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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离婚消息传回家属院 第二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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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周满三点多就醒了。
外头天还黑,杏花胡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狗叫。她没有赖床,披衣起来,先去厨房看面。
面发得正好,掀开湿布,面团鼓鼓的,手指按下去软而有弹性。周满很满意,洗手后开始揉面排气。
赵大娘也醒了,披着衣裳过来,“咋起这么早?”
“早市赶时间。”周满动作不停,“第一天卖包子,宁可早点去等客,也不能叫客等咱。”
赵大娘听得精神一振,立刻去烧火。
陈圆圆昨晚惦记着盖油纸,睡前还问了好几遍,今早竟也醒得早。她坐在小板凳上,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的,“周婶,我还能盖章吗?”
“能。”周满把晾好的油纸拿给她,“盖完去喝热水,不许累着。”
厨房里很快忙起来。
一团团面剂子擀开,包上肉馅,收口捏紧,褶子细密漂亮。周满包包子的手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肉包圆润饱满,酸菜油渣包稍扁些,方便区分。
蒸笼上汽后,白雾一下子涌出来。
赵大娘把柴往灶膛里推,火光照得她满脸都是笑,“大妹子,我咋觉得比我自己当年摆摊还紧张呢?”
周满也笑,“我也紧张。”
这话是真的。
她不是天生无所畏惧,但是怕也得往前走。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天边刚泛起灰白。
周满掀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面皮暄软,褶子微微张开,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肉包的汁水浸在褶边,酸菜油渣包则带着一点酸香。
马春花准时出现在门口,头发还没梳整齐,鼻子却灵得很。
“赶上了赶上了。”她抓起一个酸菜油渣包,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还是舍不得放下。一口咬开,热气扑出来,酸菜的脆、油渣的香、面皮的软混在一起。
马春花眼睛亮得吓人。
“卖!”她斩钉截铁,“今天必须卖,谁不买谁亏。”
周满被她逗笑,把包子一个个垫上盖了红印的油纸,装进干净木箱。
赵大娘帮着推摊车。
陈圆圆站在门口,认真挥手,“周婶,周记大卖!”
周满听得心头发软,笑着应了一声,“借你吉言。”
摊车推出杏花胡同时,天还没大亮,东城早市却已经有了人气。
卖豆腐的推车先占了位置,旁边卖油条的锅里滋啦啦响。卖菜的老农裹着破棉袄蹲在地上,把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买菜的多是附近机关家属、学校老师,还有早起上班的工人。
周满把摊车停在街角,先擦案板,再摆蒸笼,最后挂上马春花昨晚赶着让人写的木牌。
周记食味。
干净实惠,热乎管饱。
白底黑字,不算多漂亮,却清清楚楚。
马春花叉腰站在摊前,嗓门一亮,“周记包子开卖啦,肉包两毛,酸菜油渣一毛五。刚出锅的热包子,皮暄馅足,吃一个顶半上午。”
周满:“……”
她低声道:“老姐姐,不用喊这么响。”
“你懂啥?”马春花眼睛一横,“做买卖脸皮得厚。”
她这一嗓子,果然引来不少人看。
有人先是瞧见周满身上的白围裙、白口罩、白头巾,再看那一摞盖着红印的油纸,觉得新鲜。
“哟,这卖包子还挺讲究。”
“看着干净。”
“肉包两毛?不便宜啊。”
马春花立刻接话,“不便宜是因为肉真,您闻闻,这味儿骗不了人。”
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停下来,像是附近学校老师。他看了看蒸笼,又看了看周满,“来两个肉包。”
第一单。
周满心里轻轻一跳,手却稳。
她用竹夹夹了两个肉包,垫上油纸递过去,“小心烫。”
男人付了四毛钱,站在旁边咬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眉毛明显扬了一下。
第二口,肉汁差点溅出来。
他赶紧低头接住,又忍不住笑,“这包子做得好。再给我包四个,带回办公室。”
马春花腰杆瞬间挺得更直,“瞧见没?识货的人来了。”
有了第一个,后头便容易了。
