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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妈真的变了 派出所离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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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离民政局不算远。
正月里的街道热闹,卖糖人的、炸麻花的、挑担卖花生瓜子的,全都挤在路边。孩子们手里攥着压岁钱,围着小摊吵吵嚷嚷。只有元家这一路,气氛沉得像死水。
元珠走在中间,时不时看周满一眼。她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从前母亲一向跟在他们身后,但今天周满走在马春花身边,腰背挺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元珠把怀里的围巾攥得更紧。
到了派出所,国字脸公安一看见周满,先是松了口气,“周同志,你可算来了。”
元建军听见这称呼,眉头立刻皱了皱。
这称呼听着格外刺耳。
周满从前在他身边,旁人喊得最多的是“元会计家的”“元斌妈”“元珠妈”,就连家属院里那些老娘们,也总拿她跟元家绑在一处。
如今一个公安倒是正正经经喊她周同志。
好像她真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公安同志。”周满点点头,“我来处理昨天的事。”
国字脸公安领着几人进去,“孟队正在里面。”
听见孟队二字,周满脚步微微一顿。
孟越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材料。
他今日仍穿着制服,帽檐放在一旁,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窗外光线冷,他的侧脸也冷,眉骨压着眼,瞧着便不是好说话的人。
元建军一进门,先挤出个笑,“孟队长,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孩子年轻不懂事,冲动了些,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
孟越抬眼。
只这一眼,元建军剩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这里办案,不看谁的面子。”
屋里静了静。
秦芳脸上那副从容笑意也淡了点。
她本来还想帮元建军说两句体面话,可孟越这句话一落,谁再往上凑,倒显得不懂规矩。
马春花在旁边险些乐出声。
这孟队长平日看着冷冰冰,嘴倒挺会堵人。
国字脸公安把笔录拿出来,递给周满,“周同志,昨天的事,涉事几个人都承认了。带木棍到摊位前寻衅,虽然没造成严重伤人,但性质不好。你是当事人,是否愿意出具谅解书?”
元珠急道:“愿意,我妈当然愿意!”
孟越的目光扫过去。
元珠声音戛然而止,脸一下子白了。
孟越的目光扫过去。
元珠声音戛然而止,脸一下子白了。
从小到大,她最会撒娇,最知道怎么在人前表现得可怜。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孟队长面前,那些眼泪像忽然没了用处。
周满没有急着说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刚签好的离婚协议,慢慢折了一折,重新收好。
这个动作落在元建军眼里,脸色又难看几分。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记得,元栋能不能出来,是拿他的财产协议换的。
“我愿意签,”周满终于开口,“但有几句话,想先当着公安同志的面说清楚。”
孟越看向她,态度变得缓和,“你说。”
周满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很直,“第一,我签谅解书,是因为元栋已经成年,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没错。第二,我的小吃摊车是我花钱买来的,摊子是我谋生的手段,往后谁再来砸摊、闹事,哪怕是亲儿子,我也不会再谅解。第三,昨天耽误生意和惊吓顾客的损失,我要求元栋赔偿。”
元珠瞪大眼睛,“妈。”
元栋还没出来,她已经先替二哥委屈上了。
元建军脸面挂不住,沉声道:“周满,差不多行了。你还真跟亲儿子算钱?”
周满看都没看他,“元会计,亲儿子砸摊不用赔钱,难不成陌生人砸摊才赔?你在厂里做会计,账不是这么算的吧?”
国字脸公安差点没绷住。
孟越眼底也有一点极浅的笑意,很快压下去。
秦芳终于开口,“周满同志,我理解你受了委屈。但孩子毕竟年轻,闹成这样已经够难看了。你刚离婚,外头本来就会有不少闲话,何必再揪着不放?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这个当母亲的太狠心。”
这话说得柔软,却像针。
换了从前,周满最怕别人说她不是好母亲。
可现在她听着,竟没什么感觉。
她转头看向秦芳,“秦小姐既然这么心疼元栋,不如替他赔?”
秦芳神色一僵。
“你不是这个意思?”周满恍然,“那就别劝我大度。嘴上心疼不花钱,谁不会?”
