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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岐宣与 ...

  •   岐宣与我们相处的时日多了,阿姐便经常在我跟前夸岐宣,一会说他年少失怙可怜,一会又叹他独自过活不易,我心说还不是他每次都给你在厨房打下手。
      阿姐心疼我独自留在山中,因此每逢她回来,总要坚持亲手做饭,但味道只能说可果腹。
      而岐宣大概很后悔第一晚没有进厨房帮忙,于是之后餐餐不缺席。
      他的确做的一手好菜,连阿爹为数不多和我们用餐的时候,也夸他手艺好,比山下有名的酒楼厨子还厉害。
      “等你们下山就晓得了,”阿爹一手托着碗,一手抚着须髯笑,“除了酒楼还有许多食摊食铺,稀奇古怪好玩的也不少。”
      我和岐宣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期待和喜悦。
      阿爹对我说:“阿淼也快及笄了。”
      说完又嘱咐阿姐:“这事你早做打算,他们也该去历练了,只会读书写字怎么算得上岐兰族人。”
      那晚我许久没能入睡,梦里山下的灯笼灿若白昼,空中铁树银花次第开。
      然而第二日,岐宣就向木苍宣告:“我们快要下山历练了。”
      他这些日子跟我们若即若离,几乎没有主动开过口,我不知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是何意。
      紧接着他看着我道:“你也盼望下山,若山下真如话本里所言,你还愿意回来吗?或者要因为他勉强自己留下?”
      话音未落,风声骤起,卷起沙灰尘土,我顿时感知到木苍心底的波涛汹涌。
      然而我还未解释,那阵黑风便无影无踪,方才的飞沙走石仿佛只是错觉。
      木苍轻描淡写地说:“我等她就是了,我陪不了她,总还有等她的自由。”
      “神山不死,我便不老。”他这话说得轻易,却偏偏坠着巨石,将他留在最黑暗的深渊中。
      我忍受不了这死寂,半打趣板认真道:“我可没说过要留在山下,什么左等右等的,我可没要你等。”
      说完就一屁股坐在木苍的树干上,牵过一根树枝笑,“山下可没这么好遮阳避雨的树呢。”
      木苍也跟着我笑了:“是,是我多心了。”
      见我们如此,岐宣自不好再多说什么,独自去近崖的一个土坡上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俱是如此,连木苍也看不下去,邀岐宣过来,岐宣却摆手拒绝了。
      “不必管他,上回若不是他,也不会平空惹得你难过。”我仍对岐宣那句质问耿耿于怀,他笃定了然的模样让我愤然。
      无论是我,抑或木苍,都清楚彼此希望逃离神山的愿望,于我,这是脱离族人的绝佳机遇,于木苍,这是摆脱束缚的唯一出路。
      因为懂得,所以瞻前顾后,唯恐对方委屈,又怕自己后悔。
      木苍已然不在意的模样,劝我说:“好歹是你的族人。”
      禁不住木苍的劝解,我径直过去问道:“如何?在抉择要不要告发我们?”
      见岐宣没说话,我便坐在了他身边,等着他开口。
      半晌,岐宣才摇头道:“我不参合你俩的事。”
      但他接着说:“不过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劝你早做打算。”
      我早已想好:“父兄一贯疼我,日后若真瞒不过去,我就跟木苍定居于此也未尝不可,至于族人,同源又无根,我何必自寻烦恼。”
      简单明了也无知无畏,我坚信我和木苍会有好结局。
      显然岐宣并不这样乐观,他说:“希望如你所言,就怕不如人意。”
      “所以你是接受我们了?”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对我和木苍已不再阻拦的意思。
      岐宣道:“可我还是无关紧要,左右不了其他人的想法。”
      他问我:“若需要在岐兰族和他之间做一个决断,你会怎么选?”
      我不明白——岐兰族和木苍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我说:“为什么要选?妖族和岐兰族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木苍也不是妖族。”
      “不是?”岐宣嗤笑了声,“他是树妖,从他降生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超脱于他的族群。”
      我沉默了,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我不愿去想这样的可能。
      岐宣不肯放过,拉着我去了木苍那边,将刚才问我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她无法选择,你呢?”
      木苍似乎早在心里默念过许多次一样,他几乎没有犹豫:“这两者我都不会放弃,我会尽可能让更多妖族和岐兰族活下来。”
      岐宣怀疑地注视着他,而后了然地笑了:“希望你说到做到。”
      山上浅绿褪去,换上一袭姹紫嫣红的夏衣,我的生辰乘槐香而来。
      岐兰族的能力基本是一脉相承,若家中长辈都是修灵者,那么子孙后代大概都擅长术法,这些技艺会由家中前辈传授。于是阿姐责令我和岐宣加紧习一些术法的口令心诀,以免下山历练时因技艺不精受伤。
      我一看那些术法的文字就头疼,实在提不起半分精神,岐宣倒是天生的修灵者,记得又快又准。
      到了及笄礼那日,阿爹请来族里的妆师为我妆点,阿姐送给我一只流苏发簪,连岐宣也送给我一只亲手做的陶俑。
      那陶俑倚着树干捧着书,活脱脱是我的模样,我万分欣喜,抚摸着陶俑光滑的外壳,问道:“这是我和木苍?”
