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试试 你不推开我 ...
-
楼霜是被目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目光。清潭的晨光还只是窗帘缝里一线灰白的细丝,远没有到能晃醒一个人的亮度。让她从睡眠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人用视线在她的脸上描摹,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笔一划,缓慢而认真。
楼霜还没有睁开眼睛,就知道明炽已经醒了。
她没有急着睁眼,让自己停留在将醒未醒的边缘,感受着那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明炽的目光是有温度的,比晨光暖,比体温热,落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强到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明炽在看她,这个认知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的直觉比大脑更快,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晨光里缓慢而仔细地描摹她的轮廓。
他的呼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被他吸入又呼出的温度变化。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可能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怕惊醒她。但目光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它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东西覆盖在皮肤上,存在感强到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明炽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睫毛,像是被那一下颤动吸引了,想要确认那是不是真的。指腹擦过睫毛的触感很轻,楼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并不是无意识的,是对那种触感的回应。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睫毛这么长。”
楼霜睁开眼睛,明炽的目光果然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明炽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就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像是一幅画被一点一点展开,露出底下藏着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柔软,没有白天那种张扬的侵略性,更像是一个少年在清晨的阳光里被拍到的最自然的样子。
“早啊宝宝。”他说。
楼霜看着他,他的头发翘着,左边比右边更乱,大概是因为压着枕头睡了一整晚。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但他整个人的状态是明亮的,眼睛里有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一个在圣诞节早晨醒来发现袜子里塞满了礼物的孩子。
“早。”楼霜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明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在她说完后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确认她还在这里的小动作。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里慢慢漫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楼霜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移开了目光,偏头看了一眼窗帘。光线的位置告诉她时间已经不早了,至少七点以后。
她问道:“你几点醒的?”
他认真地回想了下:“六点不到。”
楼霜微微皱眉,“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明炽看着她,表情像好笑,又像是无奈。
“你在我床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打他,“我为什么要起来?”
楼霜沉默了两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把一件明明很过分的事情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不合理的不是他的行为,而是她提出的疑问。
明炽问她:“你昨晚睡得好吗?”
楼霜想了想,她昨晚确实睡得很好,好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不记得中间有没有醒过。这张床的枕头高度刚好,被子厚度刚刚好,连房间的温度都刚好,一切都刚好到像是被人精心调试过的。
但她还要嘴硬:“还好。”
“还好是多好?”明炽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笑,“一百分的话打几分?”
楼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无聊。但她还是想了想,然后说:“八十分。”
“才八十分?”明炽的眉毛挑了起来,表情很难以置信:“哪里扣分了?”
她找茬:“枕头有点高。”
明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今晚给你换一个矮的。”
楼霜没有接话,今晚这个词从明炽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重量,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讨论有没有今晚,好像今晚是一件已经被确定好了的事情。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身上穿着的是昨天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因为睡了一整晚而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边肩膀。她伸手把领口拉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感觉到明炽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明炽也翻身下床,弯腰把拖鞋给她穿上,是一双新的人字拖,和她昨晚穿出来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头发从肩膀上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帘被晨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卫生间在右手边,”明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洗漱用品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侧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满足感,好像她站在他房间里的这个画面,就是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楼霜刷牙,明炽站在门口采访:“早饭还想吃什么,趁你洗漱我还可以临时加餐。”
“蟹酿橙,汤咖喱。”她点餐:“还要蛋包饭。”
“这样啊,那我们中午吃这些吧宝宝。”明炽见她低头吐牙膏沫,便走过去帮她把头发扎起来,顺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轻声询问她的意见:“早饭之后我们出去转一圈,顺便买菜回来好吗?”
楼霜没意见,毕竟明炽作为当地人,还可以让他做向导去一些小众景点,不用再和游客挤来挤去。
洗漱过后,两人到餐厅吃早饭。
洗漱完,她用毛巾擦了脸,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扎了一个低马尾。毛巾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她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样子,然后走出卫生间。
“宝宝,来吃早餐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楼霜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明炽站在餐桌旁边,正在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桌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裤,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十分钟前躺在床上那个头发翘着、声音沙哑的男人判若两人。
楼霜看着精力十足的明炽,问他:“你早上醒那么干嘛?不困吗?”
明炽给她盛了一碗粥递到手边,“清潭天亮得早,睡不着。”
其实是她翻身把他的腿压麻了,他醒来看了眼时间,做好早饭估计她就会醒了,预估的时间刚刚好。
“你以前不是最会睡懒觉?”楼霜接过他递来的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她说:“大学的时候,早八你总是踩点进教室。”
明炽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但他不急着吃,先把荷包蛋夹了两条放进楼霜的碟子里,又把水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不是因为打游戏打太晚了吗,”明炽说得很是理所应当:“而且那时候每天都去打篮球,消耗也不小。”
“你现在不打游戏了?”
