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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没了周满,他们照样能活 周满收摊回 ...

  •   周满收摊回到杏花胡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辆小摊车年岁不小,轮子走了一天,吱呀吱呀叫唤。
      木板缝里沾了油星,锅沿上凝着一层卤汁,香味却仍旧霸道,刚进院门,就惹得赵大娘吸了吸鼻子:“哟,还真卖完了?”
      “卖完了。”周满把空锅卸下来,搁到厨房门口:“连卤汁都被人拿饭盒打走,最后剩下点锅底,我没舍得倒,拿回来明天添香。”
      赵大娘一拍大腿:“我就说你这手艺能成,元建军那眼珠子是拿来出气的,愣是没瞧出来家里藏着个财神奶奶。”
      周满被她逗得险些笑出声。
      财神奶奶算不上。
      如今满打满算,她兜里也只有今天刚赚的八块六毛三分,再加马春花垫给她的房租还没还。
      但这八块六毛三分不是从元建军指缝里抠出来的,不用听他阴阳怪气,不用记在家用账上挨问,是真真正正属于她自己的钱。
      光这一点,就够她舒坦半宿。
      简单用过晚饭后周满没有立刻睡,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木盆搬到院里。
      冬夜冷,水汽一冒出来,很快在睫毛上凝成细细的潮意。她卷起袖子,将锅铲、漏勺、铁夹、案板一样样泡进去,用草木灰和热水细细搓洗。
      油腻最难洗,从前她给元家人洗碗,洗得再干净也没人夸一句。如今收拾自己的摊子,倒半点不嫌累。锅
      底那点焦痕要用竹片慢慢刮,不能拿刀硬铲,免得伤了锅。
      案板洗完后还得立起来晾,不能平放,否则潮气闷在里头,久了发霉,味道就坏了。
      赵大娘坐在旁边纳鞋底,看她忙得井井有条,忍不住感叹:“你这哪像摆小摊,瞧着比国营饭店还讲究。”
      “吃食买卖,最忌讳脏。”周满把洗净的白布拧干,搭在绳子上,“顾客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今天来买的人多,是图新鲜。想让他们下回还来,就得叫人觉得这钱花得值。”
      赵大娘半懂不懂地点头,“怪不得我以前生意越做越差,敢情是没你这些弯弯绕绕。”
      “您那不是生意差,是身子撑不住。”周满拎起铁锅往架子上一扣,声音清脆,“做买卖也得养人,人累垮了,摊子再好也守不住。”
      这话说得赵大娘心口发酸,她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孙女一颗药一颗药吃进去,摊车上的一毛两毛就跟救命钱似的,哪里敢说累?人真到岁数了,腰腿不听使唤,锅铲拿久了,手腕都抖。
      -
      与杏花胡同的热火朝天相比,元家那头简直像进了冰窖。
      元建军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家时,屋子里冷锅冷灶,厨房门口堆着没洗的碗筷。昨天剩下的冷饼还在桌上,硬邦邦地翘着边,拿手一敲,咚咚响。
      元珠站在门口,闻着屋里那股隔夜油味和冷灰味,鼻子一酸。
      以前她放学回来,家里永远有热饭。哪怕母亲生病,也会提前把粥熬上,锅盖一掀,白汽冒出来,整间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现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又空又脏。
      “爸,我饿了。”元珠小声道。
      元建军也饿,中午被周满那摊子气得够呛,国营饭店没吃上,回来路上又碍着秦芳在,不好意思买街边摊。
      到家才发现,自己竟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他看向元斌,“老大,你去点炉子。”
      元斌表情一僵,“我不会啊。”
      元栋烦躁地踢了脚板凳,“点个炉子有啥难的?拿火柴点呗。”说得轻巧,真蹲到蜂窝煤炉前,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炉膛里全是灰,昨天没封好火,煤早灭透了。元栋拿火钳乱戳半天,扬起一阵黑灰,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元珠嫌脏,捂着鼻子躲远,“二哥,你小心点,灰都飞到我裙子上了。”
      “嫌灰你来。”元栋火冒三丈。
      元珠立刻不说话了。
      元建军看得额角直跳。
      周满在的时候,这些事从来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坐在桌边喝茶,饭点一到,菜自然上桌。煤炉子什么时候换煤、什么时候封火、什么时候掏灰,他全不知道。
      原来这些琐碎玩意儿,也能叫人这样狼狈。
      折腾半个钟头,煤炉子总算勉强冒出一点火星,烟却倒灌出来,把厨房熏得乌烟瘴气。
      元珠咳得眼泪直流,“爸,我不想吃了。”
      “不吃就饿着。”元建军没好气道,话刚出口,他自己肚子先叫了一声。
      元斌抿了抿唇,“要不我去买点吃的?”
