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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大人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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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大人转身,指了指从他们进来起,就一直在他们附近洒扫的青年,道:“看到这个人了吧?”
众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齐齐点头。
“他和你们一样,是今年上榜的举人。”温大人捋了捋小胡子,继续道:“如今在翰林院,每日做洒扫的活计。”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惊,开始议论纷纷。
“什么?”
“举人洒扫?”
“我们不是应该被分配到各处,学习公务处理的么?”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温大人任由他们议论了一阵,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今年圣上仁慈,放榜当日突然下旨广招举人。比起往年,扩招了九百多人。”
他用手比了个数。
接着,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道:“如你们所见,举人已经多到朝堂都塞不下了。”
“你们其实已经是来的第二波人了。”
温大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册子,拿在手里翻了翻,道:
“而且在你们之后还有两拨人。”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那、那该怎么办?朝廷有没有想想什么办法?”
温大人合上册子,说:“有啊。”
众人又重燃希望。
温大人说:“圣上已经拨款,扩建了衙门。”
“哦哦,那好那好!”
“......但还是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朝廷给了你们选择的权利,你们可以选择留在翰林院,做着像这位公子这样的活计,或者,听从朝廷的安排,到远京地区的衙门去从小官做起,慢慢再做到中央来。嗯,你们自己选罢。”
他说完这话后,见在场的众人皆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就又补了一句,安慰道:
“但这也不是对你们不好。你看,这是历练你们,给你们增添阅历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话锋一转,说:
“哎呀,到时间了,我要下值了。你们自便吧。后续考虑好了,书信告知我即可。”
说完,温大人抬手开始扯自己的胡子。
沈听叙眼睁睁看着那一撮修剪齐整的小胡子,竟被生生扯了下来。
温大人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镜,对着镜子用手擦了擦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这么干。
扯完胡子的温大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十岁,面相看上去也随和了不少,像是沈听叙的同龄人。
跟方才那个端着架子的“温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见所有人都还愣愣的盯着自己,一脸疑惑的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
沈听叙跟着人群一齐向外走去了,他浑浑噩噩的,不知为何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走到院门口,正巧碰见方才那位洒扫的公子。
沈听叙停下脚步,走过去拱手问道:“敢问兄台,在这里干了多久?”
那公子抬起头,见一个长相可爱的青年正跟自己说话,脸颊带着点婴儿肥,一笑两个梨涡。
他握着手中的扫帚,也行了个礼:“在下早公子半月进来的。”
“你就做这样的活,你甘心?”
那公子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为什么不甘心?”
沈听叙上前一步,拉过公子道:“你看,我们都是寒窗苦读了十几载,才终于一朝得中、功成名就。结果却是来这里扫地的。你真的甘心?”
那公子的神情更认真了。
他直起身子,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一脸正气凛然:“可这里不是别的地。”
沈听叙一愣。
“是翰林院的地啊!”那公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费尽心机,才终于得了这么一个扫地的机会!我感激!我只恨,只恨我只能扫翰林院的地,没法扫尚书台、中书省的地!”
沈听叙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片刻,默默转开了视线。
算了。
和你没得说。
你这人,太想进步了。
沈听叙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进门,谁也没理,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站定,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
“茶杯盖!给我出来!”
茶杯盖从屋里慢慢悠悠的飞了出来。
它先是很开心的,但是看到沈听叙的神色之时,一个紧急刹车。
呃,它现在有些进退两难。
沈听叙见茶杯盖不继续飞了,自己走了过去。
他盯着这只茶杯盖,左看右看,眼神不怀好意,盯得茶杯盖浑身发毛。
“怎、怎么了?”茶杯盖的声音虚虚的:“你今日不是去翰林院述职么,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呀......”