马春花憋了半天,终于噗嗤笑出声。
秦芳脸色难看至极。
元建军怕她下不来台,立刻掏钱,“多少钱?”
周满从布包里拿出账本。
那账本不大,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到昨天那页,手指压在上头,“昨日卤味卖出三锅,第三锅被闹事耽误,剩货折价处理,少赚三块二。摊前顾客被吓走,预计损失两块。赵大娘摊车木板被磕坏一处,修补至少一块五。还有我请人帮忙清理摊位,误工一块。”
元建军听得额角直跳。
“你还预计损失?”
“当然。”周满理直气壮,“你们厂里算损耗,不也有预计?”
国字脸公安这回是真低头咳了一声。
孟越拿过账本看了一眼。
账写得很细。
日期、进货、卖出、剩余、损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字迹圆润,不像做生意的新手,倒像已经盘算过千百遍。
他把账本还给她,“赔偿属于民事部分,双方可以协商。数额不算离谱。”
元建军:“……”
不算离谱四个字一出来,他连反驳的余地都少了。
最后,元建军黑着脸掏出八块钱。
周满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数清楚,放进账本夹层里。
元珠眼泪都快掉下来,“妈,二哥在里面受苦,你在这里数钱?”
“他砸摊的时候,我也在受苦。”周满合上账本,“你哭什么?”
元珠被她问得嘴唇发抖,半天没说出话。
国字脸公安递来纸笔。
周满坐下,握笔写字。
屋里很安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很稳。写完后,她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红印泥沾在拇指上,她拿手帕擦了擦。
那是块旧手帕,角上绣着一朵小桃花。元珠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手帕原本是她小时候的。
她小时候总爱流口水,母亲便用碎布给她缝了好几块帕子,每块角上都绣了花。元珠嫌土,后来全扔给母亲擦桌子擦锅台。
如今那块旧手帕被周满拿来擦掉红印泥。
元珠心里忽然酸得难受,可这酸还没来得及化开,里间的门便开了。
元栋被带出来时,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他本来满肚子火,出来时已经想好要质问周满为什么这么狠心。可一抬头,看见屋里站着这么多人,连秦芳都在,脸上那点少年人的自尊心瞬间烧起来。
“爸。”他先喊元建军。
元建军脸上挂不住,冷声道:“知道错了没有?”
元栋愣了一下。
他以为父亲会先关心他,比如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被人为难。
可第一句话竟然是让他认错。
“我……”元栋咬牙,“我没错!是她逼的!她不回家,还在外头摆摊丢人,我只是想让她别再闹了。”
“闭嘴。”元建军厉声打断。
元栋整个人僵住。
孟越把谅解书收进文件夹里,语气不重,却很压人,“元栋,带人闹事不是本事。你母亲出具谅解书,是给你机会,不是证明你没错。再有下次,依法处理。”
元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
他又看向周满。
这一眼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
周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冲上来拉他的手,也没有问他饿不饿,冷不冷。
她只是拿起布包,对公安同志道:“手续都办完了吗?”
国字脸公安点头,“办完了,可以走了。”
元栋眼里的火一下子窜起来,“妈,我被关了一夜,你就这态度?”
周满看着他,“我已经签了谅解书。”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我是你儿子。”
“我也可以不签。”周满语气平静,“元栋,不是所有错,都能用一句我是你儿子抵掉。”
元栋脸色白了白。
元珠终于哭出来,“妈,你变了。”
这句话听得周满想笑。
她当然变了。
死过一回,还不变,难道继续给这群孝子贤孙当牛做马,等着死后被扬骨灰?
“对。”周满点头,“以后慢慢习惯。”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马春花立刻跟上,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剜元栋一眼,“小子,你也就是摊上你妈今天心情好。换成我家那几个闺女,谁敢带人砸我的摊,我能让她们知道什么叫亲娘的扫把比公安同志还快。”
国字脸公安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孟越则看着周满的背影。
她走得不急,步子也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稳。布包斜挎在臂弯里,里面装着离婚证、协议、账本和刚签完的谅解书。
一个女人把半生从旧家里剥出来,竟也不过这么几样东西。
出了派出所,外头日头正盛。
冷风刮在脸上,元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昨夜没睡好,又饿了一整夜,这会儿脚步都有些发虚。
元珠赶紧扶住他,“二哥,你没事吧?”
