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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搭伙做生意 周满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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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满点头,“先试一锅。要是卖得好,明天多做些。”
元栋盯着她篮子里的肉,眼神一下子变了,“你还有钱买肉?”
周满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我自己赚的钱,买肉犯法?”
元栋脸涨红,“我被关了一夜,你不给我买饭,倒有钱买肉做包子?”
“元栋。”周满看着他,“这肉是拿来赚钱的,不是拿来哄你的。”
元栋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元珠也愣住了。
从前家里只要买肉,第一口总是孩子们的。哪怕周满自己一筷子不夹,也要说看你们吃我就饱了。
如今她说,这肉不是拿来哄你的。
马春花听得心里痛快,嘴上还要补刀,“小伙子,想吃你妈做的包子,明儿早市排队买。肉包两毛,酸菜油渣一毛五,童叟无欺。”
元栋咬牙,“谁稀罕!”
“那最好。”周满提起篮子,“省得我还得找你钱。”
说完,她绕过几人,继续往杏花胡同走。
元建军在身后冷冷开口:“周满,你别后悔。”
周满没回头。
“这话你今天说第二遍了。”她语气淡淡,“等我真后悔那天,再劳烦你提醒。”
马春花憋不住笑,挽着她走远。
元家几人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冷馒头和炒白菜。
前头是周满篮子里的肉香和葱香,后头是国营饭店门口吵嚷的人声。珠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变了味儿。
周满回到杏花胡同的时候,赵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被褥。
冬天日头不烈,难得有点阳光,她便把南厢房那床旧棉被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陈圆圆裹着小棉袄,坐在门槛边,手里捧着半个烤红薯,小口小口啃。
看见周满提着篮子进来,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
“周婶,你回来啦!”
她跳下门槛,刚跑两步,又被赵大娘一把喊住,“慢点,你这孩子,心口不舒服了又要喊疼。”
陈圆圆立刻收住脚,乖乖站在原地,只是眼睛还巴巴地落在周满篮子上,“周婶,你买肉了吗?”
“买了。”周满笑着把篮子放到厨房门口,“今天试着做包子,等第一锅出来,给你尝一个。”
陈圆圆眼睛弯成月牙。
赵大娘倒是心疼钱,凑过来一看,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前腿肉,白面,板油,小葱……大妹子,你这是下血本了。”
“做买卖,第一口不能糊弄人。”周满卷起袖子,先把手洗干净,“人家第一次吃得好,才会惦记第二次。第一回就让人觉得不值,下次再吆喝得响亮也没用。”
赵大娘听得连连点头,“这话对。从前我卖云吞,就是舍不得多放肉馅,后来回头客越来越少。不是人家嘴刁,是我这摊子没留住人。”她说完,神情有些讪讪。
周满却没笑话她,“大娘,谁做买卖不是一点点摸出来的?往后咱们搭伙,你帮我认认附近哪些人家舍得吃,哪些地方早上人多。你在这片摆过摊,比我熟。”
赵大娘听得心里热乎。
搭伙。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中听。
她从前把摊车卖给周满,其实心里也空落落的。那辆小车跟了她许多年,虽说生意不好,到底是祖孙俩的活路。如今周满不嫌她老,不嫌她拖着个病弱孙女,还开口说搭伙,赵大娘哪有不愿意的?
“成!”她立刻撸袖子,“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周满先把面倒进大瓷盆,富强粉细,手掌往里一按,雪白的面粉从指缝里拱出来。
她舀了温水,把老面一点点化开,又加了半勺白糖。手腕一转,水流落进面粉里,被筷子搅成絮状。
赵大娘看得认真。
周满一边揉面,一边说:“包子面不能死硬,醒出来才暄软。水要慢慢加,不能一股脑倒进去。天气冷,盆底垫块热毛巾,发得快。”
陈圆圆蹲在旁边,仰着小脸听得认真,像是在听先生讲课。
马春花抱着两捆柴进来时,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哟,周师傅开课呢?”
