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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知道 你不要这么 ...

  •   清晨的光透过纱帘漫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温柔的淡金色。楼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丝散在枕头上,带着昨夜洗发水残留的淡香。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身体的感知却先一步醒了,她的腰上环着一只手臂,像怕她跑了一样箍得有些紧。身后那人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连心跳都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清潭初春的清晨还有凉意,可此刻她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火里,后颈全是那人呼吸拂过的潮湿热气。

      楼霜仍闭着眼,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温泉水氤氲着白色的雾气,明炽靠在池壁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像话,两人贴在一起吻了很久。后来她太累了,从温泉里出来腿都是软的,明炽半搂半扶地把她带上车,她在下山的路上就睡着了,稀里糊涂地又被他带回家。

      明炽显然是察觉到她醒了,把她往自己怀里捞。明他胸膛压着她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过来,沉稳有力,像鼓点。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不是松松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箍着,掌心扣在她腰侧,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楼霜感觉到明炽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贴合。明炽的唇从她的后颈慢慢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肩膀。

      楼霜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明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醒了么宝宝?”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来,又热又痒。

      楼霜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动。她还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意识依旧模糊着,但身体已经清晰地感知到他,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横在她腰间那条手臂的重量。

      明炽没有得到回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嘴唇又从楼霜的耳后移到了她的脸颊,慢悠悠地蹭过去。最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角,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吞吞地亲了一口。

      “宝宝。”

      明炽叫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明知道她已经醒了,所以故意用这种气音撩她。

      楼霜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干嘛?”

      他笑说:“你头发睡乱了。”

      楼霜没理他。

      明炽的指尖从她的发梢移到她的额角,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顺势落在了她耳边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经意间把她圈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明炽。”

      他的声音闷闷的,尾音微微上扬:“在呢宝宝。”

      楼霜说着拍了下明炽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说:“你靠太近了。”

      明炽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挪了一点点。他撑起身看她,眼里有晨光和她的倒影,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近吗?”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觉得刚好。”

      楼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说着把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缠着呼吸,安静地对视了几秒。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额前的碎发扫过楼霜的额头,因痒意和他的靠近,她笑着说:“你怎么这么黏人?”

      “没办法。”明炽说着还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说得很在理,“我这种身份如果不黏人还有什么优势呢?”

      楼霜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想转正。

      楼霜知道明炽的不安全感来自于情人的身份,但她也有自己的不安全感,所以有些话要等一等再说。她的打算是,离开的那天再告诉他,任他自己抉择。

      现在看着他的眼睛,她很难拒绝他,于是只好转移话题说:“明炽,我有点饿了。”

      明炽立刻坐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饭。”

      明炽说着就起身走出去了,经过刚才那一遭楼霜也睡不着了,她洗漱好后出去参观他的客厅。

      转了一圈发现电视柜旁有一个木托盘,里面摆着一黑一白两支蜡烛。黑色的那支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字迹张扬却不潦草,是明炽的字——“分手快乐”,白色的那支上写着——“复合快乐”。

      白色的那支已经微微倾斜,烛芯旁边有一小圈融化的痕迹,像是曾经被点过,又被吹灭了。

      楼霜盯着那两支蜡烛,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荒唐,幼稚,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的手段。

      “这是什么?”

      她走到厨房门口,对着看向她的明炽晃了晃手里的两支蜡烛。

      明炽看了一眼,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表情没怎么变。他转回头继续搅蛋液,声音平静:“蜡烛。”

      “我看到了。”楼霜说,“我是问,买来干嘛的。”

      明炽搅蛋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姿态很放松,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逛街的时候看到的。”明炽说,“觉得有意思就买了。”

      楼霜看着标签上的字,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追问:“分手快乐,复合快乐。分谁的,又是复谁的?”

      明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沉了一点,也认真了一点。

      “宝宝,”他叫她,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没要你现在就做决定。我买了蜡烛,不是要逼你,是因为我想把这些仪式感的东西都准备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就什么时候点。”

      楼霜问明炽时目光落在那支黑色的蜡烛上:“黑色的那支是给我和龚明朗点的吗?”