元栋硬撑着甩开她,“没事。”
他望向走在前头的周满,胸口堵得厉害。
从前他只要稍微皱眉,周满就会追着问怎么了。如今他都站不稳了,她却连头也没回。
“周满!”元栋终于忍不住喊。
周满停下脚步。
元栋眼眶发红,“你真够狠的。”
周满回过头,“你昨天带人来砸摊时,也没见你心软。”
元栋被噎住。
元建军沉着脸上前,“行了,别在街上丢人现眼。”
元栋愤愤闭嘴。
秦芳看了看周围,轻声道:“建军,孩子刚出来,先带他去吃点东西吧。这里离国营饭店不远。”
元珠眼睛一亮。
她也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周满做的阳春面、酸菜饺子、葱油饼,越想越委屈。
元建军看了周满一眼,冷笑道:“走,今天下馆子。离了谁,还能过不了日子?”
这话说给孩子听,也说给周满听。
周满点点头,“挺好。”
元建军等着她露出后悔或难受的神色。
可周满只是转头问马春花,“菜市场这个点还开着吧?”
马春花愣了下,“开着是开着,你想干啥?”
“买面,买肉。”周满拢了拢大衣领口,“今天耽误半日,下午得把明天的包子馅调出来。过年人多,早市好卖。”
马春花立刻乐了,“我就说你这人有出息。别人离婚哭天抢地,你离婚惦记买肉赚钱。行,姐陪你去。”
元珠听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妈不去吃饭,也不管二哥饿不饿,一心只想着做包子赚钱。
秦芳站在原地,望着周满和马春花并肩离开的背影,心底那点不舒服越来越重。
她从前瞧不上周满,觉得周满这样的人,一辈子围着丈夫孩子打转,既没见识,也没骨气。哪怕闹离婚,也不过是被逼急后的撒泼,很快就会因为没钱没依靠低头。
但现在周满没有低头。
她签了离婚证,拿了协议,收了赔偿,签了谅解书,然后转头就去买肉做生意,这叫秦芳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预感。
这个她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家庭主妇,兴许真能靠一口锅,翻出点旁人意想不到的浪来。
“秦阿姨。”元珠小声喊她,“我们去吃饭吧。”
秦芳回过神,重新挂上笑,“好。”
只是这顿饭,注定吃得不痛快。
国营饭店人满为患。
大年初四,走亲戚的、请客的、出来打牙祭的,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端着菜盘在人缝里穿梭,脸上不见半点笑,嗓门倒是一声比一声亮。
“没座了,等着。”
“红烧肉卖完了。”
“要面自己排队买票,别堵门口。”
元建军一行人站在门边,格外尴尬。
他方才话说得响亮,结果进门连个座都没有。
元栋脸色难看,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元珠听见,眼眶又红了,“爸,要不我们换一家?”
换哪家?
大过年的,小饭馆不是没开,就是同样挤满人。元建军手里捏着钱票,脸上火辣辣的。
秦芳最不喜欢这种吵嚷环境。
油烟味、汗味、劣质白酒味混在一起,熏得她眉头微皱。她本想说自己公司还有事,先走一步。可看见元建军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今日已经劝他签了协议。
这会儿要是走得太快,未免显得太凉薄。
最后,元建军买了几个馒头,又打包一份炒白菜,算是带孩子们回家吃。
元珠看着那几个干巴巴的馒头,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
以前大年里,家里哪怕不下馆子,也有周满做好的菜。
蒸扣肉,炸丸子,红烧鱼,酸菜炖骨头。她不爱吃肥肉,周满便把瘦肉挑出来放到她碗里。她嫌鱼刺多,周满就耐心给她剔鱼肉。
如今只剩几个冷馒头。
回家的路上,元家几人又一次和周满撞上了。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篮子里装着白面、猪肉、小葱和酸菜。马春花手里也提着两捆柴,嘴上还在絮叨:“阿妹,你听我的,肉包子两毛一个不能便宜。你这手艺值这个价,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摊子打价格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