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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劝和 屋里,周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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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周满把账本摊在小方桌上,算盘搁在旁边。
富强粉三斤二两,猪肉一斤半,酸菜两颗,煤球用了六块,油纸裁了半沓。
她每算完一笔,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道短杠。钱匣子里的毛票被她一张张抹平,五分的放一摞,一毛的放一摞,两毛的压在最底下,最后用旧橡皮筋扎起来。
马春花凑过去看:“赚了没?”
“赚了。”
屋内顿时爆发一阵欢呼声。
元二姐原本是来劝人的,来的路上还想好一肚子话。
什么夫妻一场,别闹太难看;什么孩子还小,总不能真不管;什么元建军有错,但日子过到这个份上,哪家不是磕磕绊绊。
刺客站在院门口,听见屋里算盘珠子响了几下,又看见那摞被抹平的毛票,话到了嘴边,先咽了回去。
元珠没想那么多,听见周满的声音,眼圈先红了,抬脚就要往里闯。
元二姐一把拽住她,“规矩呢?”
“她是我妈。”
“敲门。”
元珠不能理解,她去亲妈家,居然还要先敲门?
“她现在也是这屋的租客,是周记食味的老板。”元二姐压着嗓子,“你进别人家门,不知道先敲门?”
元珠怔住。
老板?
这两个字落在周满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元二姐没管她心里怎么想,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里说话声停了。
马春花先出来,一见来人,眉毛立刻挑起来,“哟,稀客啊。”她跟元家这些亲戚不熟,但不妨碍看元家人都不太顺眼。
尤其看见元珠。
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马春花每每想到她跟着两个哥哥去派出所坑亲妈,心里那点怜香惜玉顿时喂了狗。
“找谁?”马春花问。
元珠难堪地咬住唇:“我找我妈。”
“你妈?”马春花手往腰上一叉,“这院里可没有你妈,只有周满。”
元珠被刺得脸色一白。
元二姐看了马春花一眼,客客气气地说:“我们找周满说几句话,你放心,不是来闹事的。”
“闹也不怕。”马春花扭头往屋里喊:“阿妹,元家来人了。”
屋里安静片刻,周满掀帘出来。
她刚洗过手,袖子还挽着,头发用蓝布帕包住,身上围裙沾了点白面。身后的炉子还烧着,蒸笼摞在墙边,案板上盖着一块湿布,旁边放着没切完的酸菜。
明明还是过去那个人。
元珠站在门口,竟然没敢像从前那样扑过去。她眼睛发酸,脱口而出:“妈。”
周满看她一眼,“有事说事。”
这四个字太生分了。
元珠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眼泪顿时掉下来,“你真不要我们了?”
马春花嘴快:“哎,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不是你们先不要她的吗?”
“春花。”周满开口。
马春花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往下说。
元二姐拉着元珠进院,把手里拎的一网兜东西放到旁边石桌上。里头有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还有几个鸡蛋。
“我来看看你。”元二姐说,“顺便问问后头财产清点的事。”
这话说得比元珠体面多了。
周满没动那网兜东西,只请她坐下。
赵大娘从屋里端出两只搪瓷缸,一缸给元二姐,一缸递给元珠。元珠接过来,热水烫得她指尖蜷了蜷。
她已经好几天没喝过这样顺口的热水了。
家里暖壶空了没人灌,灌了也没人记得盖木塞,她这两天喝的水不是凉的,就是带着一股炉灰味。
这些小事从前从来不用她操心。
周满坐在小板凳上,手边放着账本。纸页摊开,上面整整齐齐记着今天的进项和耗用。
富强粉多少,猪肉多少,小葱酸菜多少,煤球柴火多少,油纸多少。
最后一行写着:周记包子,第一日,售罄。
元二姐扫了一眼,心头微微一震。
她下午听人说周满摆摊卖包子,生意还成,只当是街坊夸张。可现在看这账,第一天就能把本钱周转起来。
这哪里是闹脾气?