周满手上沾着面粉,抽不开手,只朝她扬了扬下巴,“柴搁墙根。老姐姐,你来得正好,帮我剥葱。”
马春花嘴上嫌弃,“你倒使唤得顺手。”
可她人已经坐到小板凳上,抓起一把小葱剥起来。葱叶子上沾着泥,她剥得利落,手指一掐,黄叶便掉下来。
“我刚从家属院那边绕过来。”马春花边干活边说,“热闹了。”
周满揉面的动作没停,“传开了?”
“何止传开。”马春花嗤笑,“黄六婶那张嘴,能把一只蚊子说成凤凰。说你今天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去离婚,把元建军脸都打肿了。还说元栋被派出所关了一夜,是你拿谅解书逼元建军分财产。”
赵大娘听得瞪圆眼,“这话传出去,会不会对你不好?”
“没什么不好。”周满把面团揉成光滑一团,盖上湿布,“他们说我心狠也好,说我钻钱眼也罢。只要知道元家不能随便来闹摊,就够了。”
马春花一拍大腿,“我就爱听你这话。”
从前周满就是太在意名声。
好妻子,好母亲,好媳妇,这些名声一层层套在她身上,像破麻绳,勒得她连喘气都要看旁人脸色。
如今倒好,名声不要了,人反而活过来了。
“秦芳呢?”马春花忽然想起来,满脸看好戏的兴致,“她不是跟着去了吗?出来没放几个屁?”
周满把猪肉放在案板上,刀口落下去,咚的一声,“她那样的人,最懂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
秦芳当然不傻,民政局门口她还能知己。到了派出所,孟越一出现,公安一板一眼按流程办事,她便很快安静下来。她比元家人清楚,闹得越大对她越没好处。
“不过她心里怕是难受。”马春花幸灾乐祸,“她以前拿你当泥巴踩,今天亲眼瞧着你把元建军逼得签字,指不定回去怎么睡不着。”
周满没有接话,秦芳睡不睡得着,跟她没关系。
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落下,猪肉很快被剁成细馅。她又把葱姜水分几次打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肉馅慢慢起了黏劲,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板油炼出的油渣剁碎,拌进酸菜里,刚一碰热油,酸香和油香立刻腾起来。
陈圆圆咽了咽口水。
马春花更夸张,葱剥到一半,手已经不动了,“阿妹,要不先煎点馅尝尝咸淡?”
周满瞥她一眼,“馋就直说。”
“我馋。”马春花理直气壮,“这又不丢人。”
院子里几人都笑起来。
周满到底舀了一小勺馅,放在锅边煎熟,分成几小块。陈圆圆吃得眼睛发亮,赵大娘连声说香,马春花尝完后表情严肃,“肉包子两毛不能少。酸菜油渣一毛五也不能少。谁嫌贵,让他去别处买。”
周满也正有这个打算。
生意刚起步,最忌讳左右摇摆。价格定低了,后面想涨难。定高了,东西又撑不起来,也留不住人。
她要卖的不是便宜。
是干净、实在、好吃。
第一锅包子蒸上时,天已经擦黑。
蒸笼一层层摞在灶上,白气顺着竹篾缝往外冒。面香先出来,慢慢地,肉香也跟着漫开。赵大娘家的院墙不高,香味越过墙头,钻进胡同里。
没多大会儿,外头就有人喊:“赵大娘,你家今天做啥呢?这么香!”
赵大娘挺直腰杆,嗓门都比平时亮,“不是我家做,是周记食味的老板娘做包子!”
周记食味。
这四个字落进冬日傍晚的胡同里,带着热气,带着油香,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新鲜劲儿。
周满正坐在桌边裁油纸。
白日买来的油纸有些薄,她便裁成大小相同的方块,叠整齐。又取出一块小木头,蘸了红印泥,在边角轻轻按下去。
一个红色的“周”字落在油纸上。
陈圆圆好奇地凑过来,“周婶,这是什么?”
“记号。”周满把油纸晾到一旁,“以后别人买了咱家的包子,拿着这张纸,就知道是周记。”
陈圆圆觉得厉害,小心翼翼问:“我能帮你盖吗?”
