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仇人，是君臣，也是叔侄》楼未名

41、卷深渊，斗人心（十） 姬瑜坐在窗

　　姬瑜坐在窗下的榻上，眉头自入城就没有松开。

　　陆元青道：“殿下，我们已经到了墉城，接下来，我们该从何处入手？”

　　姬瑜收回思绪，挑帘看向窗外：“荥阳郑家。”

　　“荥阳郑家？”陆元青没想到，竟然是从世家入手。

　　姬瑜道：“当初赵夜清去溪源寻找高承亦时，就是郑家人护送，荥阳郑家，虽然为世家，但是在朝官职都不高，但却都有贤名，孤参加乡试那年，无意听到郑家正在寻找天下的名医。”

　　他放下手中的车帘，继续道：“郑家嫡子自幼身体孱弱，我让茹姑去试了试，没想到茹姑让这位郑家嫡子挺过了这一关，郑家三爷就亲自来拜访茹姑，认出了孤的身份，因为那位嫡子的身体还需要茹姑调理，这位郑三爷就常往来幽州。”

　　陆元青猜测问：“那是这位郑三爷的态度，还是整个郑家的态度？”

　　“不重要，”姬瑜并不关心：“反正我也从来没有指望这些墙头草的世家贵族。”

　　陆元青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是在心里想：那谢家呢，谢家还是世家中的世家呢！

　　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姬瑜瞥一眼陆元青：“谢家如此帮孤，只不过是因为孤的身上也流着谢家的血，自东宫大火，那些世家贵族袖手旁观之后，我就已经对他们失望了。”

　　第二日清晨，姬瑜、陆元青和高承亦他们上了一辆普通的青色的马车，马车出了城，向城郊缓缓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外传来“到了”，等高承亦掀开帘子，外面却早已经空无一人，赶车的马夫早已经不知何处。

　　高承亦远远望去，目光定在那抹熟悉的身影，听到他有点陌生的声音道：“好久不见，高侍卫。”

　　郑颜渊，郑家小三爷。

　　曾经的高承亦是懿太子身边的侍卫，郑颜渊是郑家最得宠的幺儿，郑家人祖传的孱弱多病，高承亦曾奉懿太子的的命保护这位祖宗。

　　古板，无趣，不知变通，是郑颜渊对高承亦的评价。

　　娇气，蛮横，无理取闹，是高承亦对郑颜渊的评价。

　　但是，时过境迁，意气风发，侠肝义胆的高承亦的鬓角有了华发，身娇体弱的少年郎不过立在那里，风流倜傥，神采奕奕。

　　郑颜渊目光在高承亦的身后一顿，行礼道：“殿下。”

　　高承亦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向旁边侧了侧身体，姬瑜先下马车，走向郑颜渊，陆元青最后下了马车，跟在姬瑜的身后。

　　他看了看两人的神情：“郑三爷，你与高先生是旧识？”

　　郑颜渊行礼道：“高先生曾经是懿太子的侍卫，曾奉命保护在下一段时日，只是在下没有想到，殿下口中的故人，竟然是高侍卫。”

　　姬瑜颔首道：“既然如此，也无需孤再介绍。”

　　郑颜渊的目光定在陆元青身上：“殿下，您身边的这位少年郎.....”

　　陆元青行礼，自我介绍到道：“在下姓陆，名元青，幽州人。”

　　郑颜渊略一点头，道：“陆湛将军是陆公子的什么人？”

　　陆元青道：“正是家父。”

　　郑颜渊不由得赞赏：“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陆元青诧异道：“郑三爷难道认识家父？”

　　“巧了，”郑颜渊指了指高承亦：“在他来之前，保护我的人就是陆公子的父亲。”

　　姬瑜环顾四下，出口问道：“郑三爷，将我们约到这里，有何用意？”

　　郑颜渊率先向前走去，边走边道：“带众位见一人。”

　　他们穿过树林，沿着弯曲的小路，脚踩在枯败的落叶上，发出吱吖吱吖的声音。

　　眼前一亮，一间茅草屋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茅草屋前站着一男子，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仅用一根簪子高高竖起。

　　远远望去，哪怕男子穿的是百姓的粗布衣服，也隐约看得到他的姿态风骨。

　　姬瑜却一眼感觉似曾相识，他看向郑颜渊。

　　郑颜渊也不打哑谜，开门见山道：“林相被流放南岭后，五年前不幸病逝了，林相去世后，其长子林瀚升，次子林瀚予，长女林晏安，无一幸免，均被构陷亡故，只有第三子林瀚砚侥幸活下来，殿下可还记得他？”

　　郑颜渊的话就像一把刀，划开了姬瑜久远的记忆。

　　林愈，林相，跟在林相身边的少年。

　　那时，他的父王还夸赞他有林相的风采，日后必有大器。

　　懵懂的他，只能仰起脖子，崇拜的看着他，而少年荣辱不惊的对着他行礼。

　　他记得他说：“林公子当孤的先生，好不好？”

　　少年道：“殿下的先生，一定是天底下的大文豪。”

　　他不服气道：“可是父王说林公子日后一定才华横溢。”

　　少年道：“那就等那一日，在下再来当殿下的先生。”

　　可哪里有后来啊，后来的他们，家破人亡，天各一方。

　　再相逢，他们也只能这样遥遥相望，故人重逢，却记不起故人的名字。

　　往日历历在目，姬曜最后只能吐出三个字：“林.....公子.....”