这分明是真的要过新日子了。
元二姐端着搪瓷缸,斟酌片刻:“建军那边我已经骂过了,他这些年被你照顾惯了,脑子没转过弯。孩子们也是,一个个让你惯得不像样。”
元珠眼泪还挂在脸上,不敢吭声。
周满没接这话。
元二姐又说:“协议上的东西你该拿就拿,我明天盯着他清点,少一件都不成。你们离都离了,别再落人口舌。”
马春花原本以为她是来压周满的,听见这话,脸色稍微好了些。
周满点头:“那就麻烦二姐。”
一句二姐,让元二姐心里反倒不舒服。
过去周满喊她二姐时语气总是亲近的,过年过节她上元家吃饭,周满会提前问她爱吃什么。她爱吃酸菜馅饺子,周满就单独给她包一盖帘。
如今还是这声二姐,却客气得像隔了一层门。
元二姐放下搪瓷缸,“你以后真打算靠这个摊子过?”
“先靠这个。”周满说:“等攒够钱,再看能不能租个门脸。”
元珠猛地抬头。
租门脸?
她妈竟然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元二姐倒没笑她异想天开,反而问:“手续问过没有?现在摆摊归摆摊,真租铺子,卫生、工商都得办。别让人抓住把柄。”
“问过了。”周满把账本合上,“孟公安帮我指过路,街道那边也能问。慢慢来,不急。”
听见孟公安三个字,元珠脸上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那天在派出所里,孟越站在周满身边,冷冷问她是不是确定要作证。她当时又怕又恨,只觉得这个公安多管闲事。
现在周满提起他,语气却很自然。
元珠忽然有种东西被别人抢走的荒唐感,明明母亲身边的位置,该是他们兄妹三人的。
可她再看院里,马春花坐在周满旁边,赵大娘帮着拾掇蒸笼,连那个叫陈圆圆的小姑娘都扒着门框,乖乖喊周婶。
好像周满离开元家以后,很快就有了新的人和事。
而她则像个不合时宜的客人,心里的难堪越来越多,元珠终于忍不住了:“妈,二哥三天没吃饭了。”
此话一出,院里静了静。
周满低头把袖口上的面粉拍干净,语气不疾不徐地说:“他十八了,饿不饿,吃不吃,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他是因为你才不吃的!”
周满抬眼,“因为我?”
元珠被她看得嗓子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他就是想让你回去,他脾气是不好,但心里有你啊。你以前最疼二哥,为什么现在能这么狠心?”
马春花气得要站起来,被赵大娘伸手按住。
周满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元珠,你二哥不是想让我回去。他是想让从前那个可以被他拿捏的妈回去。”
元珠脸色发白。
周满继续说:“他不吃饭,是因为他知道过去只要他不吃,我就会心疼,会让步,会端着饭去哄他。你们兄妹三个都一样,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所以一回回往那里戳。”
元二姐眉心慢慢皱起来,却没有打断。
“我以前也以为,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妈的多疼点、多让点,没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无底线的心疼,不是在疼孩子,是在养仇人。”
就像是操劳一辈子死在除夕夜,兄妹三人没有半点难过,反而嫌弃她死在春节太晦气。
元珠像被迎面扇了一巴掌。
“妈……”
“别这么喊我。”周满语气很平,“我现在听着难受。”
元珠眼泪掉得更凶。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周满会不让她喊妈。
元二姐叹了口气:“周满,孩子不懂事,话说得混账,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有跟她计较。”周满说,“我只是把话说明白。”
那双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元珠,“你十五岁了,能跟着你哥去派出所给我扣罪名,能说出让我滚出元家的话,就也该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元珠嘴唇哆嗦,“我那时候是气话。”
“气话也伤人。”周满觉得自己真的把这个女儿养坏了:“刀子扎进肉里,拔出来以后,不能因为你说一句不是故意的,伤口就当没存在过。”
安静的院子里炉火轻轻爆了一声,赵大娘偏过头,偷偷抹了下眼角。
她是看着周满搬进来的。
那天周满拎着一个旧包袱,额头还裹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但她没哭也没抱怨,只问她哪里能买煤,哪里能买便宜菜。
那时候赵大娘就知道,这女人是被家人伤透了心。
元二姐也沉默下来。
今日来之前她多少还存了些劝和的心思,亲戚嘛,总觉得劝人退一步才算做好事。可真见了周满这副样子,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一个女人把二十年日子过到这个地步,要是还劝她回头,那不是劝,是害人。
元珠却还不肯死心,她把搪瓷缸放下,快步走到周满面前,伸手去拉她:“妈,你跟我回去看看二哥吧。就看一眼也行。他真的很难受。你回去给他做碗面,他肯定就吃了。”
周满避开她的手。
元珠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
周满走到屋檐下,拿起旁边的小木牌。
木牌是马春花下午找人借锯子锯出来的,边缘还毛糙,上头用墨写着四个字:周记食味。
字是周满写的。
不算多漂亮,但很端正。
她把木牌搁到桌上,对元珠说:“我明早还要出摊,没时间回元家做面。”
元珠怔怔望着那块牌子。
“一个摊子,比二哥还重要?”
