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终于离婚了! 章落下去那 ...
-
只是后来进了元家,旁人一句“你都是当妈的人了”,轻飘飘地就把她这辈子都焊死在灶台边上。
漂亮衣裳不能买,雪花膏不能擦,头发不能烫,连大年初一抹点口红,都要被婆婆阴阳怪气:“妇道人家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谁?”
那时周满年轻脸皮薄,又自觉高攀元家,听了这话,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从此以后,便只穿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缝了又缝。头发常年在脑后挽成个死板的发髻,外面再套上袖套和围裙,整日围着煤炉子打转。
现在想想,真他娘是有病!
又不是没手没脚,靠自己做饭洗衣养活了老元家二十年,怎么反倒活得像欠他们全家似的?
“发什么呆呢?”马春花从抽屉里翻出口红,拧开盖子,往周满嘴唇上轻轻一抹:“你这张脸就是被元建军耽误了,瞧瞧,随便拾掇两下,比姓秦的顺眼多了。她那是洋气吗?我瞧着就是一身的钱味,摸一下都怕她要收钱。”
周满哭笑不得:“你这嘴,迟早得罪人。”
“怕啥?”马春花替她把大衣领口理平,越看越满意:“我没男人压着,闺女们争气,日子过得舒坦。谁敢让我不痛快,我让她全家都不痛快。”
赵大娘端着碗红糖鸡蛋茶进来,闻言乐得直笑:“春花这性子是泼辣了点,可话糙理不糙。大妹子,今天你就听她的,漂漂亮亮去,挺直腰杆子去。离婚不是丢人,过不下去还硬撑着,那才叫活受罪。”
陈圆圆躲在赵大娘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满,半晌憋出一句:“周婶真好看。”
小孩子的夸赞总归格外真诚,周满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心里那点儿不习惯慢慢散开。
她低头喝完红糖鸡蛋茶,甜丝丝的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滚,胃里也跟着舒坦起来。
马春花将户口本、结婚证、妇联借来的婚姻法摘抄、黄玲帮忙整理的那份材料,还有一本旧账本,全都一股脑塞进布包里。
“东西带齐了没有?”她不放心地翻了又翻:“别到了民政局才发现少这个少那个,元建军那老东西巴不得挑你的错,到时候又得装模作样,说你一个家庭妇女,连正经事都办不明白。”
周满接过布包,手指在旧账本上压了压。
账本封皮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卷起来,线都快散了。里面一笔笔记着家用开销,哪天买米,哪天称肉,哪天交学费,哪天给婆婆买药。
从前记账是为了把五块钱掰成十块钱花,省得月底元建军问起来,她又要被训斥一句败家。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拿来对付他。
这算什么?
大概叫老天爷开眼。
“走。”周满把布包往肩上一挎。
马春花伸手挽住她胳膊:“今天姐陪你去,旁的不敢说,吵架我还没输过。”
两人刚走出杏花胡同,就碰上一群拎着礼品走亲戚的男女。
大年初四,街上比前两日热闹许多,孩子们兜里揣着压岁钱,围在糖葫芦摊前不肯走。炸油饼的摊子支在拐角处,油锅滋啦滋啦响,面香混着鞭炮燃尽后的硝烟味,扑面就是一股浓浓年味。
周满从前最忙的就是过年,初一要给元家人煮汤圆,初二回娘家前得先把元建军和孩子们的衣裳找齐,初三初四又要准备待客饭菜。
亲戚来一拨,她就得在厨房里忙一整天,等人走了,还要对着满桌狼藉洗碗刷锅。
今年倒好,她是去离婚,还怪新鲜的。
周满到民政局门口时,先看见的不是元建军,是秦芳。
秦芳今日穿了一件驼色羊毛大衣,脖颈上系着天蓝色丝巾,卷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她站在元建军身侧,手里拎着那个洋气的皮包,远远瞧去,倒比正经来办手续的人还要体面几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来离婚的那一个。
而元建军穿着蓝色工装,皮鞋擦得锃亮,脸上那副斯文儒雅的壳子端得很稳。元斌站在他身后,眼底有些青黑。元珠红着眼,怀里抱着灰色毛线围巾,时不时朝派出所方向张望。
唯独少了元栋。
亲儿子还在派出所里关着,亲爸倒先带着异性知己来民政局撑场面。
周满心里轻轻嗤了一声。
马春花挽着周满胳膊走近,目光先在秦芳那身大衣上扫一圈,嘴角一撇,“哟,今儿人来得够齐。不知道的,还以为元会计离婚还要请个见证人呢。”
秦芳脸上笑意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从容,“春花同志还是这么爱说笑。我只是担心建军情绪不好,过来陪陪他。毕竟夫妻二十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别。”周满淡淡接话,“秦小姐这话说得,好像我跟元建军离婚,最难受的是你。”
秦芳唇角僵住。
元珠立刻不满道:“妈,你怎么说话呢?秦阿姨是好心陪爸过来。二哥还在派出所里,爸一夜没睡,你一点都不心疼,还在这儿阴阳怪气。”
“你二哥为什么在派出所,你心里没数?”周满看她一眼,“他带人砸我的摊子,不是我拿绳子捆他去的。”
元珠脸色一白。
元建军脸色也沉下来,“周满,今天先把手续办了。老二的事,等会儿你去派出所签个谅解书。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一家人?”周满慢慢笑了,“元建军,咱们马上就不是一家人了。”
元建军忍着火,“那也是你亲儿子。”
“我可以签谅解书。”周满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纸,递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签了。”
元建军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
嫁妆归周满,小吃摊车和周记食味经营所得归周满,元建军不得以夫妻关系、子女关系干涉。钢铁厂家属房暂由男方居住,周满不争居住权。但婚姻存续期间工资、奖金、补贴、票证、存款、国库券,均属夫妻共同财产,正月十五前清点,双方各占一半。如有隐瞒转移,女方保留向法院追索的权利。
秦芳离得近,自然也看清了。
她眼神微微一动,手指不由得攥紧皮包带子。
她不是傻子。
这份协议一旦签下去,元建军至少要脱一层皮。可要是不签,周满咬死不出谅解书,元栋就还得在派出所里待着。
事情闹大后,元家为什么离婚,元栋为什么砸摊,她和元建军这些年的“革命友情”又会被人翻出来嚼上几遍。
她生意做得再好,也怕这种不清不楚的名声。
元建军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周满,你拿老二威胁我?”
