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9、相见欢（七） 脚下木

　　脚下木板颤动，展旬趔趄一步，险些掉落深渊。他扫了眼脚下，黑渊深不见底，真不知道掉下去会怎样。

　　他抬头看向黎禾，黎禾半蹲在高处的一块木板上，手撑在地上，身子颤抖。他紧握刀，跳上前方的木板，朝木头人偶逼近。

　　小兰抬头盯着展旬，看着他眼里闪着愤怒。她紧紧拽着展旬的袖子，有些害怕，索性闭上眼，将脑袋埋在他肩膀里。

　　一个黑影从身边飞过。展旬余光追随，见祝余持刀跳跃、逼近木头人偶。

　　祝清砚停步，想用运转道气操纵周围的木板，刚用力，却发根本没有回应。她看向另外两人。展旬与祝余攻击木头人偶。木头人偶用手臂挡住他们的攻击，与匠神不同，她动作灵敏，那晃动的铃声还有扰人心智之效。

　　她是见过祝余的能力，若是换做平常，一刀下去，对方不可能挡得住。这里限制了他们。

　　她只好抓起一个木棍，准备加入战场。不对，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展旬一刀砍在木头人偶手臂上，祝余一刀砍在对方腰腹。祝清砚从上跃下，一棒敲在对方头顶。

　　祝清砚瞥见展旬怀里的小兰，顿时察觉到异样来源：“其它所有木头活物都消失了，她怎么好好的？”

　　木头人偶一个旋转，气流将三人击退。

　　展旬低头看了眼小兰，小兰缓缓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展旬。“你说、她也是梦妖？”

　　“有、有可能。”远处黎禾开了口，她望向展旬怀里的小兰，说出心中猜测，“这、这里所有木头活物，都是一种欲望的化身。阿饼、可能不只化身一个。匠神是她，木头人偶是她，小兰也可能是她。”

　　“不、不要让小兰回归她的身体，不然她实力只会更强。”黎禾伸出手，“阿旬哥，把她交给我。”

　　展旬朝黎禾而去。小兰害怕的只能紧紧抓着展旬。

　　“勇敢面对自己，小兰。”小兰听见展旬的声音，她抬头，望着展旬异常严肃的神情。

　　“无论如何，如若你要伤害我的朋友，我们只能为敌。你要反抗还是如何，都可以！”

　　说完，小兰被展旬扔了出去。她朝展旬伸手，想抓住他。下一刻，又觉身体一暖。

　　黎禾低头望着小兰，温柔一笑。小兰脸一红。黎禾指尖轻动，飞来一块木块，木块重塑成小兰的下半身。

　　小兰欢喜起来。

　　黎禾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小兰的气息和那些欲望木头不太相同。其它木头活物对能给他们带来快乐和幸福的四海酒趋之若鹜，但小兰待在酒肆里，却对那酒没有丝毫的兴趣。

　　她只喜欢那些木头制品，单纯的欢喜。

　　“欲望之妖难以真正灭亡，但或许可以重生。”黎禾轻声道，“你不是已经获得了你自己的名字？小兰，很好听的名字。和阿饼不一样。”

　　小兰主动抱着黎禾，用脸颊蹭了蹭黎禾的胸口。

　　黎禾用梦妖之力将小兰浮在她身旁。她握箫，再次吹响。

　　“哐”一声，刀与木头手臂碰撞。祝余用力，想要使用更多的道气，但这里本身就是精神世界，又是对方领域，自身实力完全被压制。

　　木头人偶猛地一挥手臂，铃铛叮叮当当，无数气流如刀刃飞向四周。祝余被击退，刚坐在一块木板上。木头人偶眼珠子一低，他脚下的木板瞬间失浮力、跌落。

　　祝余一惊，身子迅速掉落。片刻，只听见一声箫声，一块木板飞来接住了他。

　　他起身，眸光越发暗沉。无论是他，还是展旬、祝清砚，在这由道气形成的纯粹精神世界之中，他们的实力都被控制了。

　　在这种空间里，唯有本身就以道气存在的梦妖能如鱼得水。

　　而对于梦妖来说，因美好情绪与记忆催生的欲望，是能让其实力快速增长之物。如此，确有破局之法。

　　可这本身又是冒险之举。尤其是对于现在的黎禾......她才吸食了懈西城众多恶欲，那些不满足与求而不得，变成深渊潜伏在她身下，等待着她坠落。

　　求而不得，如今的她，不正也求而不得？

　　黎禾吹奏着箫声，控制着另外三人脚下的木头。木头人偶瞠目，甩动双臂，发出急躁尖锐铃声。无数木块被吸了过去，飞速旋转后，朝四人射去。

　　四人大惊，闪躲。

　　木头人偶动作敏捷，空中所有的木头像是和她身体相连一般，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迅速变化、攻击。