“偶尔吧,没那么热衷了。”明炽拿起鸡蛋在桌面上滚,也开始忆往昔:“你记不记得大二有一次,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一起去图书馆,等了一个小时你都没下来,后来你室友跟我说你早走了。我那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记错了时间,那之后就不怎么打了。”
楼霜戳着溏心蛋的蛋黄,想起来他说的那一次,补充说:“不是记错了时间,是你根本没睡,你那天眼睛都是红的。”
明炽笑问:“原来你那么关心我?”
他眼中是明晃晃的得意。
“我说‘你回去睡觉吧’,你说‘不行,约好了要去图书馆’。”楼霜语气平平的,“然后到了图书馆你就趴在桌上睡了三小时。”
明炽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整个胸腔都在震。他笑得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又抬起头看着楼霜,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还陪我在图书馆坐了三小时,”他说,“你自己看了三小时的书。”
她反驳:“爱阅读也不行么?”
明炽饶有兴致地逗她:“哦,读《格林童话》重温童年吗?”
“不行吗?”
明炽则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回答说:“当然可以,回头再买一套让你重温经典。”
其实那天本来是想学习一个小时就出去逛街的,但无奈明炽还在睡,她就又多坐了两个小时,百无聊赖地拿了一本闲书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明炽起身去把纱帘拉上了一半,光线被滤了一层,变得柔和了,然后他才坐回来继续吃。
吃完早餐,楼霜帮明炽收了碗筷。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明炽正在水池边冲洗锅具,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侧身让出一点位置,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头也没抬。
楼霜靠在厨房台面上,想了想。她的参赛作品已经拍完了,昨天在清潭西边的老村落里完成了最后一组照片,剩下的就是后期处理,不着急。今天本来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没有。”她说。
明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手上还滴着水,T恤的胸口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的轮廓。他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今天的时间归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宣告,好像他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而他知道她不会反对。
楼霜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明炽把这理解为同意。
楼霜给廖晚栀发了条消息报备,告诉她自己今天和明炽在一起,廖晚栀秒回,让她玩得开心。
他把车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拉开门。
没有说目的地,楼霜也没有问。
明炽带她去了清潭老街区一个半废弃的祠堂里,院子里搭着的一个老戏台,青石基座,木结构,顶上的瓦片长满了青苔,台面的木板有些地方朽了,一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祠堂的大门常年不锁,本地人很少来,游客更找不到。明炽小时候常翻墙进来玩,后来长大了,偶尔还会来坐坐。
明炽双手搭在戏台边缘,轻轻一撑便坐了上去,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楼霜伸出手。
楼霜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她自己撑着戏台边缘,尝试了一下翻上去,台面到她胸口那么高,她撑不上去。她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试了一次就不试了,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明炽。
明炽笑着把手伸得更低一些,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说:“上来吧。”
楼霜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他一用力,轻轻松松把她拉了上来。她借力撑上台面,膝盖跪在木板上,然后转过身,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
“这什么地方?”楼霜问。
他说:“祠堂。以前逢年过节会唱戏,后来没人唱了,就荒了。”
“你小时候常来?”
明炽想起小时候的事,回答:“常来,那时候戏台还没这么破,木板都是好的。我跟我堂哥他们在这里捉迷藏,躲在戏台底下,那个空间刚好够一个小孩爬进去。有一次我藏了一个小时没人找到我,后来我自己睡着了,他们全回家了。”
安慰的话说出来也已经过了时限,她笑着看向他,说:“那今天回家的时候记得跟紧我啊。”
明炽便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他说好。
祠堂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世界在墙外面继续运转,但墙里面,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楼霜把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明炽也学她,两人的脚悬在戏台,一晃一晃的。
“明炽。”
“嗯?”
楼霜问他:“你今天带我出来,就是想坐这儿?”