      我正在梳妆,岐宣便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轻言:“愿你们得偿所愿。”
      我喜不自胜,似乎一切的美好都近在咫尺且唾手可得了。
      阿爹乐得黑髯耸动,完全没有往日族长的庄严,行礼前,阿爹让我站起身,绕着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他眼周泛红,却笑着说:“若你阿娘得见,不知多高兴。”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衣兜里取出一个布袋,那布袋看上去有些年头,上面缝制的鸳鸯已被人磨得脱了色彩,阿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里面装着的是一只近乎透明的白玉手镯。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阿爹将布袋叠好揣回衣兜,又把玉镯戴在我的手腕上,看着玉镯叹道,“正合适,多衬你!”
      那玉镯触得我腕间冰凉,我抚摩着它,不由得掉下泪来。
      阿爹一面手忙脚乱地擦拭我的眼泪,一面替阿娘解释:“她是迫于无奈离开你们,你阿姐好歹有些记忆,你却没有见过她,我真怕你误会她,以为她丢下你们了。”
      “这些年,你阿姐辛苦,你也难过,阿爹都晓得。总算你们都长成大姑娘了,若哪天在山下遇见你们阿娘,有这玉镯也好相认呐。”
      阿姐也跟着流泪,却还安慰我说:“什么事都有我们撑着,别哭了啊。”
      “仔细哭花了妆,”阿姐说着使劲蹭下我脸上的泪珠,连带着揩下来大半张脸的脂粉。
      见她手背多了一片白色,我便晓得我脸上是怎样斑斓交错的光景,怒喊道:“岐焱!”
      阿姐尴尬地笑了笑:“我去找人给你补补,”言罢飞快地溜出去了。
      阿爹本有些伤感,这会也不住地捂嘴偷笑,好歹还记得劝我:“好了好了,我们阿淼是天下最美的姑娘。
      及笄礼仍免不了紧张,我和其他姑娘一样,等着长者们为我们梳头加笄。一切都很顺利,而后他们立在我跟前,嘴里念念有词,族中那些会术法的人围着我成圈,我只觉得被清理掉一身疲惫沉重,卸掉了枷锁似的。
      之后长者们便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每个人依次将手放上去。我照做了,那石头瞬间绽出白光,在白昼中也亮得刺眼。
      长者们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的人立刻递上香烛,那香烛一碰到石头的光就被点燃,升起袅袅白烟,随着白烟逐渐散去,长者们的神情由喜转忧,最终是神色复杂地看向我。
      “死里逃生续前缘,非祸非喜两难全。杪影独映孤月深,偿尽始终俱还愿。”
      长者们一字一顿地念完,又将香烛交给我,不忘安抚我道:“虽前程未明,但先祖们总是会佑护族人的,把香敬奉给先祖吧。”
      我正被那四句话扰得心绪难宁,想要一字一句地跟自己对照过去,于是就这么乖顺地接过香,近乎虔诚地拜了三拜,向先祖们祷告我所求:“唯愿所爱之人,所爱之妖安好无忧。”
      接下来的仪式我已记不分明,当时我一心只想解惑,待宴席开始,我便直奔向长者们那处,恭敬地作揖后,探问道:“方才的四句话,我不解其中深意,能否请求长者们赐教?”
      大约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长者们面面相觑,还是南向坐的笑着摇了摇头:“天意怎可明示,日后自有分晓。”
      我不肯罢休:“那结局到底是好是坏,求长者们明示。”
      大长老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叹道:“好坏并不是非此即彼,身处此位彼为恶,身处彼位此为凶,我也不能回答你。”
      我还想继续问,被阿爹拦住:“将来的事以后自然会知道,别叨扰长者们了。”
      接着阿爹转身叫来阿姐:“带你妹妹过去。”
      阿姐便立刻将我拉到一边,而阿爹跟着长者们一道离开了,不知去做什么。
      “阿姐,”我恳求道,“我真的需要知道那几句话的意思,要么,你帮我去问问长者们吧。”
      阿姐摇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及笄或及冠长者们都会赠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或许他们也难解其中的意思。”
      正说着,岐宣也从一旁过来劝我:“焱姐说的在理,长者们向来如此,他们若不肯说,任谁去问也是徒然。”
      “好了,去吃些东西,”阿姐揽过我的肩膀宽慰我,“宴席快结束了,等会咱们跳圈舞,你也好趁此跟族人亲近些。”
      我心不在焉,看着满桌的饭菜下不了口,只得避开人群,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
      “被长者们的话吓到了?”岐宣不知何时发现了我,跟着坐在我旁边。
      我心里乱得像风暴之后的树林,东一堆西一堆叶子散得七零八落,只好沉默不语。
      岐宣又问:“你怕了?”
      我立刻剧烈地摆头——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认定了木苍。
      “可是世事无常,我担心不能如我所愿。”
      岐宣看我一脸颓丧,大约是想安慰又无从开口,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如果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他,但你那样做了,就证明你和他有缘份。既然有缘份,就代表神是撮合你俩的,不要担心。”
      实在是蹩脚的安抚话术,我听得笑了起来,心中疏解了许多,已然如此,倒不如痛快地走下去,我倒要看看尽头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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