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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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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进九月,钱来山的山坳里,便落了两场雨。
空山新雨,洗落了半山的鲜桃。山溪水涨,裹挟着落桃,似是一汪胭脂锦缎,缓缓流泻下来。
溪畔早就蹲满了人,岸边竹筐和木盆堆得小山一般。
苏禾身着平日常穿的鹅黄半臂衫和水红襦裙,提着两个箩筐,方走至村口,便听见了溪边的笑声和水声。
日光下,孩童们嫣红的指尖,赤膊汉子肩背上晶莹的水珠,白发老苍手中饱满的桃儿,皆被镀上了一层秋日的明黄,看得苏禾抿嘴笑了起来。
这时,一位浓眉大眼的青年郎君在人群中发现了那抹水红色的身影。他赶忙从溪中捞起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伸手递给苏禾:“阿禾妹妹,来捡桃子。”
那郎君宽肩窄腰,身材健硕,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胸膛,泛着微微的光泽。此刻,他笑吟吟地望着苏禾,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瞧着比他手中的那只鲜桃,还要好看几分。
苏禾却并没有接过桃子,摇头笑道:“多谢杨阿兄好意,我要去镇上,就不下水了。”
她身子弱,若是被阿耶知晓她这般天气去嬉水,定要被狠狠教训一番。而若是阿耶知晓她同杨家阿兄亲近,更要狠狠再教训她一番。她是不会平白去触阿耶霉头的。
“阿禾,又要去镇上啦?”
在一旁默默看了半晌的一位中年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妇人白白胖胖,梳着一副堕马髻,全无山野村妇的粗鄙模样,只是一对三角眼,瞧着不大平易近人。
苏禾点了点头,脆生生答道:“张二婶,我听说这两日重阳庙会很是热闹,想去瞧瞧。”
张二婶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向苏禾的箩筐里张望着:“阿禾,这箩筐里,装的是什么呀?”
苏禾提着箩筐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她不自觉地将箩筐向身后移了移,笑道:“带给阿耶的东西。”
说罢,她对着溪里疯得最开怀的男童招了招手:“小五儿,咱们走。”
那男童约莫六七岁,虎头虎脑的,一见苏禾叫他,黑黝黝的面上立时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熟门熟路地跑至苏禾身边,仰头问道:“阿禾姊姊,要去镇上吗?”
苏禾点点头,将一只箩筐交给他,眨了眨眼道:“再拿个木桶。”
“阿禾姊姊,又要做炙鱼吗?”小五儿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道。
阿禾姊姊前次做的炙鱼,也不知放了什么佐味的香料,竟比杨旭阿兄去年给他那只炙野兔腿还好吃!
苏禾未曾回答,眸子却闪过了一抹笑意。
小五儿兴奋地欢呼一声,转身跑进溪中。他寻了一只又大又结实的木桶后,正要奔向苏禾,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从溪里捡出两个大桃子,笑嘻嘻拿到苏禾面前:“阿禾姊姊,给你一个。”
苏禾笑眯眯接了在手里:“多谢小五儿!”
说罢,二人一人背着一只箩筐,向山路走去。
“这丫头,这些时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又烧又磨的,定然又鼓捣出什么好东西去镇上卖了!”张二婶挤眉弄眼地对杨旭说道。
听出张二婶言语中的嫉妒,杨旭并没有答话。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鲜桃,提起自家的木盆,迈开长腿,向家中走去。
苏禾和小五儿吃饱了桃子,步履愈发轻快起来,不多时便走到了山涧处。
刚下完雨,山涧不如平日里清澈,水势也比平日高出一些。小五儿人小腿短,提着木桶向水中走了几步便有些胆怯了。
“阿禾姊姊,这水比平日深。”
苏禾笑笑,赶紧提着小五儿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谁说今日咱们要捞鱼了?”
“不捞鱼?那咱们来这做什么?”小五儿好奇地看向苏禾。
苏禾对从自己的箩筐中,拿出一只小铲和一双竹箸,对小五儿眨了眨眼,笑道:“找宝贝!”