      “对。”明炽说,忽然弯了弯嘴角,“不过你要是觉得仪式感不够,我还可以去买个婚礼上切蛋糕用的那种长刀,一刀劈下去,代表一刀两断。”

      楼霜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唇角,又赶紧抿住:“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不能。”明炽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忽然凑过来,极快地在她唇角啄了一下,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退开了。

      楼霜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支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回了碟子里。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明炽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搅蛋液,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楼霜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在明炽旁边的台面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搅蛋液,睫毛垂着,表情看起来没什么,但他的手指握着筷子的地方,指节微微泛白。

      “明炽。”

      明炽应声抬起头。

      楼霜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碗蛋液,放在台面上,然后把他面前那碟酸笋往灶台中间推了推。

      她提醒他:“面要糊了。”

      “楼霜,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明炽看到她眼底的情绪,又一次向她重申,看着她的眼睛,他轻笑道:“一辈子这么长,可以喜欢很多人,你之前喜欢过别人,完全是你的自由。喜欢对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喜欢错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更开心一点,也可以自私一点,只享受我对你的好和喜欢,不要顾忌其他。如果可以,我把我不顾一切的勇气借给你,你不要这么瞻前顾后了,哪怕以后喜欢上别人,也不要还给我。”

      他笑着,话说得真挚,眼神也认真。

      “好肉麻啊你。”

      “是么?”明炽伸手捏了捏楼霜的脸,“原来你的接受程度就到这儿,我下次注意。”

      饭后,明炽说带楼霜出去逛一圈,楼霜要他给自己发位置,自己回去换套衣服打车过去就好,明炽再三要求,都被楼霜拒绝,且明令禁止他去民宿门口晃悠。

      楼霜和明炽约了一起去艺术馆,她回去换好衣服,出门就发现巷口停了一辆车,果然明炽还是没法消停。

      明炽站在巷口等她,靠在车边,手里举着一杯冰拿铁,冰块晃得哗啦响。太阳刚升到屋顶上面,光线白晃晃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薄衬衫,露出小臂,衬衫没扣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张扬又热烈,人群中格外显眼。

      楼霜朝他走过去,她今天穿了一条很薄的藏蓝色连衣裙,棉麻的,长度到小腿,腰身宽松,但走起路来会贴住身体又马上松开。脚上的鞋带子很细,在脚踝处绕了一圈。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起,耳边别了一小缕头发到耳后,露出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

      明炽看着她走过来,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看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看什么?”楼霜走到他面前。

      “看你回去穿什么。”

      “看完了?”

      明炽顺势接过她的包,“看完了,好看。”

      明炽把手里那杯冰拿铁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我还是爱喝美式。”

      他说:“你喝热美式,那是中药吧。”

      楼霜又喝了一口,难得没反驳他。她把咖啡还给他,明炽笑着跟上去拉开副驾的门,她看到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发现是一杯咖啡,热美式。

      明炽喝她递过的那杯拿铁,吸管上还沾着她的唇印,他没换位置,印着那枚唇印喝了一口。

      艺术馆在清潭市中心,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外观简洁利落,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湛蓝的天空。门口种着一排棕榈树,树影落在干净的石阶上,被阳光切割成碎金。

      大厅挑高很高,顶部是透明的玻璃天窗,午后的光线从上面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地面是浅灰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大厅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背着相机的游客在前台买票,还有几个人站在一边低声交谈。

      明炽去自助售票机上买票,楼霜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了看天窗,玻璃外面是那种蓝得发亮的天,一丝云都没有。

      明炽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票,侧身示意她上楼:“走吧。”

      展厅在二层,楼梯很宽,白色的大理石台阶配着玻璃护栏,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的,被空旷的空间吸走了大半。楼梯间两面的白墙上投影着动态的宣传片,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渔船的剪影在暮色里慢慢移动。影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缓慢地流动。

