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妈真的变了 从民政局出 ...
-
从民政局出来时,外头日头正好。
冬天的太阳没多少热气,照在人身上却亮堂。门口那对刚领结婚证的小夫妻正捧着证书傻乐,男同志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给新媳妇。
糖纸哗啦作响,衬得旁边元家人那几张脸更难看。
周满看了眼,很快收回目光。
结婚有结婚的热闹,离婚也该有离婚的奔头。
看元家人不复之前的趾高气扬,马春花搓着双手,兴致勃勃地对周满道:“走,姐请你下馆子。国营饭店今天开门,听说有红烧肘子,咱点半只。再来盘炒猪肝,补血。”
周满却摇头:“不去。”
以为她老毛病犯了,马春花眼睛瞪过去:“你又舍不得花钱?周满,我可告诉你,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你要还想啃窝窝头,我真跟你急。”
“不是舍不得。”周满摸了摸布包里的离婚证,心里踏实得很,“趁着菜市场还没散,我去买点猪下水。今天下午照常出摊。”
“今天还出摊?”马春花都惊了:“你刚离婚,不得歇歇?”
“歇一天少赚一天钱。”周满笑道:“元建军那边的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要回来,房租、煤球、调料、肉,全都要花钱。离婚证不能当饭吃,还是锅铲靠谱。”
马春花愣了半晌,忽然笑骂:“你可真是掉钱眼里了。”
“嗯。”周满应得坦荡,“我现在缺钱。”
这话要是从前说出口,她必然臊得脸发红,如今倒没什么不好意思。
缺钱就赚,没饭就做,没房就租。总比伸手向元建军讨五块钱,还得看他脸色强。
两人赶到菜市场时,果然还剩些边角料。
大过年的,好肉早被人抢光了,案板上只剩猪耳朵、猪头皮、鸡爪和两副猪肝。
卖肉师傅正拿破抹布擦案板,瞧见周满过来,吆喝一声:“周姐又来进货?今天就剩这些,不挑了吧。”
周满现在在东城也算有点名气,做的卤味干净,味道又重,尤其是卤豆干和猪耳朵嚼起来香,买半斤回家下酒,体面又实惠。
年前那两日,附近好几户人家都来买过。
“猪耳朵和头皮都要了,鸡爪也给我包上。”周满翻看猪肝,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按,“这副新鲜留下,那副颜色发暗,你自己留着吃吧。”
卖肉师傅咧嘴乐了:“周姐眼睛够毒啊。”
“做吃食买卖,东西不新鲜,砸的是自己招牌。”周满付完钱,又去豆腐摊称豆干。
马春花跟在后头,瞧着她一手拎猪下水,一手拎豆干,走路比方才去民政局还精神,不由得啧啧称奇:“阿妹,我现在算是瞧明白了。元建军不是放你走,是放了只下山虎出来。”
这比喻说的,周满瞬间被她逗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马春花帮她分担一袋豆干,嘴上依旧不闲着:“你从前那叫被家务活捆住了。现在绳子一断,我瞧元家那几个废物蛋子早晚得傻眼。”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元家几个废物蛋子此刻的确不太好受。
元建军本想带秦芳去国营饭店吃饭,顺道显摆自己离婚后依旧从容。
谁知到了饭店门口,才知道今天包间全满,大堂也挤得水泄不通。服务员爱答不理地丢下一句:“没位置,等着吧。”
秦芳穿着高跟鞋站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元珠饿得肚子咕咕叫,又不敢像在周满面前那样撒泼,只能小声问:“爸,要不咱们回家吃吧?”
回家吃?
家里有什么?
冷硬的烧饼,没洗的锅,堆在厨房里的碗,还有一只早就灭了的煤炉。元建军想到这些,心口莫名一堵。
从前他下班回家,饭菜永远是热的。哪怕只是简单一碗葱油面,面条也劲道,葱香被热油激出来,拌开以后满屋子都是香味。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本事,毕竟周满一个家庭妇女,不做饭还能干什么?
