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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听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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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叙到了家门口,这回他走的是正门了。
管家远远的瞧见沈听叙,愣了一下,问道:“少爷?您怎么——”
话没说完,沈听叙就如同一阵风一样的经过了他,只扔下一句:“回来吃晚饭的。”
管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门外站着的仆役见沈听叙回来了,对视了一眼。
心道:还是自家老爷了解少爷。少爷说要离家出走,每次坚持不了半日来的。
沈听叙大步流星的跨进门槛,连通报都省了,径直往里走。
正厅之中,沈有家正和梅丽虹还有他的妹妹围着圆桌用饭。
沈听叙就这么大大咧咧的闯进来,往他们跟前一坐。
沈有家见了来人,筷子一顿,抬眼看他说:“你不是说不回来吃饭了?”
沈听叙端起桌上的一盏茶,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喝完他长呼了一口气,道:
“真是渴死我了。”
他对沈有家道:“爹,我说的是离家出走,又没说不回来吃晚饭了。”
接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挺直了腰板,故作深沉的环顾了一圈,道:
“我,要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沈听叙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听到梅丽虹笑吟吟的插嘴道:
“小叙想通了?忽然发现自己喜欢上金公子,愿意和他结亲了?”
沈听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呀!
这不是想通了,是想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板起脸,努力维持住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沉声道:
“不,其实是这样的......父亲,姨娘,且听我慢慢道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拿腔拿调的开口,说:
“今日下午,我见风朗气清,街上人头攒动,便想着,不若去......”
说到这,他实在绷不住了。
嘴角是最先背叛他开始抽抽的,然后是整张脸的造反起义,一起跟着笑开了花,最后,连那点人模人样的架势都维持不住了,彻底垮掉:
“我、我考上了!呵呵呵呵呵!我要去做官了哦呵呵!”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五分的得意,两分的猖狂,还有三分压了又压、怎么都压不住的扬眉吐气。
沈听叙觉得,再憋一刻,都是对自己榜上有名的亵渎。
屋内静了一瞬。
随即,四下嗡嗡的议论开了。
“少爷考上了?是咱们家少爷吗?”
“是我们那个考了三回,从小考到大的少爷么?”
“是我们那个,虽然从早到晚都在努力读书,但就是如何都考不上的少爷吗?”
“喂喂喂,”沈听叙沉下脸,走过去道:“说两句得了啊,说这么多做什么?”
下人们就都噤声了,随即又笑起来,七嘴八舌的改口称赞他聪慧,他们早就看出来,沈听叙是科考做大官的料。
沈听叙听得舒坦了,这才满意,“嘿嘿”的笑了几声,大手一挥,道:
“行了,今天大喜的日子,本少爷开心,喏,你们在场的每人都赏一匹新的料子,拿去做身漂亮衣裳穿。”
“都去管家那里领啊!”
他凑到管家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钱从我爹账上出。”
管家为难的皱起脸,看向沈听叙道:“这,少爷...”
沈听叙笑嘻嘻的走开了。
众人欢天喜地的,都称赞沈听叙大方。
沈听叙则是转过身,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沈有家。
他父亲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筷子举在半空,嘴微微张着,嘴里头还有没嚼完的菜,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目光直愣愣的盯着他。
而坐在他旁边的梅丽虹,同样神情呆滞,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她手中的筷子干脆直接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这下他们都回过神来了。
沈有家站起身,走到沈听叙跟前,抬手,一脸不可置信的摸了摸沈听叙的脸,而后喃喃道:
“你是我儿子么?我这不是在做梦罢?”
沈听叙的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被沈有家这么一捏,嘴巴都被捏得嘟了起来,像是一只胖头鱼。
沈听叙往后退了一步,逃过自家父亲的魔掌,他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道:
“爹,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嘛,就在京兆府门口贴的榜单上,就有我的名字。而且还在相当显眼的位置!”
阿力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飘过一行字:比起第一名的状元来说,倒数第一确实也很显眼。如果从后数的话,能比数到状元更快的数到少爷。
他将头低得更低了,忍住了没吭声。他可不想现在去考验自己和少爷的主仆情谊。
沈有家收回了掐沈听叙的手,下意识想也在自己的脸上也掐一下,看是不是在做梦,但是他还是没有下手。
算了,万一醒了怎么办?
沈有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道:“感谢列祖列宗,感谢佛祖,感谢各路神仙保佑!”
“什么呀!你该感谢我!”
茶杯盖忽然从沈听叙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来,蹦跶到沈有家面前,扯着嗓子大喊。
沈听叙登时睁大了眼睛,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茶杯盖,往窗外扔去。
“哦咦——”
一身高喊,茶杯盖消失在窗外的茫茫夜色中。
沈有家睁开眼睛,狐疑的四下看看,问自己儿子:
“我方才,似乎听见什么声音......你是不是扔什么东西出去了?”
沈听叙若无其事的挥挥手,平静道:
“父亲您看错了,呃,”他脑子转得飞快,“方才那话,是阿力说的。”
沈听叙一把扯过在一旁站着的阿力,扔到沈有家跟前。
阿力还在琢磨自家少爷“从后数立马就能看见他名字”这事,冷不丁被扔了出去,愣了一下,旋即心领神会,连忙给沈听叙打着掩护,道:
“哦哦,是了是了,是我说的。老爷,虽然我陪着少爷点灯夜读,给少爷端茶倒水,还给少爷在寒冷的冬日冒雪跑出二里地,去买他想吃的桃缤果子......但这实在算不得什么,都是少爷自己的功劳!老爷若是要给我奖赏,我是万万要不得的,若是要给我发银子,我也是会断然拒绝的,若是老爷想给我三两银子叠加六串铜钱再加三日休沐,我也是不愿要的......”