早市的人本就爱凑热闹,见有人买了又买,旁边几人也围上来。有人买一个尝鲜,有人直接买三四个给家里孩子带。酸菜油渣包卖得比周满想象中还快,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这一口酸香解腻。
蒸笼里的包子一点点少下去。
木钱匣子里的毛票和硬币一点点多起来。
周满收钱,找钱,装包子,动作有条不紊。她没有因为生意好就慌,也没有因为有人嫌贵就降价。
有人说:“老板娘,便宜点呗,一毛二一个酸菜包,我买五个。”
周满笑着摇头,“大哥,油渣和白面都是真材实料,便宜不了。您少买两个尝尝,觉得值,下次再来。”
那人本想走,闻着味儿又舍不得,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两个。
马春花在旁边看得直乐。
从前周满在元家多好说话啊,谁说一句,她都退让,如今做买卖倒硬气起来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第一批包子竟卖得差不多了。
周满低头数了数钱,刨去本钱不算,光这一早上的流水,就叫她心里踏实了大半。
一毛,两毛,五分,一分……每一张票子,每一个硬币,都比元建军施舍般递给她的家用钱干净。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满?”
周满抬头。
只见钢铁厂家属院的黄六婶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眼睛瞪得老大。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熟的老娘们,全是家属院里平日最爱嚼舌根的。
黄六婶看看摊子,又看看木牌,再看看周满手里的钱匣子。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哎哟,还真是你啊!”她这一嗓子,比马春花方才吆喝还响。
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
黄六婶像抓住什么天大的新闻,连菜都顾不上买了,几步冲到摊前,“我听人说你离婚后摆摊,还当是瞎传。你咋真干上这个了?元建军知道不得气死?”
周满夹起最后两个肉包,垫上油纸递给客人,收了钱,才平静开口,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气不气,跟我没关系。”
黄六婶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婶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周满,你真离了?财产也分了?元栋是不是真进派出所了?”
马春花抄起竹夹,啪地敲了下案板,“买包子就排队,不买别堵着摊位。打听闲话不收钱,可耽误我们赚钱。”
那婶子讪讪闭嘴。
黄六婶却还盯着周满身上的白围裙,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从前她们看周满,都是看元家贤内助。如今她站在摊车后,头发拢得整齐,眼神平稳,收钱找钱比许多老摊贩还利落。离了婚,出来摆摊,按理说该狼狈才对。
可她怎么瞧着,反而比在家属院时精神?
周满把最后一个酸菜油渣包装好,抬头看她,“黄六婶,要包子吗?肉包没了,酸菜油渣还剩一个。”
黄六婶下意识道:“给我吧。”
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对。自己明明是来看热闹的,怎么还买上了?
包子已经递到面前,热乎乎的,香得厉害,她犹豫一瞬还是掏了一毛五。
咬第一口时,她眼睛瞬间直了。
这味道……
她立刻转头冲身后几人喊:“还愣着干啥?买啊!这包子是真好吃!”
周满看着她们一窝蜂围上来,眉眼终于弯了弯。
很好。
离婚的消息,周记的包子。
这下都要一起传回钢铁厂家属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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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六婶是提着半篮子菜回到钢铁厂家属院的。
菜没买齐,嘴却没闲着。
她刚走到筒子楼下,便一嗓子喊开了:“哎哟喂,你们猜我今儿早市碰见谁了?”
这年头没有电视看,没有收音机听的人家也多,家属院里最大的乐子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尤其是过年期间,男人们不上工,女人们不赶时间,楼上楼下都闲得慌。
黄六婶这一喊,立刻有人探出头。
“谁啊?你又撞见谁家小媳妇偷买肉了?”
“比那个稀奇。”黄六婶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眉毛飞起来,“我看见周满了!”