沈听叙没答话,继续盯着它。
茶杯盖问:“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沈听叙答:“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茶杯盖咽了下口水。
“你是一个茶杯盖,为什么没有脖子?这让我生气想掐死你的时候,竟然无从下手。”
茶杯盖一个激灵,发现此地不宜久留,恐有祸患。
于是它趁着沈听叙没留神,从他手中飞了出去,这回它学聪明了,停在了半空中,它嚷嚷说:
“我只是一个茶杯盖......茶杯盖怎么能有脖子呢?有脖子还怎么做一只纯粹的茶杯盖呢......”
顿了顿,它又试探着问:“嗯......你为什么生气呀?”
沈听叙肩膀倚靠在廊柱上,说:“今日我去述职,翰林院的人告诉我,因为今年上榜的人太多了,朝廷都塞不下了,哪怕扩建了衙门也没用,所以他们决定让我们这些人,要么留在翰林院扫地干杂货,要么就被分配到边远地区的衙门下边去做事。”
“你说,”沈听叙笑了起来,皮肤粉白,笑眼弯弯,带着两个可爱的梨涡:“我这愿望到底算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呀?盖茶杯的玩意?”
茶杯盖现在如果有手,那它大概率会捂着自己的嘴,倒退几步,然后用水灵的大眼睛,瞪着沈听叙控诉:
你骂人!骂得这么脏!
但它没有手,也没那胆子。于是只能小声的为自己狡辩:
“怎么没成功,你是考上了呀。”
沈听叙在极端愤怒的状态下,五感都敏锐了不少。
他捕捉到了这句话,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他说: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也考上了?”
茶杯盖以为沈听叙是真的不懂,就给他细细的解释起来,说:
“因为你当时许愿的时候,说你要考上科举,你要当官,你就要当官。”
它还模仿着沈听叙撒泼打滚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没说只让你一个人考上呀。”
它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的意味:
“你知道为了把你捞进去,我费了好大的劲呢......”
“那我还得对你说声谢谢。”
“不用谢呀!”茶杯盖欢快的回应道。
沈听叙扶额摇了摇头,对着茶杯盖忽然生不起气来了,像是熊熊火焰被忽然浇了一盆水。
不过他想到方才茶杯盖说的话,他问:
“那,按照你的说法,我还是能当上官,不会去扫地也不会去被发配边疆咯?”
茶杯盖点点头,说:“你别担心这个!既然我说了你的愿望会实现,那就一定没问题!”
沈听叙狐疑的看着它,说:“发配边疆去做小吏也是做官呢。”
茶杯盖急了,整个身子在空中上下晃动,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被发配边疆的!”
沈听叙这才被稍微哄好了一点,他勉强消了气,说:“好罢,那我就暂且信你一回。对了,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茶杯盖稳住了身形,前面缓缓浮出了几个木制的小牌,对沈听叙说:
“哦哦,你没回来之前,阿力在教我玩牌九呢!”
沈听叙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阿力,这几天他给阿力放了假,作为自己考上科举,他有功于自己的奖励。
阿力挠了挠脑袋,说:“是它缠着我,非要我教它。”
沈听叙挽了挽袖子,抬脚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
“那行,再喊个人来,我们一起来玩几把,我检验一下教学成果。”
阿力跟在沈听叙身后,道:“不打钱吧?少爷?”
沈听叙顺手抄起桌上的骰子,动作流畅的耍了起来。
他斜睨阿力一眼:“不打钱玩什么?”
阿力不乐意了,说:“少爷您才赏钱给我的,又想法子收回去!”
茶杯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荡来荡去,问:“沈听叙玩这个很厉害吗?”
“不厉害。”沈听叙垂着眸,手中的骰子依旧玩得飞起,那东西在他手里仿佛有灵魂一般,听从他的所有动作。
阿力对茶杯盖悄声道:“你别听他这样说,我们少爷除了读书不怎么样,其余的都精通着......特别是玩的东西。”
“真的吗?”茶杯盖眨了眨不存在的眼睛。
沈听叙已经在牌桌前坐下了。
圆圆小鹿一样无害的眼睛弯着,红润的嘴唇勾起,露出几颗洁白的牙,坐在那里看起来相当无辜,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可爱小少爷。
他开口,甜声道:“来吧。随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