      楼霜走得慢,目光落在那些投影上。明炽走在她旁边,步子也放慢了,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展厅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深灰色的展板,上面是画家的名字和展览主题。明炽拿了一本展览介绍册,随手翻了翻,递给楼霜。

      楼霜接过来,拿在手里,走进了展厅。

      展厅的空间很大,被活动展墙分割成几个相连的区域,灯光是专业的美术馆照明,每一幅画上方都有射灯,光线柔和但亮度足够。地面是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整个展厅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的脚步声和极低的交谈声。

      楼霜走在他前面,微微弯着腰看画底下的说明文字。她的侧脸在展厅的射灯下显得很柔和,鼻梁上有一小片光,耳垂上的小银钉闪了一下。她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会微微抿着,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所有细节都录进去。

      楼霜走得不快,目光从一幅画缓缓移到另一幅。明炽跟在旁边,步子和她一样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棵独立又相望的树。

      明炽没有看画,在看她。

      楼霜没回头,但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问他:“你看我干嘛?”

      他说:“看你看画。”

      楼霜指了指右边:“画在那边。”

      “嗯,但是你在这边。”明炽点了点头回答她说,“所以我想看这边。”

      楼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展厅的光线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软。她的表情是看不出什么波澜的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是里面有水在流动。

      第一幅让她停下脚步的画,挂在第二个区域的转角处。画面不大,却被安置在一面很宽的白墙上,周围留出了大片呼吸的空间,像是画家和策展人都觉得,这幅画需要孤独。

      画的是一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伞面上雨水滑落的轨迹被画成了细密的银线,从伞骨末端垂下来,像无数根断了的弦。撑伞的人看不清面容,画家的笔触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柔软,五官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出一个低着头的轮廓,和微微弯曲的肩膀。只有伞是清晰的,每一根伞骨都画得一丝不苟,伞柄被那只手紧紧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光从画面的左侧照过来,并不是阳光,更像是远处的某一盏灯,或者是一扇半开的门里漏出来的光。那道光只照亮了撑伞人的右侧身体,左侧的身体仍然沉在雨中,雨水从伞沿滴落,打湿了那半边肩膀。

      展厅里有人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只留下一种模糊的、布料摩擦布料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咳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

      “你觉得他在等谁?”楼霜问。

      明炽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那束左侧来的光移到那把墨绿色的伞,又移到那只紧握伞柄的手上。

      “不管等谁,”他说,“他已经站在雨里了。”

      楼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知道明炽在说什么。这个人在雨里撑着伞,是因为有人可能需要这把伞,因为有人可能会来,因为万一那个人来了却没有伞,会在雨里淋湿。于是他先淋湿了自己。

      “这把伞不是撑给自己的。”楼霜说,声音很轻,“会吗?”

      “嗯。”明炽说,“撑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楼霜有问他:“你觉得那个人知道有人在等他吗?”

      明炽认真地想了想,射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都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说话不着调的人。

      “可能不知道吧。”他说完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答案,“也可能会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就要来吗?来了就要躲进这把伞下吗?躲进来了,撑伞的人就不会淋湿了吗?”

      楼霜没有说话,她用目光描摹着那束左侧来的光。那道光太弱了,弱到几乎要被雨幕吞噬,但它还是落了下来,那是整幅画里唯一温暖的地方,却只照亮了他半边身体。另一半,仍然湿透了。

      “如果来的人知道撑伞的人会淋湿,”楼霜说,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可能就不来了。”

      明炽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不像平时那样轻飘飘的。

      他看了楼霜几秒,然后告诉他最真实的想法,关于画也关于她:“撑伞的人不在乎自己淋湿,他在乎的是来的人有没有伞。”

      她认为那是牺牲,他觉得那是情理之中。

      楼霜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她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明炽跟上来,依旧是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第二个让她停下脚步的画,在最后一个展厅的尽头。那是一幅很大的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画面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那种险峻的悬崖,而是一个平缓的、绿意盎然的山坡,到了边缘突然断裂,下面是云海。云层很厚,把谷底完全遮住了,看不见下面有什么。那个人站在离悬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侧身,面朝悬崖的方向。他的姿态不是要跳,也不是要靠近边缘往下看,他就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悬崖的方向。

      明炽先一步遮住画的名字,问她:“你猜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危险?”楼霜配合他猜测,“还是云海?”

