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烧死后，侄儿与我争天下》楼未名

6、天下定，风云起（六）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他八岁的确在上书房，的确还在武场玩泥巴，但他最后还真的成为了大周朝第四位皇帝。
　　靠的还真不是天命所归，而是他有个位貌美如仙的母后，一个野心勃勃的外戚家族。
　　他想不想当皇帝，没有人在意，他是怎样当上皇帝，也没有人在意，他只需要扮演好皇帝就可以了。
　　就像现在，天下人都认为自己是个好皇帝，甚至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位好皇帝。
　　“老先生，在下受教了。你说的对，少年天子，天命所归。”
　　姬曜说完走出酒楼，常宽跟在后面，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一块放在桌子上，一块朝打赏盘里一丢，“我家公子赏的。”
　　姬曜驻足在门口，道：“宾鸿楼，这名字一听就吉利，怪不得里面连说书的都那么会说。”
　　“可不是呢，奴才听着也开心。”
　　姬曜瞥了他一眼，“赏了？”
　　常宽垂着脑袋点点头，“回公子，赏了快碎银。”
　　“哦，那钱从你的月银里面扣。”
　　常宽傻眼了：“啊？”
　　姬曜满眼鄙夷之色：“本少爷可从来没觉得那老先生说的对，欲盖弥彰，谎话连篇，也只有骗骗你这样的，还傻乎乎的掏钱。”
　　常宽觉得自己冤：“那少爷您到最后还认同了人家呢！”
　　姬曜一把夺过常宽手中的钱袋，将它挂在腰间显摆：“不认同怎么着？和他在那里争辩啊？太掉本公子的形象了！你记清楚喽，以后没有本少爷的吩咐不准往外露一个子，听到没有？”
　　常宽忙点头：“主子说的对，奴才知道了。”
　　他一个小小的奴才，无权无势爬到如今的总管，除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就是听话，绝对的听话，真的假的不重要，只要是是从主子的嘴里说出来的，那绝对是真的！
　　不过这般逍遥的日子没多久，东太后的旨意又来了。
　　“陛下，太后娘娘旨意，封鲁煜为太傅，琅琊王氏子弟王玄桢为伴读。”
　　秋棠姑姑是东太后的贴心侍女，她带来的旨意绝无更改的可能，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哪怕他是皇上，是从东太后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姬曜命人给秋棠姑姑看座，淡声道：“有太傅足矣，那伴读朕不需要，你同母后说一声，让他明日就不用进宫了。”
　　秋棠充耳不闻，软硬不吃：“琅琊王氏子弟王玄桢，是这一辈琅琊王家的翘楚，是今科春闱的热门人选，也是鲁太傅的爱徒。”
　　姬曜眯着眼睛，显然不悦：“母后的意思是，朕不如他那爱徒？”
　　秋棠垂着眼眸，丝毫不见惊慌之色：“太后娘娘认为，陛下需要多见见才华横溢的人，否则很容易闭门造车。”
　　姬曜哼了一声：“没想到，在母后眼中，朕还是只井底之蛙。”
　　秋棠说着惶恐告饶的话，但神色未见半分慌色：“奴婢不敢，太后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回去同太后说，朕定会好好跟着鲁太傅，不会辜负她的一番美意。”姬曜尤其在“好好的”三个字下了重音。
　　姬曜少时拜在太子太傅袁谙之，诗赋和策论，均受袁谙之启蒙，奈何那时他更向往驰骋沙场，袁谙之丝毫没看在懿太子的面子上，将他逐出了师门，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他母妃的耳朵里，在御前大闹了一场。
　　其实姬曜并没有觉得受到了侮辱，毕竟他觉得如果不是皇兄帮他说话，估计他连门都拜不上。
　　被赶出师门的姬曜又拜在了谢家，太子妃的胞弟骠骑将军谢凉，谢将军自己对诗赋和策论都不擅长，但为臣，治军，平天下的谋略，颇有自己的见解，再加上一身好武艺，立刻俘获了他好学的心。
　　偏偏这件事又传到了母妃的耳朵里，在御前大闹了一场，太子妃还因为这件事，被先帝罚了闭门思过。
　　这件事，姬曜觉得他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觉得骠骑将军谢凉是自己最为敬佩的先生，先生也愿意传授，却偏偏母妃像个大棒槌，硬生生打散了他们。
　　硬生生被拆散的姬曜最后投在了林愈门下，也是他时间最长的先生，直至登基，林愈拜为右相。
　　他教会“废一善则众善衰，赏一恶则众恶多”“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这些为人的准则，也教会“以战去战，盛王之道”“圣王之用兵，非乐之也，将以诛暴讨乱也”，后来姬曜登基，教给他“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禁必以武而成，赏必以文而成”。
　　后来林愈流放，阳平远嫁，他无言的抗争，再也没有去上书房，如今再次踏入上书房，恍如隔世，物是人非。
　　姬曜推开门，上座已经坐着人--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红色的官袍，面前摊开一本书，听到声音抬起头，赶紧起身参拜。
　　“起来吧。”姬曜道：“鲁太傅在看什么书？”
　　鲁煜将书双手捧着递到姬曜面前：“是本孤本。”
　　姬曜即使看了不少书籍，但他一直不喜欢读书，尤其是不喜欢读这种孤本，马上就要失传了，有什么可看的，随口就补了句：“鲁太傅怎知道，这世上的孤本在朕这里？”
　　鲁煜没有直接回答：“是臣的老师告诉臣的。”
　　“太傅的老师？”姬曜随手翻着孤本，不经心嗯了一声。