明炽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我想带你看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戏台后面。楼霜听到一阵吱呀吱呀的木板响声,然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把旧二胡,琴筒上的蛇皮破了一个洞,琴杆上的漆掉了一大半,两根弦断了一根,只剩一根还挂着,松松垮垮的。
“这还能拉?”楼霜问。
“不能。但是可以玩。”
明炽把二胡架在腿上,用那根仅存的弦拉了一下,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楼霜皱了一下鼻子,明炽又拉了一下,这次更响了,院子里几只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楼霜看着琴筒上的破洞,用手指戳了戳,破洞又大了一点。
“你干嘛?”明炽笑着看她。
“看看能破多大。”
明炽反倒把二胡递到她面前,任由她继续戳,还要故意说:“你再戳两下就成筛子了。”
楼霜于是戳了下他的胳膊。
“小时候总有人拉,我当时不喜欢听,但是我爷爷喜欢。”明炽说,“后来这把二胡没人拉了,我爷爷也不在了,它放在戏台后面好多年,我偶尔来看看它,好像它还在等谁来听似的。”
楼霜听着,没说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讲二胡的事。他是在讲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以为它没用、难听、过时了,但等它真的不在了,你会一直记得它,一直来看它,好像它还在等你。
她忽然说:“明炽,你是不是很怕留不住的东西?”
明炽转过头看她,阳光已经落到院墙后面了,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
“你是我最怕留不住的。”他说。
楼霜的手指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哒哒的响声。
然后她极为认真地说:“我没说要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捕捉转瞬即逝的景色,而后笑得很释然:“我知道,但你也没说要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是委屈,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明炽阐述事实时,语气总是很平,跟他平时的张扬完全不一样。他平时的张扬是给别人看的,但在他在楼霜面前从来不装。哪怕那些实话会让他显得笨、显得急、显得不那么酷。
楼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已经答应你了。”
“那是同意我当你的——”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词,“当你的情人,那不算说要留。”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明炽侧过身,面对着她。他的手撑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板上,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近了一些。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明炽和平时的明炽像是两个人。平时他笑,他闹,他说话像打雷;认真的时候,他的眉毛会微微皱起来,嘴角会往下抿一点,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更深更硬。
“我想让你说,你会离婚。”他说。
虔诚得像在许诺,也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楼霜看着他,没及时接话。
“我巴不得你今天就离,明天也行,总之越快越好。我知道我这样很烦,像是个催债的。”明炽明知自己这样做不对,却还是忍不住渴求更多,他说着又无理取闹地撒娇:“你别烦我。”
楼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的食指关节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动作很慢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纹路。
“明炽。”她叫他的名字。
“嗯。”
她笑着点破他的不安全感:“你说了好几次离婚了。”
他不知悔改,得寸进尺:“我天天都说。”
“我知道。”楼霜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天天说,我记得。”
明炽的心跳快了一拍:“记得什么?”
“记得你想要我离婚。”
他便精神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那你什么时候——”
楼霜用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关节,按得有点用力,像是在让他闭嘴。
明炽便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十指慢慢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行,”他点到为止,“今天就催到这儿。”
意思是还有后文,楼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呢?”
他的笑声有些闷:“明天继续催。”
楼霜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明炽看到了,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这个弧度再催一万遍。
阳光从院墙上面漫进来,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纱。戏台上的木板在阳光下泛着暖色调的光,木纹像水波一样在表面流淌。
明炽从戏台上跳下去,转过身,张开双臂对她说:“跳,我接你。”
楼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双手撑着台面,往下跳。明炽的手接在她腋下,把她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拂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没有松手,楼霜也没有挣开。就那么被他半搂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后背靠着他的手臂,仰起脸看他。阳光从院墙上翻过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软了。
“你不松手?”她回眸看他。
“不松。”明炽耍赖说。
不仅不松开,还要抱着她在原地晃悠。
楼霜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摸着他的腕表问:“你要抱多久?”
明炽依旧环抱着她,闭上眼忽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先抱着再说。”
日光在他们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两人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明炽把车停好,两个人上楼。他换了一双拖鞋就进了厨房,拎着刚买好的食材,开始准备午饭。
楼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明炽,他做事很利落,不慌不忙。蟹酿橙做起来花时间,但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每一丝蟹肉都被完整地取出来,整齐地码在碟子里。
“要帮忙吗?”楼霜问。
“不用,”明炽头都没抬,“你去坐着吧宝宝,或者去洗个脸,外面灰大。”
楼霜没走,她去洗了手,走过来站在料理台另一边,拿起一个橙子,用小刀把顶部切下来,开始挖果肉。明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手臂碰一下,谁都没有让开。
橙子的香气和蟹肉的鲜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咖喱的辛辣和蛋皮的焦香,织成了一张温柔的、暖烘烘的网。明炽把填好的蟹酿橙放进蒸锅,盖上锅盖,转身去炒咖喱。楼霜把挖好的橙子壳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又去打了几个鸡蛋,用筷子搅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细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恰到好处。明炽炒咖喱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把蛋液搅得均匀,看她把用过的碗顺手洗干净放在一边,看她做完一切之后用抹布把料理台上溅的水渍擦干净。
他忽然笑了一下。
楼霜抬头看他,只觉莫名:“笑什么?”
