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相见欢（七） 四海酒 ...
-
四海酒楼颤动着，这里的每一块木板、砖瓦好似都在战栗。拼接酒肆地板的长条木板一块一块裂开，露出黑色深渊的缝隙。
四人立于不同木块之上，被迫分离，渐行渐远。黎禾见三人远离，下意识伸手抓住祝余之手，但脚下木板不断分开，一块木板又似只能承载一人。她被迫松开祝余的手。祝余慌了一瞬。
黎禾尝试使用梦妖之力，想将分散的木板重新聚集，但奈何自己太过虚弱，且这不是她的梦。小兰坐在柜台上，柜台浮了起来。她害怕，不知所措。
“小兰！过来！”展旬朝她唤了一声，小兰起身，纵身一跃，却发现自己也浮了起来，同那些木头小玩意儿一样，浮在空中。她伸手想要抓住一个，左右抓抓，抱住了那个榫卯。展旬伸手，将小兰揽入怀中。
那些木头小制品正在朝木头女人飞去。
木头女人紧紧抱着肚子，嘴里呢喃：“为何......为何一定要是男孩......我......我......我！”她猛地抬头，刹那间，那些浮动木制品飞出莹白的光芒，光芒朝木头女人飞去。
黎禾见状，朝那些木制品伸手，抢夺那些莹白之光。
“禾儿！不可！”祝余大吼一声。
黎禾顾不上那些许，这时她不能犹豫。她不能让对方太强大而自己太虚弱，她不能再次拖后腿，她不能再一次失去他们！
当莹白之光涌入身体时，一股暖意充溢全身。身子轻飘飘起来。恍惚间，无数画面在眼前晃过。她这才知道，这些木头都是阿饼吸食之人的不同痛苦的化身。不甘、饥饿、贫穷、嫉妒、寒冷，等等，每一种深处痛苦时诞生的欲望，化作了一个木头活物，成为了这木匠之城中追求快乐与幸福的“居民”。
因为只是一种情绪欲望的化身，他们的记忆残缺，只有片段的画面，唯有将追求快乐与圆满当作执念。
而当喝下黎禾因自己的快乐与幸福制作的四海酒时，他们才逐渐召回自己曾经拥有的快乐，得到圆满消散。而这些木制品便承载了他们的“快乐”。
那些画面，有的对朋友笑着，有的在家人怀里笑着，有的哭着挥手，有的转身奔赴......黎禾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变成了白色。
随着吸食的莹白之光越来越多，木头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她挺着肚子后仰，腰越来越低，好似快被肚子压断。
展旬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我的天，太诡异了——哎——啊——”
他话没说完，脚下的地板迅速飞远，他忙地抱着小兰，半蹲身子。四人站在不同的木板上，往上飞，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四人不约而同朝其它木板跳去，竭力向对方奔赴而去。
整个木匠城已经瓦解，所有木头，走廊柱子、灯笼、断廊、房梁、窗户等等，都如星星一样散落在夜空各处。黎禾看向远处的三人，轻盈跃上一个断裂木桩，随即又跳上一个窗户。
“我......我还想......”
她正在奔忙之时，右眼余光瞥见那个灯笼。他漂浮在空中，眼神逐渐呆滞，他朝黎禾伸出飘带手。黎禾放慢速度，一挥手，甩出一个盛满酒水的酒杯。
灯笼挣扎着，似使出全部力气，抓住酒杯，如饥似渴地一饮而尽，“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的好友啊......”他的身体正在消散。
他获得了“圆满”。
片刻，灯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块云纹雕花，雕花飞向黎禾。黎禾一把握住，将其吸入身体。下一刻，她变成白狐，腾空而起，踩着无数木板，朝木头女人飞去。
木头女人几乎完全折断，硕大的肚子咔擦一声裂开。
四人一惊，却见一个木头婴儿之手率先伸出，扒开木头肚子，头如破土而出钻出来。他闭着眼，望着，随即爆发尖锐的啼哭。
“嗡——”一声琵琶声响彻四方，一股气流伴随着声音爆裂。四人停步，屈身，脚下的木板被推远。
黎禾立刻在在那个木头婴儿身上感受到了非常微弱的阿饼的气息，她大喊：“是她！那个婴儿！”
祝余、展旬闻声拔刀，目光一狠，朝那婴儿奔去。祝清砚抓住一个木棍，将自己的道气萦绕其上，转身跟上他们的速度。
“哇哇——”婴儿不断啼哭，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为何要将他带入这个满是痛苦的方寸之地。他身后，抱着琵琶、面带红鬼面具的匠神缓缓浮出。匠神之巨大，几乎挡了半个空间。