　　“臣的老师，就是前太子太傅袁谙之，血溅死在文德殿上。”
　　姬曜翻书的手一顿，缓缓地抬起头：“你是他的学生？袁卿为何血溅于文德殿，你可知？”
　　鲁煜不卑不亢：“臣幼时家境清贫，幸得恩师救助，臣来此不为其他，只为皇上，为救恩师跪在寿宁宫，力排众议，恩师说过皇上重情重义，绝不会诛他九族。”
　　姬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前太子太傅袁谙之，血溅于文德殿，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六年后，早已经逝去的袁谙之让鲁煜告诉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他，哪怕那张圣旨上盖着他的大印！
　　“草民王玄桢，参见皇上。”
　　眼前的少年身穿白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竖起，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易被人察觉，身量颀长，面容柔和，正是他的伴读。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可姬曜总觉得他们好像见过：“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回陛下，臣从未见过陛下，若陛下觉得面善，应当是见过臣的兄长王玄槐。我们是双生子。”
　　“双生子？这倒是有趣。”姬曜哈哈一笑，不由多打量了王玄桢几眼，实在想不起他口中的兄长王玄槐此人，淡声道：“你兄长进过宫？”
　　“回陛下，他曾是皇太孙的伴读，与懿太子死于同一场大火。”
　　那为什么还要重蹈兄长的覆辙？
　　走在回家的路上，王玄桢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少时，他常常在宫外面，想想宫内的壮丽，最富丽堂皇、气势磅礴、雕梁画栋、鎏金铜瓦的地方，祖父可以进出皇宫，父亲可以进出皇宫，甚至双生的兄长也可以进出皇宫，独独他不可以。
　　向往地方，有一天，兄长的惨死告诉他，那是一座吃人的城池。
　　世人都知道，举世无双的懿太子命丧大火，却鲜少有人知道，琅琊王家的嫡长子也命丧于此，八年后，在这座冰冷的城里，寻找不到当年的蛛丝马迹。
　　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当年努力活着的人留下的蛛丝马迹，都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城。
　　景元元年七月初一，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赵清夜趴在车窗，看着匆匆划过的景色，时隔四月有余，她终于踏上了回幽州的路，当然不止她一人。
　　高存邺与谢士俊坐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中间的马车里面是高承亦老爷，最后是赵清夜的马车。
　　一路下来，见到的不是丛山峻岭，就是荒无人烟，于是没过多久，谢士俊连车帘都不掀了，吃了睡，睡了吃，过上了神仙逍遥的日子，高存邺还记挂着明年开春后的春闱，书卷从不离手。
　　谢士俊看了高存邺手中的书卷，撇撇嘴，太平盛世，谁不想歌颂颂德，谁又愿意听良药苦口的诤谏，春闱的题目不是诗词，就是长赋，而赋偏偏是高存邺最不擅长的，相较于赋，他更擅长策论，他现在算不算临时抱佛脚？
　　谢士俊想到这里，又觉得讽刺，尺有所长寸有短，谁见了高存邺不说才华横溢，胸有千壑，连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却偏偏就因为不善歌赋，而被拒之门外，真是讽刺至极啊！
　　高存邺眉头一皱，警惕的看着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谢士俊敛了不悦之色，嘻嘻一笑：“我去了幽州，明年的春闱，就不用参加了嘛，哎哎哎，你千万不要劝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朝堂之大，你又怎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又怎知这是鲤跃龙门，还是万劫不复？！”
　　高存邺头疼的劝道：“你也该收收心了，争取为溪源县学子考个状元。”
　　谢士俊瞅着他，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说谁？我？考个状元，你咋不让我去当个皇帝呢！”
　　“我之前便和你说过，这秀才还是我爹硬逼着我去的，我志不在此。”谢士俊拖着下巴，晃着自己翘起的二郎腿：“即使有秀才傍身，对于我这浪荡公子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在其他人看来，我仍然姓谢，是陈郡谢家的子孙，这谢家的浑水，我是不想再趟了，更何况陈郡谢家的名垂千古，千古流芳，我也都不在乎。”
　　高存邺满脸诧异，这些年竟然没有察觉到他半点这心思：“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打算。”
　　“怎么？后悔了？”谢士俊嘿嘿一下，“晚了，都已经出发了，我要弃文从武，哈哈哈。”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谢士俊靠着车窗又睡了过去，谢家的事，他不想提，也不能提，即使对象是他的兄弟，即使这个秘密，折磨了他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