“没什么。”明炽把火调小,盖上咖喱锅的盖子,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看着她,“就是觉得,你在这里,这个厨房就好看了很多。”
楼霜垂下眼,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语气平平的:“是你厨房本来就好看。”
“我厨房本来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明炽说,“光秃秃的,什么东西都是冷的,你往这一站,整个屋子都是热的。”
楼霜没接话,但她没有走开,她站在料理台另一边,和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调料瓶和一篮刚洗好的青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面上,把白色的石英石照得发亮。
饭后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楼霜回到民宿洗澡换了身衣服,晚上要去泡温泉,她把泳衣也带上了。
温泉镇离市区有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人傍晚时才出发,山路绕了三个弯,才到那个私汤小院。
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点着几盏石灯笼,光线昏黄,照着石板路上积的薄薄一层水汽。温泉水从竹管里淌出来,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板娘领他们穿过一条碎石小径,两侧是矮竹篱,竹篱外面是山,山里的湿气重,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有一种极轻微的黏腻感。
房间是传统的和式,推开门就看到了榻榻米。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门,玻璃外面就是汤池,池子很大,池壁用黑色的天然石块垒成,缝隙里长出几丛细小的蕨类植物。水面上的雾气被夜风吹散了,露出一池清透的、泛着淡淡硫磺味的温泉水。
明炽去前台多要了一壶热水,等他回来的时候,楼霜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玻璃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那条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把热水壶放在桌上,推开玻璃门,赤脚踩上了露台的鹅卵石。
楼霜泡在池子里,她背对着他,靠在对面的池壁上,水刚好没到肩胛骨。长发用木簪挽着,后颈露出一截,在雾气里白得不太真实。石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山里的夜来得快,就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墨黑。石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竹管里的温泉水一直在流,咚咚咚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明炽从池壁上抬起手臂,身体前倾,在水下缓慢地移动。水面几乎没有波动,只有一圈极细的涟漪从他身体周围扩散开,荡到楼霜那边时,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晃动。
但楼霜感觉到了,她没睁眼,睫毛却微微颤了一下,明炽在她斜对面停下来,离她大约一臂远。
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但明炽不需要看清楚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眉心微微蹙着,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习惯性的、对自己的表情缺乏觉察的淡漠。嘴唇抿着,唇色被热气蒸得比平时红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水汽一蒸,那些阴影像是活的,在轻轻地动。
明炽看了她很久,久到楼霜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她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闭上。
明炽笑出了声。
楼霜没睁眼,声音平平的:“你笑什么?”
他说:“笑你装睡。”
她还要坚持一下:“我没装。”
明炽拆穿她:“你眼皮一直在抖。”
楼霜沉默了几秒后找到理由:“水汽熏的。”
“行,”明炽点点头,语气里全是笑意,顺着她的话说:“水汽熏的。”
他看着她被雾气和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锁骨窝里那汪亮晶晶的温泉水,看着她木簪下方散落的那几缕碎发,被湿气打湿了,贴在她细长的颈侧。
“楼霜。”明炽提醒她:“你头发散了。”
楼霜闻言抬手摸了摸脑后,木簪确实松了一些,几缕头发已经从簪子里滑了出来。她试着重新挽了一下,但手指沾了水,发丝又滑又涩,怎么都挽不紧,失败两次后,她放弃了。
长发便散开来,落在肩头和水面上。
有几缕漂浮在水面上,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缓慢地扩散开来,也有几缕贴着她的脸和脖子,把她原本清冷的轮廓柔化了许多。
明炽站了起来,水从他的肩膀、胸口、腹部哗哗地往下流。
楼霜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他的身体,他的肩膀很宽,腰收得窄,从胸到腹的线条干净利落,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结实。
她的视线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明炽捕捉到了那一秒。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没有表露。他跨了两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的池壁上坐下来。
很近的距离。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水是流动的,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会把这个距离缩小或放大,有时候水波把他的身体推向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就要贴上,然后波过去了,又分开。
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比直接的接触更加暧昧,楼霜一直闭着眼睛,但呼吸节奏变了。
明炽发现了,他总是能发现,他故意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她的。
楼霜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挤到我了。”她说,眼睛依然闭着。
明炽理直气壮:“池子就这么大。”
楼霜觉得自己在和他打辩论,一场小学生辩论赛,她说:“你刚才在那边的时候池子挺大的。”
明炽不听:“那是你的错觉。”
楼霜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一转脸就蹭到他的鼻尖。
她顿了一下,没有后退,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明炽,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明炽回答得很是干脆利落,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别的东西。更烫的,更沉的,像温泉底下涌上来的暗流。