“现在对我来说,是。”
元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马春花在旁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姑娘,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你二哥不吃饭,他可以自己煮,可以去买,可以让你爸做,也可以让你大哥做。他十八岁,不是三岁。可你妈这摊子要是耽误一天,明天客人就可能去买别家的包子。她现在靠这个吃饭,靠这个交房租,也靠这个活得像个人。”
元二姐点了点头,“春花说得在理。”
元珠不敢相信地看向二姑,二姑不是来帮她的吗?
元二姐被她难过又绝望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堵,狠狠心,语气继续硬下来:“珠珠,你不能因为你妈从前太能干,就觉得她活该一辈子给你们兜底。你二哥饿了,让他吃饭。你爸饿了,让他做饭。你和你大哥也不是没长手。”
元珠哽咽道:“可我们不会。”
“不会就学。”元二姐说,“谁天生会?你妈嫁进元家时,也不是生下来就会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这话落下,元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周满把木牌拿回屋檐下,又把账本收好,她指了指网兜:“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这里不缺这些。”
元二姐站起身:“红糖鸡蛋你留着,不是元家给你的,是我给你的。你叫我这么多年二姐,我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
周满到底没再推:“谢谢二姐。”
元二姐摆摆手,像是怕自己心软,转身就往外走。
元珠还站在原地。
周满已经重新坐回案板前,拿湿布盖住醒着的面团,又把明天要用的酸菜端出来,仔细攥干水分。
她真的很忙。
忙得没有功夫再看元珠掉眼泪。
元珠胸口酸胀得厉害,眼前被泪糊住,直到二姑在院门口喊她,她才慢慢转身。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马春花问:“阿妹,明儿真不多做肉包?”
周满说:“先不多。肉包贵,买的人看着多,可菜包才是长久生意。学生、老人、上班赶早的人,天天吃肉包也吃不起。”
赵大娘接话,“那我明早早点起来,帮你烧水。”
周满笑了笑,“行,给您算工钱。”
赵大娘急了,“邻里邻居的,算什么工钱?”
“要算。”周满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白干久了,人情就容易变味。”
元珠脚步一顿。
她忽然觉得这话不是说给赵大娘听的。
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元家所有人听的。
元二姐带着她出了杏花胡同,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掩着,里头灯光暖融融的。周满坐在灯下,手里握着菜刀,笃笃笃切着酸菜。马春花在旁边记明日要买的东西,赵大娘抱着圆圆坐在门槛边,偶尔插一句嘴。
那不是元家的周满了。
是周记食味的周满。
元二姐收回视线,长长叹了口气,“珠珠,回去告诉你爸,别等了。”
元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等什么?”
“等你妈回头。”
元二姐把围巾往脖子上裹紧,“她不会回去了。”
这句话像雪粒子一样砸在元珠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