但真没了这口热饭,才发现国营饭店也不是时时候着他。
元栋不耐烦道:“不就是吃饭吗?随便找个小摊买点得了。”
“路边摊不卫生。”秦芳嫌恶地微微皱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觉得掉价。
元栋立刻闭嘴,像是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粗鄙不堪的话。
元斌则看得心里一阵烦闷,以前有灰头土脸的亲妈做对比,觉得秦阿姨什么都好,时髦,有见识,说话好听。
今天折腾一上午,他忽然发现秦阿姨再怎么好,也不会给他们兄妹张罗一口饭吃。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都怪妈。
要不是妈非要离婚,家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人正僵着,忽然闻到一股极霸道的卤香。先是八角桂皮的香气,接着是酱油和冰糖熬出来的咸甜味,最后混着猪肉油脂的厚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元珠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元栋也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国营饭店斜对面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最中间支着辆小摊车。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泡,白雾往上升,锅盖掀开时,香味几乎要把整条街都勾过去。
摊车旁边挂着块小木牌。
周记食味。
四个字写得端正,旁边还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今日卤味,卖完即止。
元珠脸色一下子变了:“是妈……”
街对面,周满正站在摊车后面,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戴着干净的白布套。头发挽得利落,身上还穿着那件卡其色大衣,只在外面罩了条深蓝围裙。
围裙洗得干干净净,胸前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个“周”字。
那字说不上多好看,但莫名叫人挪不开眼。
马春花站在旁边帮忙收钱,嗓门响亮得很:“排队排队,猪耳朵一块六一斤,卤豆干一毛钱三片,鸡爪两毛一个。别挤,挤掉了不赔。”
“给我来半斤猪耳朵,再要六片豆干。”
“我也要豆干,刚才尝了一口,真够味儿。”
“周姐,你这卤汁绝了,闻着就知道下了功夫。”
周满手上动作利落,刀起刀落,猪耳朵被切成薄薄细丝,脆骨处泛着漂亮的胶质光。再浇上一勺卤汁,撒点葱花和芝麻,用油纸一包,香味直接往人脸上扑。
元珠眼眶忽然有些热,从小吃惯了周满做的饭,却从没见过母亲在外面这样受欢迎。
从前在家里,周满做得再好,他们也只当理所当然。咸了淡了要挑,菜色重复了要嫌,偶尔做得合心意,最多说一句“还行”。
可现在,陌生人却愿意排着队掏钱买。
元建军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压根没想到周满离婚当天居然还敢出来摆摊。更没想到,她那摊子前竟围了这么多人。
摆摊是什么好名声吗?
下九流!
丢人现眼!
偏偏那些人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夸得比国营饭店大厨还真诚。
秦芳也看见了周满,她原本就被国营饭店怠慢得不痛快,此刻再看周满那边热热闹闹,心里更像堵了团湿棉花。
“建军,我们走吧。”她不愿站在这里被人当热闹看。
元建军刚要点头,元珠却鬼使神差往前走了两步,大喊一声:“妈……”
周满正在给客人称豆干,听见声音抬起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要买什么?”
没想到周满会如此的冷淡,元珠喉咙一哽:“我……”
从前喊一声妈,周满就知道她饿不饿、冷不冷、想吃什么。哪怕她皱一下眉,周满都能立刻猜到她心情不好。
可现在,周满问她要买什么。
像问一个普通客人。
马春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姑娘,买东西得排队。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站后面去。”
元栋火气一下子上来,“你什么意思?她是我妈,吃点东西还要排队给钱?”
周满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客人,收好两毛钱,才慢悠悠看向他:“元栋,我已经不是你家免费厨娘。周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连亲女儿的钱都赚?”元栋不敢置信。
“我免费给你们做了十八年饭,换来一句吃白饭的。”周满扯了扯嘴角,“如今收钱办事,倒清静。”
旁边排队的大娘立刻接话,“哟,原来这就是你那几个孩子?啧啧,亲妈做饭吃了十八年,还说亲妈吃白饭,真有出息。”
“就是,换我早拿大耳刮子抽了。”
“难怪周姐要离婚,搁谁谁不寒心?”