      明炽抬起手让她看那幅画的名字,是《守望》。

      “守望什么?”楼霜一时间难以理解:“等云散吗?如果云散了他发现下面是空的呢?”

      他却说:“那他至少等到了,看到了。”

      “看见又怎样?”

      “看见就不用等了。”明炽说,“他可以决定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直到走出展厅,楼霜还想着那幅画。

      她又问:“那幅《守望》,如果云一直不散呢?”

      明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廊外面的阳光,眯了眯眼。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那他就一直看着那片云。”明炽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会走的。”

      楼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上。

      楼霜说,声音很轻,“万一那个方向根本什么都没有,那岂不是等错了。”

      “那他也是在等。”明炽说,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过是在等他自己想通,等他自己愿意从那个位置走开。”

      楼霜没有说话。

      “但他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明炽说完这一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走,而他继续说:“我也不会后悔的,楼霜。”

      楼霜在门廊的阴影里又站了一瞬,然后跨了出去。清潭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热浪从地面往上蒸,她眯了一下眼。

      “我不是在说你。”她说,“我觉得就算你喜欢上别人也没什么。”

      “楼霜,我不是因为寂寞就会爱上别人的人,否则也不会和你认识四年才告白。”明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爱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只是我太想留在你身边了,不会有别人。”

      楼霜被他的目光烫到,转而看向地面,却又在他走近自己时将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阳光很亮,照得前面的柏油路面像一条白色的河。

      “我知道了。”她稳稳托住明炽看向自己的目光,“明炽,我知道。”

      楼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明炽单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和五年前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少年相比,棱角更分明了一些,但某些东西没有变。

      她问明炽:“接下来去哪?”

      “吃饭。你不饿么?”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你胃是铁打的?”

      明炽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收起手机,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不是试探,不是慢慢靠近,就是直接握上去,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像做过一千遍一样自然。楼霜的手被他突然握住,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让他的手指嵌进来。

      握了一会儿,楼霜用指甲刮了刮他的指尖,轻声提醒道:“不是要吃饭么,快开车吧。”

      餐厅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清潭的天际线。正午的光线从玻璃幕墙直射进来,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白色桌布上,像一道道浅浅的光痕。海在最远处,蓝得发灰,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金融区的高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整座城市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玉石,亮得温润。

      他们选了最边上的桌子,旁边是一排三角梅,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有几枝伸到了桌子上面,花瓣落在木地板上,被风一吹就滚走了。明炽拉开椅子,楼霜坐下,他坐在她对面。

      楼霜低头看菜单,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菜名。明炽手边还有一份菜单他没有看,在看楼霜。

      她问:“你吃什么?”

      明炽不挑:“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楼霜便笑,“你不是本地人么,你来点。”

      “你点,我什么都能吃。”明炽说完挑眉,“我不挑食,你应该没忘吧?”

      “没忘没忘。”楼霜当即摇了摇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有点儿主见?”

      “我的主见就是听你的。”

      楼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自己点了。服务员记完走了,明炽靠在椅背上,依旧看着她,楼霜也看着他。

      明炽冲她笑:“你再看我我要收钱了。”

      楼霜依旧看着他,毫不收敛,反问:“多少钱一分钟?”

      他则说:“看心情。”

      她被逗笑:“那你心情现在怎么样?”

      明炽笑得眼睛弯起来:“现在不收费。”

      “为什么?”