沈有家点了点头,道:“实乃衷仆,那我便奖励你,日后继续跟在少爷身边,一直伺候他罢!”
阿力的话戛然而止。
阿力向沈有家行了个礼,退到一旁待着去了。
沈听叙把目光投向饭桌那头,看见梅丽虹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笑眯眯的走过去,弯腰替梅丽虹将掉在地上的筷子捡了起来,双手递到她面前,道:
“姨娘,这是怎么了?手不稳,筷子都掉了?”
梅丽虹“啊”了一声,回过神来,笑呵呵的接过沈听叙递来的筷子,说:
“因为姨娘太开心了呀!咱们家竟然要出个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姨娘实在替你高兴呐!”
沈听叙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
指节泛白,绷得紧紧的。
他便知道,她心中此刻定然不好受呢。
不过嘛,见梅丽虹不好受,沈听叙就舒坦了。他露出了真心的笑,眉眼弯弯,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他说:“我这次终于高中,还是借了姨娘的吉言呐!”
梅丽虹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沈听叙说的什么,他是指今天白日在院中遇见他时,随口说了一句“肯定高中”的话。
这小崽子,当时自己不过是刺刺他罢了,谁知道他真能中啊?
梅丽虹只好勉强露出个笑,点了点头道:“呵呵,是呢,是呢。姨娘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的。”
沈听叙笑而不语,又猛灌了一口茶水。
这顿饭吃完了,沈有家忙着去祠堂,给地下的列祖列宗报喜,而梅丽虹则是声称头晕,带着沈听叙的小妹,飘飘乎的立刻回了房间,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沈听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出门时,正好碰见终于晃晃悠悠飞回来的茶杯盖。
他伸出左手,但是茶杯盖似乎知道了沈听叙的路数,往旁边一躲。让沈听叙抓了个空。
沈听叙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了两只手,成功的逮住了飞在空中的茶杯盖。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杯盖,道: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你去哪了?”
茶杯盖不好意思说,它方才被沈听叙扔出去后,在偌大的沈府之内迷路了。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里。
于是它嗫嚅着说:“我、我看你家花园漂亮,就、就转了一会。”
沈听叙继续用手指挠它的痒,结果发现这个茶杯盖竟然不怕痒,遂放弃。
他说:“你不会说谎,下次多练练。”
“还有,”沈听叙正色道:“你之后不许出现在除了我以外的别人面前,知道了吗?”
茶杯盖委屈,挤出了两滴不存在的泪水,说:
“为什么?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沈听叙顿了顿,说:“不是任何人都能平静的接受一支会说话的茶杯盖。”
茶杯盖不满意,挣扎着要从沈听叙的手中出来,说:“可你当时接受我的时候,也不平静啊!你还说我恶心!”
沈听叙被噎了一下。它说得倒也没错。但沈听叙还是说:
“我让你躲着,是为了你好,不然若是你被抓走,当成怪物,虐待你,伤害你,拿你去盖茶杯,怎么办?”
茶杯盖不挣扎了。
它认真的想了想,声音小小的:“真、真的吗?”
沈听叙说:“当然是真的。”
茶杯盖剧烈的抖动起身子,它觉得这简直太可怕了!
它就是不想再被拿去盖茶杯,才出逃调岗的!
它想,这个世上大约没有任何一个茶杯盖想被用来盖茶杯。
于是它点点头,同意了沈听叙的要求。
沈听叙满意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了笑,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将茶杯盖随手往身后一扔。
茶杯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晕头转向的稳住了身形。
它瓷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些红晕,慢慢的低空飞行,跟在沈听叙身后,说:
“嘿嘿,看来还是你对我好呀。”
沈听叙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他思索了一下,又笑开了,道:
“嗯,对,你很有眼光嘛。”
*
沈听叙跟着一众新科进士,走在一个官员身后。
那官员约莫四十出头,下巴上蓄着修剪齐整的小胡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他们介绍:
“我们翰林院呢,平日里主要做的活计,就是替陛下起草文书。陛下有什么吩咐,咱们记下来,草拟成文,再送到别处去审核。”
沈听叙一面四处打量着,一面把这话记在心里。
翰林院的院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青砖黛瓦,廊柱上的刷着崭新的朱漆,比起他家暴发户一般的装潢,这里又显得颇有古韵。
旁边有人认真得很,手里攥着支小毫,边走边把官员的话往纸上记。
“啊,对了,”那官员忽然想起什么,道:
“我姓温,你们唤我温大人便是。”
一众新人齐齐拱手,齐声道:
“是,温大人。”
“嗯。”温大人捋了捋胡子,点点头。
温大人在一处小亭旁停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道:
“我已经带你们参观完翰林院了。如今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人群中有人举起手。
温大人扬了扬下巴:“你说。”
那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面皮白净,瞧着就是经典读书人的模样。
他拱手问道:“温大人,敢问我们进了翰林院后,做什么呢?”
“是啊,做什么呢?”底下有人轻声附和。
温大人又摸了摸他的小胡子,沉吟片刻,道:
“按往年的规矩,你们一考上,便会被分派到各处,即刻安排职位,熟悉事务流程。可是今年不同。”
沈听叙眉头微动: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