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7、相见欢（六） 【会跳

　　【会跳舞的木头人偶，会挂着五彩斑斓的铃铛，站在抬阁上跳舞。两边会有奏乐的乐人，敲锣打鼓。人们会涌过来-来-来-来-来-来——】

　　天亮，房屋再次排列组合，一座空间错落杂乱的木匠城再次呈现。

　　“酒肆......酒肆......四海酒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木头女人，行走在空中长走廊上。

　　叮叮当当，一个挂满铃铛的木头人偶，从她身边路过，木头人偶一边转圈，一边摇晃铃铛。

　　木头女人抬起下巴，脑袋朝擦肩而过的人偶转去。脑袋卡住，再没法转动时，她才扭过身子，跟着那人偶。

　　木头人偶似乎在舞蹈，他一会儿晃手，一会儿抬脚。

　　前方走廊戛然而止，木头人偶却像是没看见，一脚踩空，坠落。木头女人矗立在走廊边缘，低头一看，看见碎裂的木头和铃铛。太远，太小。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端继续前行。“酒肆......生下孩子......生下孩子......”

　　她的肚子鼓得圆滚滚的，似要压断她的腰。她走出走廊，沿着阶梯往下行。

　　一个挂在屋檐的木坠子，朝她一笑，说了一句：“恭喜，一定是个男孩。”

　　木头女人双手紧紧抱着肚子，没有回应。她距离地面很远很远，下了无数阶梯，穿过无数走廊，似过了很久，她才抵达一道长长的黄砖街道。她抬头，看见一些木头活物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她便也跟了上去。

　　她听见前方的木头说着什么：

　　“酒......是好东西......”

　　“好东西......好、好东西......”

　　“快乐、快乐。”

　　走着走着，一声清脆铃铛声响动。她闻声看去，原来是一个路人一脚踢飞了一个铃铛。那个铃铛正是来自碎了一地的木头人偶。木头人偶断裂的手还在舞动。

　　【木-木-木头人偶想、想跳下车，但抬阁太高，周围人太多。他、他不敢跳。最主-主-主-主要的-的-的-是，他害怕摔坏了他可爱的铃-铃-铃-铛。】

　　木头女人迈过木头人偶的残骸，继续前行。

　　四海酒肆里，原本喝酒的木头们齐刷刷停了动作。他们好似感应到什么，纷纷起身，留下还没有喝完的酒，离开了酒肆。

　　黎禾等人疑惑不解。

　　展旬拦住一个问：“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对方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展旬挠挠头皮，一脸疑惑，看向黎禾。黎禾微敛眸，“一切如常。”

　　展旬倒了一杯，一口喝下：“这味道不是挺好的吗？”

　　“唔——唔——”站在柜台上的小兰发出一声。四人闻声看向她。她神情慌张，走到最近的祝清砚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祝清砚问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小兰眼神左右晃动，勉强点点头。

　　祝余取下腰间一把刀，扔给展旬，“小心些。”

　　“还好祝大哥你用的是双刀。我那时出城找你们，忙得连佩剑都没带，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

　　等了好一会儿，门口空空荡荡。几人聚在柜台，摆弄这些日子收集的木头玩意儿。

　　“喂——”突然一声，四人齐刷刷看向店内，发现原来木头没走完，那个变态灯笼藏在一个柱子后面，微微探出脑袋，“把那些木头烧了吧。那个东西就是那些木头引来的。烧了就好了。”

　　祝余拔刀，下一刻出现在灯笼前，刀已经架在他灯身上，“那是什么东西？”

　　“哎哟！大侠，我是个木头，我都不见得真实存在。你杀了我又如何？”

　　祝余收刀：“如此看来，你有自我意识，且知晓这座城不过是梦境。”

　　灯笼抖抖身子，抬起眼珠子看向黎禾：“你让她再给我一杯酒，我就告诉你。”