　　那人单薄的身体一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他颤抖的声音，良久才叫出来：“殿.....下......”

　　然后哽咽的向众人回礼道：“在下林瀚砚，久仰各位。”

　　“孤以为，皇上会护住林家。”姬瑜语气难掩悲凉之气。

　　林瀚砚道：“......护过的，但没有护住。”

　　姬瑜顿了顿，又道：“林相，可曾怨过？”

　　“......不曾，”林瀚砚双手握拳：“殿下，您也不必太过自责，当时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说罢，他看了郑颜渊一眼，深吸一口气，恭敬的问道：“殿下，您真的要回来了吗？”

　　姬瑜道：“是，孤要回来，将失去的一切，拿回来。”

　　众人商量后离开，郑颜渊拉住高承亦走到一侧，低声问：“宫里的那位真的是那赵丫头？”

　　高承亦点头。

　　郑颜渊瞥了一眼马车的方向：“是殿下的意思？”

　　高存邺没回答，撂下已经“郑三爷为何不去问殿下”，快步回到马车旁。

　　马车滴滴答答走在来时的路上，不过马车上的三人变成了四人。

　　姬瑜看向郑颜渊道：“郑三爷，这次有劳了。”

　　郑颜渊拖着下巴：“殿下，在下不过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与郑颜渊分开后，姬瑜与陆元青回到高升酒楼的房间。

　　次日出发前，陆元青发现姬瑜昨日染了风寒起了高热，与高存邺商量后决定在这里休养两三日再上路，用完药姬瑜的热度退了不少，众人都安下心来。

　　他从外面推开门，对披衣坐在床头的姬瑜道：“殿下，外面正在下雪。”

　　姬瑜看着一脸兴奋的陆元青：“幽州城的雪，元青还没有看够？”

　　他放下手中的书，披着裘衣来到窗边，用手轻轻的一推，窗户便开了，迎面扑来冷风中细小的雪花，落在他发热的脸颊上，瞬间融化了，也解全身的燥热。

　　陆元青放下手中的汤药，快走一步，来到窗边，关上了窗户：“殿下，您此时不可着风。”

　　“没有那么娇气，”姬瑜回到窗边的床榻上坐下：“我感觉好多了。”

　　那碗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充斥在整个房间内，冲着姬瑜的头皮发麻。

　　看着姬瑜那苦大仇深的神色，陆元青直接当没有看到，将药碗端到了姬瑜的面前：“殿下，药。”

　　姬瑜的眼皮一跳。

　　陆元青将药碗往前一递：“药。”

　　姬瑜的眼皮已经狂跳起来。

　　陆元青刚要抬起手臂，姬瑜打断了陆元青的接下来的话，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前几次姬瑜神志不清，闻到苦味，更是不肯张口喝药，都是陆元青和高承亦，一人捏着姬瑜的鼻子，一人捏着嘴给灌进去的。

　　陆元青忙将买来的蜜饯奉上：“殿下，这是蜜饯。”

　　姬曜看着陆元青放在自己手中的蜜饯，一时恍惚，他捏出一个最大的蜜饯，咬了一小口：“果然好甜啊。”

　　“这蜜饯我收了，颇合我的心意。”姬瑜将手中的蜜饯收起来。

　　雪中的万宁宫，赵夜清一手抱着暖炉，一手奋笔疾书。

　　她每一日从上书房回来，都会将那日所有人的话都记下来。

　　“皇后娘娘，落雪了落雪了。”榜眼进宫前，她一直住在江南，江南雨常见，却是从来没有见过雪，墉城五六年也未下雪，这还是榜眼见到的第一场雪。

　　赵夜清在心里嘀咕：雪有什么好看的，白花花的一片。

　　状元给赵夜清换了更暖和的暖炉，她发现皇后娘娘甚是怕冷，每次出门都穿最厚的裘衣，回来后暖炉更是不离手：“皇后娘娘，您不要理榜眼，外面冷的紧，皇后娘娘还是在殿内暖和。”

　　赵夜清连连点头，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手中的笔放在桌上，吹了吹未干的字迹，边吹边道：“状元，你也不用在这候着了，本宫这里没有其他的事了，你同榜眼玩去吧。”

　　状元还有些犹豫，赵夜清笑着道：“去吧，本宫要看书了。”

　　状元行礼后离开后，赵夜清又仔仔细细通读了一遍今日的笔记，其实她并不能理解每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就是觉得深奥。

　　赵夜清翻出这些日子抄录的所有笔记，正打算再次欣赏一遍时，状元又慌张的从外面进来。

　　“状元，你不用管本宫，本宫.....”

　　赵夜清后面的话，看到状元身后的秋棠姑姑时，卡在了喉间。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请起。”赵夜清保持镇静。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