“能。”周满把木章递给她,“不过要盖整齐。油纸不要弄脏,手也要擦干净。”
陈圆圆立刻拿湿毛巾把手擦了一遍,又在衣裳上蹭了蹭,才郑重其事接过木章。
她盖得慢。
一下,一个周。
再一下,又一个周。
小姑娘瘦弱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赵大娘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悄悄红了。
她家囡囡自从病了以后,很多时候都像个玻璃娃娃。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累着,连大声笑都怕喘不上气。如今周满给她找了这么点轻巧活,她倒像终于也成了有用的人。
“周婶。”陈圆圆盖完一张,仰头问,“我盖得好不好?”
“好。”周满摸摸她头发,“比我第一次盖得还好。”
陈圆圆抿着嘴笑,连牙都没敢露太多,却高兴得眼睛都弯了。
另一头,元家桌上的馒头已经凉透了。
元建军买回来的炒白菜油水少,汤汁凝在饭盒底下,泛着一层冷白。元珠夹了一筷子,刚送进嘴里就皱起眉。
太淡。
白菜梗还硬着。
和周满做的差远了。
从前她总觉得母亲做饭是理所当然的事。白菜嘛,不就是洗洗切切下锅炒?可周满炒出来的白菜清甜,菜叶软,菜梗脆,出锅前淋一点猪油,香得她能多吃半碗饭。
现在这份炒白菜,吃着像嚼草。
元珠把筷子放下,小声道:“爸,我吃不下。”
元建军心里本就烦,听见这话,脸色更沉,“吃不下就饿着。”
元珠被凶得眼眶一红。
从前父亲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在这个家里,父亲永远是好脾气的。训人的是母亲,唠叨的是母亲,惹人烦的也是母亲。父亲只要在她哭的时候摸摸她头,说一句“你妈也是为你好”,她便觉得全世界只有父亲最疼她。
可今天父亲没有哄她。
父亲只觉得她烦。
秦芳并没有跟他们回来。
从国营饭店出来后,她便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先去处理。临走前还温柔地安慰元珠,说改日带她去百货商场挑洋装。
元珠当时点头,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她其实想让秦阿姨来家里坐坐,想让她看看母亲走了,她们这个家也不是过不下去。
可是秦阿姨走了,走得很体面,也很快。
元斌坐在桌边,勉强咽下半个馒头,目光落到厨房方向。
水池里碗筷堆了两日,已经有股味儿。锅里糊着一层面疙瘩,是元珠昨日试着烧水煮面时弄出来的。蜂窝煤炉子火灭了,炉膛里全是灰,旁边地上还落着半截没烧透的柴。
以前这些东西,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却都明晃晃摆在眼前。
元栋自打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门从里面反锁着。
元珠端着馒头去敲过两回,没人应。元斌也去劝过,屋里只传来东西被砸到门上的声音。
元建军起先还骂。
骂到后来,也懒得骂了。
他今天在民政局、派出所丢尽了脸,回来又看见家里乱成这样,胸口那股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老大。”元建军忽然开口,“明天你把厨房收拾了。”
元斌一怔,“我?”
“不然呢?”元建军冷冷看他,“你妈走了,家里总不能一直这样。”
元斌脸色难看。
他是长子,是要考大学,干大事的人,么能让他刷碗扫地?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成了跟元栋一样不懂事。
“我明天还要去学校问复课的事。”元斌硬着头皮,“爸,要不请个钟点工?”
“钱从哪来?”元建军火气一下窜起来,“你妈今天才从我手里抠走一半财产,你还张口闭口请人?”
元斌被骂得脸上一阵青白。
元珠缩在旁边不敢说话,她终于意识到,母亲不在家,并不是少一个做饭的人这么简单,是家里所有脏活、累活、烦人的活,都忽然没了去处。
过去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失,是因为周满天不亮就起床,一件件做完了。
如今周满不做,它们便全冒出来,堵在每个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