元栋脸一阵红一阵白,想骂回去,又碍着那么多人,嘴唇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见妹妹吃瘪,元斌赶忙上前打圆场:“妈,二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没想到你真出来摆摊。你以前不是最怕丢人吗?”
“以前怕,是因为我是元建军的妻子,是你们的妈。”周满拿刀切下一段猪耳朵,语气淡淡:“现在我只是周满,靠手艺赚钱,不丢人。”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纷纷叫好。
“说得好!靠本事吃饭,丢哪门子人?”
“周姐,再给我来半斤猪头肉,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买。”
“我家老头子就爱这口,来点下酒正好。”
马春花乐得嘴都合不拢,收钱收到手软。
秦芳站在人群外,脸色愈发不好看。她瞧不起周满,是因为她觉得对方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
眼下这个家庭主妇,却站在油烟热气里,凭一把菜刀、一锅卤汁,把整条街的目光都拢了过去。
秦芳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危机感,她最厌恶油烟,也最瞧不起路边摊。
偏偏此刻,周满站在摊子后面,竟比她站在服装公司门口还要稳,整个人精气神都不同了。
元建军受不了这种场面,压低声音斥责:“周满,你别太得意。摆摊赚几个辛苦钱,就真以为自己能翻身了?”
“元会计,咱们离婚证上的墨还没干,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周满觉得男人果然不能惯,以前她得是有多窝囊啊,让元建军一直骑到自己头上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恰在这时,民政局那位女干事也从对面出来,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循着香味挤到摊前。她一眼认出周满,神色顿时有些微妙。
周满倒坦然,“同志,要点什么?”
女干事看了看锅里,“给我来两毛钱豆干,再来一个鸡爪。你这味道不错,闻得我午饭都不想吃食堂了。”
这句话彻底把元建军最后一点脸皮踩在地上,连刚刚给他们办离婚的工作人员都来买周满的卤味。
元栋拼命吞咽口水,面上仍然嘴硬道:“不就是两毛钱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马春花立刻把装钱的铁盒子往摊车上一拍,哗啦一声,里面硬币纸币晃得人眼花。
“是没什么了不起,也就比你们兄妹几个躺在家里等饭吃强点。”
旁边又是一阵笑。
元珠羞得脸都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走,可卤味实在太香,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满听见了,从锅里夹起一片豆干,豆干吸饱卤汁,边缘微微卷起。元珠眼睛一下子亮了,以为母亲到底还是舍不得她饿着。
下一刻,周满把豆干放进旁边陈圆圆的碗里。
陈圆圆今日特意来给周满送热水,坐在小板凳上帮忙看东西。她接过豆干,小声说:“谢谢周婶。”
元珠眼泪啪嗒掉下来。
那片豆干,从前本该是她的。
周满垂下眼,继续切肉,手里的刀落得极稳,一下一下,薄厚均匀。
元建军终于待不下去,冷声道:“走。”
元珠一步三回头,还是被元斌拉走了。
秦芳临走前看了眼摊车上的木牌,嘴唇抿得很紧。周记食味四个字不大,却被热气熏得有些潮湿,边角微微翘起,仍旧端端正正挂在那里。
仿佛在告诉她们,周满没有倒下。
她还挣钱了。
这一锅卤味卖到天擦黑,最后连卤汁都被人拿饭盒打走,说回家拌面吃。
马春花坐在小板凳上数钱,数到最后,两眼都直了,“阿妹,扣掉本钱,今天少说也能赚八块多。”
八块多。
放在从前,是周满两个月都未必能从元建军手里攒下来的钱。她习惯性地拿出旧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正月初四,离婚。
周记食味净赚八块六毛三分。
写完后,周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马春花问:“笑啥?”
周满合上账本,抬头望着摊车前还没散尽的热气。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离婚后的第一天,比想象中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