楼上立刻有人接话,“周满?她不是离婚搬走了吗?”
“可不是嘛。”黄六婶拍着大腿,“人家在东城早市摆摊卖包子呢!还挂了牌子,叫啥周记食味。哎哟,那摊子收拾得干净,白围裙白口罩,油纸上还盖红印子,比国营饭店都讲究。”
“真的假的?”
“她还真去摆摊了?那多丢人啊。”
“丢啥人?”黄六婶从篮子里摸出半个没舍得吃完的酸菜油渣包,油纸边角上果然有个红色的“周”字,“你们尝尝,这味道丢不丢人?”
旁边几个老娘们立刻围过来,半个包子被你掰一点、我掰一点,眨眼就没了。
刚才还说丢人的王婶嚼了两下,眼睛都直了,“这真是周满做的?”
“不是她还能是谁?”黄六婶得意得像包子是她做的,“我亲眼瞧见的。她站摊子后头收钱找钱,利索得很。早上一笼包子卖得干干净净,去晚了都买不着。”
“那她这是离婚离出本事来了啊。”
“可别这么说,女人离婚哪有什么好下场?现在刚开始,图个新鲜,等过两天没人买了,她就知道苦了。”
“你这话说得酸,人家包子要是一直好吃,咋会没人买?”
“元家知道不得气死?”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元家从前在家属院里多体面啊。
元建军是会计,穿衣板正,说话温和,逢年过节还能拎点厂里发的稀罕东西回来。周满能干,三个孩子也争气,双胞胎儿子成绩好,小女儿元珠长得漂亮又会撒娇。
谁不羡慕?
这才几天,元家就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先是儿子闹辍学,接着周满额头被撞破,再后来周满搬走、离婚、摆摊,元栋还进了派出所。
桩桩件件,哪一件都够家属院嚼半个月。
黄六婶压低声音,偏偏压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还听说啊,周满离婚的时候,把元建军拿捏得死死的。元栋不是被关派出所了吗?她就说,要她签谅解书可以,先签财产协议。元建军当着秦芳的面,脸都绿了,最后还是签了。”
“秦芳也去了?”
“去了!”黄六婶眼睛一亮,“穿得可洋气,驼色大衣,蓝丝巾,站在元建军旁边,像什么似的。”
“还能像什么?像等着接班呗。”
这话一出,楼道里立刻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有人捂嘴,有人斜眼往元家门口瞟。
元珠正好端着脏水盆出来,她昨日哭了一场,今早眼皮还肿着,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穿的棉袄也皱巴巴的。刚推开门,便听见“秦芳”“接班”“派出所”几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口。
楼道里的笑声瞬间低了些。
也只是低了些。
从前大家顾忌元家的脸面,元珠又是院里被夸大的小姑娘,谁见了都要说一句“珠珠长得真俊”“珠珠以后肯定有出息”。
如今那层光没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笑着问:“珠珠,你妈做的包子是真好吃,明儿你也去买几个尝尝?”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她还用买?亲闺女呢,去摊子前一站,周满还能不给?”
“那可说不准。都离婚了,摊子也不是元家的。”
元珠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脏水盆越攥越紧。
黄六婶一拍嘴,“哎哟,我这张嘴。珠珠,你别往心里去啊。大人们说闲话,没说你。”
这话还不如不说,元珠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妈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是她自己要闹离婚,是她不要我们!”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谁轻轻嘀咕了一句:“那你们倒是别去砸她摊子啊。”
元珠浑身僵住了,手里的盆再也端不稳,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脏水泼了半楼梯,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贴的旧春联都抖了抖。楼道里的人互相交换眼神,很快又低声议论起来。
“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
“从前多风光啊,吃穿都比别人好,现在亲妈不要她了,心里肯定慌。”
“什么叫亲妈不要她?我看是他们一家子把人逼走的。周满那额头上的伤,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嘘,小点声,元会计听见要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