周满把钢笔放到协议纸上,“元会计别说得这么难听。你是好爸爸,儿子在派出所里受罪,你牺牲点钱算什么?难道你的父爱,还不值几个存折?”
旁边排队□□的人已经听出点味儿,悄悄往这边看。
秦芳脸上那点从容快要挂不住,轻声劝道:“建军,孩子的事要紧。财产以后还能再商量,先把老二带出来吧。你跟周满同志毕竟夫妻一场,没必要在民政局门口叫人看笑话。”
这话说得漂亮,但元建军听懂了。秦芳不是帮他,是怕被拖下水。
周满也听懂了,笑着看向她,“秦小姐倒是明白事理。那就麻烦你也做个见证,省得日后元建军不认账。”
秦芳脸色一僵,“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
“你还知道自己是外人啊。”马春花乐了,“我瞧你站得这么近,还当你马上要接班呢。”
秦芳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
元建军被架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女儿哭着看他,长子低声催他,秦芳又在旁边劝他顾全大局。最要命的是,民政局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睛一双比一双亮。
他这辈子最爱体面,如今却被周满当众剥得一干二净。
半晌,元建军拿起钢笔,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险些把协议戳破。
周满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心口那口压了二十年的浊气,终于顺出去几分。
她接过笔,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满。
两个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秦芳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周满手上。那是一双做惯家务的手,指节并不细嫩,虎口还有旧茧,可握笔时却稳稳稳当当。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满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只会围着锅台转、被男人孩子丢下就活不成的家庭主妇。
这女人是真的要走,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而且要走得半点不拖泥带水。
离婚证拿到手时,外头正好吹来一阵风。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只灰扑扑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来登记结婚的小年轻从台阶下经过,姑娘怀里抱着一包喜糖,脸上红扑扑的,笑得连眼角都带着春意。
周满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离婚证。
薄薄一本,红皮,纸张有些硬,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就是这么个东西,压得她前世几十年不敢伸手去拿。
如今拿到了,倒没想象中那般惊天动地。没有哭,没有后悔,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痛快,只剩下轻松。
像是背了许多年的破麻袋,总算卸下来,肩膀被压出的酸疼还在,可人已经能直起腰来了。
马春花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阿妹,真离了?”
周满把离婚证放进布包里,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离了。”
“好!”马春花一拍大腿,声音响得台阶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今天可真是个黄道吉日,回头我得买挂鞭炮,给你在杏花胡同门口放一放。”
元建军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秦芳站在他身旁,脸上那点温柔体面的笑也淡了许多。她目光从周满布包上扫过,像是要透过那层旧布,看清里面压着的离婚证和财产协议。
元珠红着眼睛,终于忍不住道:“妈,现在可以去救二哥了吧?”
救?
周满听着这个字,觉得有些可笑。
元栋带着人来砸她的摊子,被公安带走,到了元珠嘴里,倒成了她这个当妈的不救人。
“走吧。”周满没多说,只抬脚下了台阶。
马春花立刻跟上。
元建军落在后头,手里捏着那份协议,纸角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这辈子最爱体面,结果今天在秦芳面前,被周满逼着签了财产协议。
那感觉比当众挨了两巴掌还难受。
偏偏秦芳还在旁边。
“建军。”秦芳压低声音,“事情已经这样了,先把孩子带出来要紧。至于协议,回头再想办法。”
元建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色稍缓。
对。
协议是签了,可钱怎么分,什么时候分,怎么清点,还不是后头再说。
周满一个摆小摊的女人,能有多大本事?等她在外头吃了苦,遭了白眼,知道钱不好赚、日子不好过,到时候自然会后悔今日把话说太满。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周满哭着回来求他,他不会立刻答应复婚。总得晾她一晾,让她彻底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想到这里,元建军心里勉强顺了些。
只是这点顺气,等到了派出所门口,又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