四人越来越近。
须臾片刻，木头婴儿似乎变大了，他用力扯开木头母亲的肚子。木头女人彻底安静，瞪大眼睛，扬起嘴角。她的表情在笑，眼睛却那样痛苦。
木头婴儿脱离母体，踩在残破的母亲残骸之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时，四人已经逼近，将他团团围住，祝余与展旬持刀砍来，祝清砚挥棒而来，而黎禾瞬间变成巨大白狐、张开血盆大口。
婴儿露出孩童的恐惧，“哇”得一声又哭了。这一声哭惊动了他身后的匠神，匠神一拨动琴弦，一股强大的道气气流炸开，四人立刻调气护体。但小兰根本抵挡不了，瞬间被斩成两半。
展旬一惊，忙地抓住她的上半身，下半身来不及、下一刻就飞远了。
小兰没有痛觉，却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展旬顿时大怒，又有些心疼，“没事儿，等解决了他，给你重新雕刻一个身子。”
小兰无助地望着展旬。展旬轻轻抚摸她的头，“不怕。”他用左手将小兰紧紧抱在怀中，右手紧握刀，再次朝婴儿奔去。
祝清砚见很难近身，折断手中木棍，凝聚道气，将木头尖端对准那木头婴儿，随即猛地掷出。木棍迅速逼近，但匠神只拨动琴弦便将那木棍击得粉碎。
黎禾化作人形，伸手将一些木材聚集过来，一道白光乍现、消退，那些木柴组合成了一个木箫。她双手握箫，“呜”一声吹响。箫声调动木头，祝余、展旬、祝清砚脚下的木头迅速开始按照黎禾的意志移动。
祝余道：“先解决那个大家伙！禾儿！”他脚下的木头立刻朝高大的匠神脑袋飞去。
祝余逼近匠神，跳下木板，踩在对方的手上。匠神低头，红鬼面具的眼珠子盯着祝余。匠神行动较为缓慢，她抬手，想甩掉祝余，祝余跳到琵琶上，一刀斩断琴弦。
展旬和祝清砚脚下的木板迅速朝木头婴儿飞去。
祝余牵制匠神，两人趁机攻击。
就是现在！祝清砚一棍子打在木头婴儿的腿上，木头婴儿瞬间跪地，展旬迅速抬到、顿准脖子、砍下去。
“叮铃——”铃铛之声响彻整个木匠城。
“呜呜——呜呜——”婴儿的声音逐渐由男孩儿哭泣的声音变成女孩儿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啊——”
砰的展旬和祝清砚被弹飞，匠神瞬间坍塌。
婴儿四肢变长、身体一寸一寸长高。
“为、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啊——”
叮铃，须臾之间，婴儿转而变成了一个挂满铃铛的木头人偶。她挑着铃铛，似舞姬般摆动四肢。
黎禾望着对方的动作，觉得熟悉。霎时，当时吸食牛大欲望之时，窥探到的些许记忆涌入脑中。
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怀着孕，在院子里跳舞。维维......阿饼的娘亲......
“儿啊，娘给你买了女人回来。这女人以前是戏班子的，戏班子没了，就在村里靠着卖身养活弟弟。但现在哪有人还花得起那个钱？她阿爹就答应卖给我了。才几袋米！身子是脏了些，也瘦了点，但是能生娃的！我托人看了的！给你生个男娃，以后继承你的手艺，等战争过了，咱们就去京洛城讨生活。”
“哎哟，你这女娃，不是会跳舞吗？倒是给我们跳一个瞧一下！”
“就算怀孕，一天这么贪吃不干活也不行！咱们家哪里养得起闲人？我给你说，你要是生不出儿子，我让你把吃的这些东西，都给老娘吐出来！”
“哎呀呀！竟然是个赔钱货！天杀的！啊！啊！”
“算了，儿，留着她，再让她生一个，这次，让她每天都喝一点儿你的血。”
“呃——”黎禾只觉头脑要炸裂开。她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碎片与声音。
再次抬头，却看见木头人偶如维维一样，舞动身姿。那一声声铃铛，清脆悠扬，却似一声声哭诉。一时，黎禾想起这一路走来，她遇见过很多苦命女子，眼前的木头人偶，就似她们痛苦的化身。
她哽咽，眼眶发红。她们都似挂着铃铛的木头人偶，是无法挣脱恨与爱，
木头人偶抬手、抬脚，低头，又转身。她眼睛空洞无神，倒是有眼珠子。
可是这是木头啊，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相见欢（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