      “因为心情好。”

      楼霜笑问:“那你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明炽想了想:“你不看我的时候。”

      她又被他逗笑,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总是很容易因他而起伏。

      吃到一半的时候,楼霜把碗里的一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把剩下的半块放到了明炽碗里,明炽看都没看就吃了。楼霜又夹了一块,又咬了一口,又不好吃,又放到他碗里,明炽又吃了。

      明炽笑得很得意:“你是不是在投喂我啊,宝宝。”

      楼霜说:“我在处理我不想吃的东西。”

      明炽开始忆往昔,还没说话唇角已经勾起弧度:“你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不爱吃的都给我。”

      “你不是都吃了么。”她表情很无辜:“我以为你爱吃。”

      明炽摇了摇头,嘴角弯着,把自己夹起来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说:“好吃,你尝尝。”

      “嗯,确实好吃。”

      窗外有鸟飞过,从窗边掠过,速度快得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楼霜的目光跟着那只鸟的方向移动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懒洋洋的光,“这个我会做,下次做给你吃。”

      楼霜感觉到他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轻轻蹭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的手就放在那里,手心朝上,像在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从自己那边伸过去,指尖落进他的掌心,五根手指慢慢滑进去,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明炽的手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手在桌面上扣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很蓝,海也很蓝,百叶窗的影子落在白色桌布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道一道的,像时间的刻度。

      明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昨晚睡得好吗?”

      楼霜想了想:“好,你呢?”

      明炽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好,你在我旁边我一般都睡得好。”

      她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就两个晚上而已,说得像是多久似的。”

      明炽最擅长得寸进尺:“嗯,那以后多给我点体验的机会好不好?”

      楼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有一点柠檬的酸。

      “看你表现吧。”她话锋一转,问他:“你几点睡的?”

      明炽想不起来了:“不知道,你睡着之后我又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

      楼霜把水杯放下,杯子落在桌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明炽,明炽也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没有闪躲。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什么话都会直接说出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会觉得太肉麻。

      楼霜有时候觉得他太坦荡了,坦荡得让她想把自己的躲闪藏起来。因为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把很多东西藏起来,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很淡很淡的表情盖住。她以为藏久了别人就看不到了,但明炽不看她的表情,他看她整个人,他不需要她说什么,他就知道。

      饭后楼霜提议去看电影,明炽没有异议。

      是一部最近刚上线的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历经坎坷,最终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对视,电影落幕。

      楼霜喜欢这样的结局,她认为留白是一件浪漫的事,明炽则喜欢更加明确的走向,两人出了电影院还讨论了一会儿。附近刚好有几家纪念品店,楼霜和明炽去逛了一圈才回到他家里。

      明炽做了晚饭,还拿出了一瓶梅子酒,楼霜酒量一般,没喝多少就醉了,迷迷糊糊地说要去睡觉。

      他使坏,故意凑得很近,捧着楼霜的脸问道:“我看看你醉了吗?”

      楼霜靠在沙发上,身体软得快躺下了,他撑在她身体两边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她真是有点儿醉了,抬手搂住他脖子然后把他脖子往下压,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四目相对气氛非常暧昧,但明炽克制着一直没有亲上来。

      大概僵持了一两分钟,他很挫败地埋下头在用力呼吸,起身打算离她远一点,楼霜就看着他笑也不说话,脑子晕晕的,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又要亲他的嘴唇。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掌心比她热一点,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像一条安静的、不会断的河流。

      明炽退开了,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刚刚的举动。”

      楼霜就笑着挑衅说:“那你倒是来啊,别逞口头英雄。”

      结果就是他迅速附身然后亲上来,明炽吻得很慢,不是犹豫,只是不想结束得太快。他把这个吻拆成了很多个细小的部分,先是她上唇的弧线,然后是下唇,然后是唇角,每一个部分他都用嘴唇慢慢地、仔细地感受过,像是在读一篇他很早以前就会背了的文章,每一个字都知道在哪里,但还是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鼻息拂在她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酒的气息。

      楼霜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明炽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唇角吻到她的脸颊,又从脸颊吻到她的眼睑。他吻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刚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嘴唇。

      明炽叫她,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沙哑的,带着酒的余味和很久很久的忍耐,“宝宝。”

      明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着她锁骨的位置,不动了。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问她:“满意了吗?”

      楼霜点了点头。

      他又凑过去,在碰到她唇之前停下来,笑着捏住她脸说:“我还想亲,可以批准吗?”

      月色朦胧,照见一对缠绵的爱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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