楼霜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了,手掌贴着他的脸颊,力气不大,但态度明确。明炽顺着她的力道偏过头,笑出了声。
推完之后,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指腹擦过他的颧骨,然后才收回来,放回水下面。
明炽低头看着水面,水下的那双手。她的是白的,他的肤色更深些,两只手各自安静地放着,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慢慢移过去,小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指。
楼霜没有躲,明炽又移了一点,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动作很轻,楼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明炽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他只是勾着她的小指,安安静静地坐在温泉里,头顶是星星,背后是山,面前是她的侧脸。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错开,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
“宝宝。”他叫她。
楼霜没应声,她的睫毛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了一下。
“我数三下,”明炽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不推开我,我就亲你了。”
“一。”
他没有动,嘴唇离她的嘴唇大约两厘米。
“二。”
他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楼霜的手从水下面伸出来,按在他胸口。
明炽停住了。
楼霜的手掌贴着明炽的胸肌,指尖微微蜷着,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停。
明炽没有继续,他保持着额头抵着她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一下一下的,热得她唇瓣发干。
楼霜按着他胸口的手没有推开,也没有放下来。掌心下是他过快的心跳,咚、咚、咚,隔着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进她的手掌。
过了大概五秒钟,楼霜开口了。
“你心跳好快。”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明炽睁开眼,看着她:“被你按的。”
她作势要收回手,眼神却如同勾子缠着他,轻声说:“我都没用力。”
明炽摁住她的手不让她抽走,继续感受他的心跳,他笑说:“那也按着了。”
楼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按在他胸口的手慢慢往上移,指尖划过他的锁骨,划过他的脖子,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明炽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楼霜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放进水里,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几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两个人的呼吸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水面的雾气把他们包裹起来,石灯笼的光穿过雾,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融在一起的暖色。
明炽没有再数“三”。
他就那样抵着她的额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楼霜。”明炽认真地叫她的名字,“我很有耐心的,会等你松开手继续数,也会等你彻底接纳我。”
楼霜觉得好笑,问他:“现在这样,还不算接纳你吗?”
“你知道做情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明炽见她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要跟从着喜欢的人,不管到哪儿,不然有比我更不道德的人该怎么办呢?所以我去港城,你不要拦我。”
楼霜下意识反驳:“你——”
“宝宝,”明炽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对我来说,南城、港城、清潭,江海甚至是国外都没有区别,所以你答不答应我的告白是你的自由,我在不在你的城市工作,会不会继续喜欢你也是我的自由。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想在你身边,我就会去,所以如果我觉得某一天我不想继续了,我也会离开,不是为你妥协。而且港城电视台的工作更适合我,对我来说是一个更好的机会,是因为你我才愿意去争取这个机会。”
楼霜听他说了这么多,竟无法劝阻反驳,只能叫他的名字。
“是你让我更好的,宝宝。”明炽勾住楼霜的手,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格外搭配,他继续说:“既然你不愿意肯定所有的我,我就把你存疑的事都摊开了确认给你看。我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牺牲精神,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愿意。相信我吧,我会一直爱你,如果你还有担忧,我也会一直任你监督,直到你愿意毫无顾虑地爱上我为止。爱我吧,好么?”
楼霜不能立刻回答他这个回答,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看到。
明炽看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往后靠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再继续进攻。但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两只手在水下面依然握着,十指紧扣,像两棵树在地下的根系,缠在一起,看不见,但分不开。
明炽吻下来的时候,楼霜闭上了眼,温泉水蒸腾的热气裹着他们,他嘴唇落下来的触感却比水更热。起初是轻的,像试探,像确认,只是贴着她的唇瓣微微辗转。
心跳太响了,响得楼霜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然后明炽加重了力道,托着她后脑的手收紧,五指插进她湿透的发间,指尖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他的吻变得不容拒绝,嘴唇分开她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湿意探进来,霸道又缱绻,像在索取什么他等了太久的东西。楼霜被他吻得发晕,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分不清是温泉蒸的还是他给的。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指尖陷进他湿滑的皮肤里,摸到了他肩胛处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水面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个池子笼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
楼霜听到自己说:“我试试。”
虫鸣声阵阵,像是这个夜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