　　展旬好几次险些跌落，每次踩到一个木头上，那木头先是晃动，若不是黎禾的箫声牵制，怕是早就飞走了。

　　祝余见状，不能拖延。来不及迟疑。他转身朝黎禾奔去。

　　祝清砚和展旬一脸疑惑，但立刻明了祝余一定是想到什么，纷纷转身朝黎禾奔去。

　　黎禾感知到三人奔赴而来，不解其意。她吹奏着，以音调动梦妖之力，确保他们不会坠落。

　　“禾儿，吸食我们！”祝余大喊一声。

　　黎禾一怔。

　　祝余道：“你别忘了！这里是梦境！”

　　展旬立刻明白祝余的意思：“确实！你是梦妖呀！”

　　黎禾摇摇头，箫声慌乱。

　　美好之欲不易再生。若她失控吸食殆尽......她怎能见到祝余、展旬和祝清砚变成牛大、哀乐那模样？

　　木头人偶见四人逐渐聚拢，一抬手，举起一个巨大的屋梁，朝四人砍了过去。

　　“老天爷！”展旬惊呼一声，躲开。

　　祝清砚道：“黎禾！对方吸收了上古大妖的道气！实力大增！与你之前所见梦妖已经不完全相同！”

　　祝余道：“只需要破了这梦境！让我们回归身体！剩下的交给我！”

　　箫声骤停，黎禾调整握箫姿势，深吸一口气。刚要吐气，又泄气。指尖在气孔转换。

　　用“合”音起调，悠长箫声拉响，婉转几声。

　　祝余身体一僵，太久没有听到这首曲子，一时恍惚。

　　他松懈身体防备，任由一股暖意从身体流失。

　　祝余、展旬与祝清砚身上飘出莹白之光，朝黎禾飞去。木头人偶大叫一声，猛地吸气，想要夺走那些莹白之光，

　　但自愿飞去的欲望之气，她抢夺不了分毫。她发狂，怒吼。气流阵阵飞射。

　　欲望充盈身体，黎禾久违感到自满舒适。原来吸食真正美好的欲望，会有这样的满足。

　　《乌夜啼》的曲声变得悠扬温和，曲调中的悲凉淡成哀而不伤。黎禾全身散发着白光，皮肤晶莹剔透，白发微微飘动。渐渐，她的瞳孔也变成了白色。

　　祝余、展旬、祝清砚三人失去意识，浮在空中。小兰担心地望着展旬，想朝展旬飘去，奈何拴在了黎禾身边。

　　人偶望着黎禾，表情艳羡，“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拥有......我也想拥有......”

　　她朝黎禾伸手，踉跄靠前，伸出怀抱，似要拥抱迎接：“给我——给我——”

　　“给我！”她霎时瞠目，一声怒吼，手臂增长、五指抓向黎禾。

　　随着手指逼近黎禾，她眼眶越来越大。猛地一握。

　　黎禾却化作白烟从她指尖泄出，绕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木头人偶松开手，使劲儿甩，却甩不掉白烟。眼瞅着白烟朝她头部汇集，她直接自卸双臂。

　　手臂朝深渊下坠，白烟脱离，又汇聚成黎禾。黎禾踩着木头，转身继续朝人偶奔去。

　　她挥手，手边漂浮的木头朝木头人偶攻击。

　　维系梦境本身就会消耗大量道气。只要逼得她不得不使出全力，打破梦境——或者，若她不愿，自己就用全力解决它。

　　木头人偶重新长出手臂，胡乱挥动，击碎那些飞来的木头。她越发愤怒，引得那些铃声杂乱无章的叫嚣。

　　“我的城！我的城！我、我获得幸福的地方——”她一跃而起，双手抱拳，朝黎禾砸去。

　　同刚才一样，就在接触到黎禾那一瞬，黎禾瞬间变成白烟，沿着她的木头身体朝她的头靠近。

　　“呃——啊——”木头人偶燃烧起来。

　　黎禾立刻退出，变会人形，落在一木梁上。

　　黎禾冷笑，摸着木头，一道蓝色火焰从掌心流出，顷刻间窜满周遭木头。蓝色火焰开始吞噬红色火焰，朝木头人偶涌去。

　　吸食美梦副作用开始了。强烈的满足感坠崖般迅速消退，巨大的空虚紧紧抓着她的心，然后开始躁动。

　　更多！她还想要更多！不！不能再吸食了！

　　可好难受！快要窒息！

　　她紧抓着心，咬破嘴唇，下一刻整个身子也燃烧起来。

　　蓝色火焰骤涨，形成巨浪，扑向木头人偶。木头人偶抬头，后退一步。她眼珠子一转，眼神落在黎禾一旁的小兰身上。

　　“回来！”木头人偶一声怒斥，“回来！”