　　黎禾一挥手，一个盛满酒水的酒杯飞向灯笼。飘带手一把卷住酒杯，灯笼美滋滋地喝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我就是比其它木头想得多一些。我怎么发现一切不对劲儿呢？我是负责让所有男人和男木头都能有娘子的，我每次带着他们领完娘子，都会说一句‘祝早日生下男孩’，可是这么久了，很多娘子都挺了大肚子，却没一个真正生出来什么。”

　　“突然！”灯笼眼睛一亮，“一个想法跳了出来。不对啊，木头怎么生孩子？”

　　他飘出来，看看祝余，又看看展旬：“对不对？木头怎么生孩子？”

　　“但我们木匠城里几乎都是木头呀，虽然也有一些人类。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后面我在雕刻木头的时候，又有一个想法跳出来，木头怎么还会雕木头！”

　　“你们说是不是？”

　　四人显然被如此正经的问题惊住。

　　展旬率先点头，张张嘴，琢磨了一下言辞，道：“是、是啊。”

　　“对啊！所以我就觉得这一切很奇怪嘛！后来看见你们，就更加笃定了我的想法。”

　　祝清砚夸赞：“你真是个爱思考的木头。”

　　展旬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灯笼面露得意之色，但又突然惶恐：“它近了、近了。我就先溜了——溜了——”

　　黎禾拦住他：“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吸引它？”

　　灯笼有些着急：“哎呀！你不懂吗？这些东西是‘圆满’的化身！当然会吸引最缺‘圆满’的它！”

　　他推开黎禾的手，刚倾身，却见一个身影停在门口。他猛地往后一缩，躲到木桩子后消失不见了。

　　四人看向门口：一片光亮之中，站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木头女人。

　　木头女人同样抬眸，眼珠从左到右，在从右到左。

　　【木头人偶没-没-没有朋友，木头人偶只有、只有铃铛。铃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四人警惕起来，但他们都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到强大的道气。

　　木头女人跨过门槛，嘴里嘀咕一句：“酒、酒肆......喝酒......快乐......”

　　黎禾上前一步，问：“你想喝酒？”

　　木头女人点头。

　　“那这边请。”

　　木头女人不动。黎禾便端来一杯酒，递给对方。木头女松开一只抱着肚子的手，接过酒杯，僵硬缓慢地将酒杯递到嘴边。她张开嘴，嘴里是木头牙齿，没有舌头。酒水咕隆一声滚进牙齿之后的黑洞。

　　四人屏息凝神，目光直直落在木头女人身上。四周很安静，街上也没有任何嘈杂之声传入。

　　“哐当”一声，木头女人手一松，杯子滚落在地，发出声响。她略过黎禾，朝柜台前去。小兰害怕的缩在展旬身。

　　她扫了眼柜台后面那一堆木头，“不——为什么......”她脖子一歪，脑袋耷拉在左肩上，“为什么......我没有.......我也想要......我也想要......”她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无视另外四人，仿若碎碎念。

　　好一会儿，她除了自言自语，也没有更多的行动。

　　展旬有些纳闷，“要不我们先动手——”

　　话还没说完，却见那木头女人摸着肚子，换了一句话：“只要生下男孩就好，生下男孩就好——我要生下来，我要更多的，更多的幸福和快乐——”

　　说完，她猛地抬头，伸手，手臂变长，朝那些木制品而去。

　　黎禾立刻道：“不能给她！”

　　祝清砚闻声，一把抓住木头女人的手腕。

　　黎禾道：“那些东西是有些类似美好欲望的结晶，若她得之，怕是力量大增。”

　　祝余、展旬拔刀。

　　，木头女人“噌”地扭过脖子，看向黎禾。就在此时，门外传出几声铜锣声，随即“轰隆”一声，四海酒肆的地板咔嚓裂开。四人后退一步。

　　木头女人弓背，声音激昂亢奋又带着狰狞：“只要拥有了这些......我就可以，就可以生下孩子——”

　　她有一次恍惚间听到了什么：

　　【木头人偶想跑，可是带着铃铛就-就-就跑不远，因为一跑，铃铛就会叮叮叮叮当当——她就会被发现。可她爱她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