      “买什么?”元建军脸色更难看:“今天才离婚,就跑出去买吃的,叫邻居看见了怎么说?他们只会说周满刚走,元家就连饭都吃不上。”
      元栋小声嘀咕:“本来就吃不上。”
      元建军一个眼刀扫过去。
      元栋闭嘴。
      最后,还是元斌翻出半袋挂面。
      锅没洗,锅底沾着昨天糊掉的面汤。元珠嫌恶心,死活不肯用那锅。元栋脾气上来,端着锅去水池边冲,冷水一激,锅底油渍浮起来,腻腻一层,沾在他手上怎么都搓不干净。
      “妈以前到底怎么洗的?”他烦得要命。
      没人回答他。
      等面条终于下锅,已经快晚上九点。元栋怕不熟,足足煮了大半锅水,面条在锅里烂成一团,捞出来时软塌塌,夹都夹不起来。没有葱油,没有酱油,也没人记得放盐。
      元珠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难吃。
      真难吃。
      她不敢说,因为这面是二哥顶着一脸锅灰煮出来的,再难吃,也比没有强。
      元建军端着碗,勉强咽了两口,脸色铁青。
      忽然回味起周满做的阳春面,明明也是清汤寡水,可她总能把面揉得劲道,汤底清亮,葱花被热油一泼,香味能绕着屋子转好几圈。
      从前他嫌弃周满只会做饭,如今才知道,只会做饭也不是谁都能会的。
      这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他狠狠压下去。
      不就是做饭吗?
      没了周满,他们照样能活。
      -
      正月初五,天还没亮透,周满已经起了。
      小院里冷得能冻掉耳朵,井沿边结了一层薄冰。她先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里,推着磨盘慢慢转。
      豆子被碾碎后,乳白色豆浆顺着石槽流出来,带着股生豆腥味。
      赵大娘披着棉袄出来倒水,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吓了一跳,“你咋起这么早?”
      “今天人会更多。”周满手上不停,“昨天不少人问包子馒头,我先试试。卤肉只卖三天,过了初六就不卖了,不能叫顾客以为周记只能做卤味。”
      赵大娘听不太懂这些生意经,但不妨碍她觉得周满厉害:“那我帮你烧火。”
      “成。”周满也不跟她客气:“大娘帮我把炉子烧旺些,待会儿蒸包子得一口气蒸透,火小了皮发死,不暄腾。”
      她昨晚已经把面发上,揭开白布时,面团发得正好,按下去一个浅坑,又慢慢回弹。撒上干面粉,双手往里一揉,发面柔软细腻,不粘手。
      馅料也早备好,一盆酸菜油渣,一盆白菜猪肉。
      酸菜要先攥干水分,再剁碎,拌上昨晚炼出来的猪油渣,香而不腻。
      白菜猪肉则要往里打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劲,筷子插进去能立住,才算成。
      陈圆圆闻着香味醒来,趴在门边偷看,“周婶,我能帮忙吗?”
      “洗手去。”周满头也不抬:“洗干净了,帮我往油纸上盖红印。”
      “啥红印?”赵大娘稀罕道。
      周满从抽屉里拿出块小木章,是她昨晚临时刻的。木章刻得粗糙,勉强能看出一个“周”字。她又拿红纸剪成小方块,用浆糊粘在油纸角上,再让陈圆圆拿木章蘸了红印泥盖上去。
      小姑娘干得认真,每盖一个,都要歪着头看半天:“周婶,这样别人就知道是咱家的包子啦?”
      “对。”周满笑道:“以后别人一看见这个红印,就知道是周记。”
      赵大娘啧啧称奇:“卖个包子,还能整出这么多花样。”
      “花样多了,人才记得住。”周满捏好一个包子,褶子收得漂亮:“做买卖不是光把东西煮熟就成。人家愿意掏钱,买的是味道,也是放心。”
      这话赵大娘听明白了,自己以前摆摊,云吞皮有时候早上擀多了,中午边角发硬,照样舍不得扔。
      顾客吃不出一回两回,次数多了自然不爱来了。
      她心里叹一声:人和人呐,真不能比。
      太阳还没升到枝头,周记摊车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满今日换上了白色口罩和帽子,外头套着干净围裙,围裙胸前也绣着周记食味四个小字。
      木牌挂在摊车正中,红纸黑字,瞧着格外醒目。
      有昨天买过卤味的熟客先凑上来,“老板娘,今天还有猪耳朵没?我家老头子昨儿吃了,说比国营饭店还够味。”
      “有,不过卤味只卖到初六,过了年就做包子馒头和小面。”周满一边切卤肉,一边招呼:“您要是爱吃辣,我给您多拌点辣子。醋还是昨天那种老陈醋,味道厚。”
      那人一听立刻乐了:“对对对,就是那个醋,酸得正!”
      旁边有人被蒸笼里的包子吸引:“老板娘,包子咋卖?”
      “肉包两毛一个,酸菜油渣一毛五。个头足,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
      “哟,口气这么大?”
      “手艺摆在这儿,不怕您挑。”周满笑着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酸菜油渣包,掰开一半放在油纸上:“今儿头一天卖包子,给大家尝尝味儿。”
      热包子一掰开,白汽腾地冒出来。
      酸菜被猪油渣润过,香味里带着点酸,正好解腻。有人捏起一小块尝了,刚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给我来四个!”
      “我也要,肉包两个,酸菜两个。”
      “老板娘,给我留点卤豆干,别全卖没了。”
      摊子前一下子热闹起来。
      马春花今日特意过来帮忙收钱,铁盒子摆在旁边,硬币落进去叮当响。她嗓门大,吆喝起来一点不怯场:“别挤别挤,排队!谁要插队,我马春花第一个不答应。人家周记干净讲究,咱顾客也得讲究点。”
      有人认出她,“哟,这不是钢铁厂家属院的马寡妇吗?”
      马春花眼皮一掀,“咋,寡妇不能收钱?我又没收你家男人。”
      众人哄笑。
      周满忍着笑,手上动作更快。
      这边生意红火,很快就传到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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