　　小兰畏惧地望着木头人偶，身体后倾，摇了摇头。

　　“回来——回来——”木头人偶疯狂朝她们跑来。黎禾拽着小兰，往后一跃，拉开距离。

　　蓝色火焰迅速吞噬着红色火焰。

　　“阿——阿——阿——阿——”木头人偶抱头，连连嘶吼、惨叫。小兰被强行往回拽，黎禾牢牢用梦妖之力钳制住。

　　黎禾整个身体颤抖不已，理智与欲望双方撕扯叫嚣。一簇蓝火在她左眼燃烧。意识一阵清醒，一阵空白。

　　她余光瞥向祝余、展旬和祝清砚。对食物的渴望一点一点啃噬着她对朋友的坚守。

　　“禾儿，你不能变成伤害朋友的怪物。”爹爹一定会这样对她说。

　　她也知道啊......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她目光转向木头人偶，如果实在不行，就去吞噬她......

　　小兰看了看濒临失控的黎禾，又看向发狂的木头人偶，一时惶惶无措。她望向展旬，摸着自己的脑袋。

　　忽而，她握紧拳头，似下定决心，全身散发出莹白之光。

　　木头人偶手臂噌的伸出，去抓小兰，小兰一转身，朝黎禾飞去。

　　“不——不——”木头人偶发出惊恐惨叫，“不——”

　　黎禾睁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小兰化作白光，钻进了黎禾身体之中。

　　“咚”一声，木头人偶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抛弃我......为什么都要抛弃我......”

　　一时间，黎禾再次感到全身被温暖包裹，什么东西填补了身体的空缺。恍惚之间，她看见一个女子抱着一位女婴，坐在床边，轻轻摇晃。

　　女子说着：“可她爱她的铃铛啊......”

　　黎禾缓缓起身。

　　“我......我恨......”木头人偶抬头，望着黎禾，木头眼睛空空荡荡，“要是这么痛苦，要是注定要被抛弃......又为什么生下我......”

　　“为什么我们都是梦妖，你的周围却都是美好......这不公平......不公平......”

　　“抱歉。但你放心，我会让你重生，以‘小兰’的方式。”

　　“我不要......”木头人偶起身，摇晃铃铛，这时，周遭的黑幕一点点消散。

　　阳光涌入。随着阳光侵入空间，那些木头开始消散。

　　梦醒了。

　　黎禾立刻收敛火焰，警惕，梦醒，意味着阿饼收回制造梦境的梦妖之力，会更强大。

　　铃声渐行渐远，木头人偶的身体开始消失，缓缓变成了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妖。

　　周遭场景大变。他们重回懈西城外的荒漠。

　　空中浮着数十位同黎禾等人一样卷入木匠城的人。

　　女妖一拨琴弦，咔擦一声，空中一个男人的身体瞬间碎裂，化作血雨滴落。她抬眸，朝黎禾浅笑，“我不要任何人给我新生。我能给我自己新生！”

　　“不复醒——”一把白琴飞来，黎禾抱琴一弹。

　　祝余、展旬、祝清砚瞬间清醒。

　　“无名！”祝余一声令下，展旬手中另一把刀飞回祝余之手。

　　“将军令！”祝清砚一声令下，远处马背上的长枪迅速飞来。

　　展旬瞪大眼睛，嘀咕了一句：“这么帅的吗？”

　　他伸手，大喊一声：“止杀！”

　　半晌，空空荡荡。祝余和祝清砚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展旬眨眨眼，正要大喊一声时，“嗖”一把剑飞来，“哈哈，我这把剑有点远、有点远。”

　　黎禾抚琴，一首激昂之曲奏响。祝清砚、展旬、祝余三人道气剧增，纷纷举起武器，对准阿饼。

　　黎禾浅笑：“愿此长梦，终有一醒。”

　　嗡，随着声音远扩。周遭场景迅速变成白茫茫一片，宛若云上行走。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阿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