走。马春花笑得合不拢嘴,一路帮她推车回来,嘴上不停盘算,“明儿得多做一倍。肉包子好卖,酸菜油渣更好卖。还有那个学校老师,走的时候不是说想订二十个吗?这就是回头客。”

      周满也高兴,却没有被冲昏头,“明天多做半倍就行。做太多卖不完,包子冷了影响口感。第一阶段先稳住味道和口碑。”

      马春花啧啧两声,“你这脑子,真该早点拿出来赚钱。”

      周满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回到杏花胡同,赵大娘已经把热水烧好。陈圆圆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记”两个字,“周婶,我今天练字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后我能帮你写牌子吗?”

      周满接过纸,看得很认真,“写得好。明天你帮我写今日售罄。”

      陈圆圆眼睛亮起来,“售罄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完了。”周满摸摸她头,“是个好词。”

      赵大娘在旁边笑,“那咱们天天都写售罄。”

      院子里几人都笑起来。

      笑声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赵大娘去开门,门外站着刘棋。今日仍是一头利落短发,嘴上涂着红口红,怀里夹着公文包,风风火火走进来,“周婶,恭喜啊!我娘说你今天第一摊卖得特别好,我特地过来给你送个消息。”

      周满给她倒了杯热水,“什么消息?”

      刘棋喝了口水,眼睛亮亮的,“县妇联那边有个三八节活动,原本是要找几个女个体户做分享。你现在离婚创业,话题正合适。我有个熟人在街道办,说可以帮你递个名字。”

      马春花一听,比周满还激动,“这不是露脸的大好事?”

      周满却没有立刻答应,若是做好了,的确能让周记打响名声。
      不过她刚离婚,元家那边流言正盛,过早站出去,会被人拿来反复议论。

      刘棋看出她顾虑,“周婶,不急。只是先告诉你一声。你这买卖要是真做起来,早晚要从胡同口走到大街上。你不能总怕别人说。”

      周满握着搪瓷缸,指腹被热水烘得发暖。

      她想起今天早市第一单,想起钱匣子里一点点多起来的毛票,想起陈圆圆认真盖下的红印。

      是啊。

      不能总怕别人说。

      她已经怕了一辈子。

      这辈子,总该让别人听她说一回。

      周满抬起头,“好。你帮我留意着,若真有机会,我去。”

      刘棋顿时笑起来,“这才对嘛。”

      马春花更是拍桌,“到时候你就站上去,告诉她们,男人不做饭可以离,儿子砸摊得赔钱,女人自己会赚钱,谁都不用怕!”

      赵大娘笑得直抹眼泪。

      周满也笑。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院子里飘着淡淡的面香和柴火气。

      她低头打开钱匣子,把今天赚来的钱一张张抚平,按照毛票、硬币、整钱分好。最后拿出账本,写下第一笔包子收入。

      一九八九年正月初六。

      周记包子,第一日。

      售罄。

      笔尖落下最后两个字时,周满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真正开始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