说罢,她便脱了鞋袜,踩在岸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来,用小铲挖着石头缝里中的泥沙。
宝贝?这河滩上能有什么宝贝?小五儿更加好奇了,凑到苏禾身边,也瞪大了一双眼睛瞧着。
只见,苏禾的小铲在泥沙中翻找着,“叮”地一声,那小铲触到了一个硬物。苏禾那双又大又圆的琥珀色眸子,便溢出了惊喜。
“这是河螺?”
小五儿看着苏禾用竹箸,灵巧地将那个铜钱大小的、有着青褐色螺纹的田螺从泥沙中夹出,颇为惊讶地问道。
苏禾点了点头,拿出另外一只小铲递给小五儿,笑道:“小五儿,你也同阿禾姊姊一起捡河螺,今日咱们就吃河螺。”
小五儿皱眉看着那颗浑身是泥的河螺,虽是不情愿,却也接过了铲子。
“阿禾姊姊,这东西能吃吗?”小五儿一边挖着,一边将信将疑地问苏禾。
这河螺他倒是常见,同村里的小伙伴一同玩水时,偶尔也会捡来当石子打水飘玩,可唯独没听人说过,这东西还能吃……
苏禾看着自己乖乖的小跟班,微笑地安慰道:“放心吧!若是不好吃,阿禾姊姊今日多给你两个铜板。”
“当真?”小五儿听了,眼睛都亮了。
这两年,阿禾姊姊每次去镇上,都会叫着他打下手。这下手并不白打,他每次都会得到阿禾姊姊给的两个铜板。不过,阿禾姊姊也给他提了个条件,只一条——不准将她在镇上所做之事讲给村中之人。
小五儿有些想不通,阿禾姊姊不过就是去镇上卖些新奇玩意儿,比如有油炸藕片、糖霜坚果这类吃法新奇的小零食,还有什么珍珠奶茶、焦糖爆米花这些名字都很是拗口的零嘴儿。这有什么好瞒的呢?
不过,他这个差使,已经让他吃到了许多好吃的吃食,又攒下了超越同龄人的“财富”。他自然是不会将阿禾姊姊的秘密告诉旁人的。
想到今日兴许还能再多两个铜板,小五儿喜上眉梢,捡河螺的动作,自然是更加麻利了些。
眼见着河螺装了一大桶,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中开始盘算,到底是做香辣螺蛳,还是做醉螺?
这时,小五儿忽然反应过来,问道:“阿禾姊姊,咱们为何不等从镇上回来时再捡河螺?”
难道,他们还要拎着这一大桶河螺去镇上转悠一天不成?
苏禾提着木桶走到河边,笑道:“这河螺在烹饪之前,先要让它们将腹内的泥沙吐净,口感才会弹嫩细腻。”
说罢,她便招呼小五儿过来,教他如何洗河螺。
小五儿吭哧吭哧洗着河螺,苏禾则从蹲在一旁,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糯米纸包裹的赤红色的小糖球,放入了口中,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小五儿瞧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个阿禾姊姊,哪里都好,长得好看,为人可亲,性子聪敏,心思活络,极会做生意。只是,就是生性有那么一丢丢“懒”,比如,洗河螺这些体力活儿,她就从来不会染指的……
不过,话说回来,阿禾姊姊也从来不会亏待他。就好比现在,她瞥见自己的馋样,便立时也塞了一个糖球在他口中。
随着那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在舌尖化开后,果然,小五儿便吃到了糖霜的甜味。不过,还未等甜味游移到喉头,酸酸的味道便在口中蔓延开来,刺激得他涎水直流。
为了用糖霜中和酸味,小五儿快速将那小糖球在口中嚼了嚼,可待他咽下之后,又觉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阿禾姊姊,这小糖球叫什么?”小五儿眨巴着眼睛问道。
苏禾点点头,笑着答道:“这叫红果团子,好不好吃?”
果真又是一个没听过的零嘴儿,小五儿猛猛点头:“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说罢,他的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又向苏禾的荷包看去。
这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距两人不远处的岸边。一位青年郎君勒马而立,于逆光处看向二人。
可这二人正一边聊天,一边洗河螺,忙得不亦乐乎,连头都没抬一下。
半晌,那马上的郎君轻咳一声,讪讪开口道:“小娘子,小郎君,请问这条路,可是去往桃源镇?”
苏禾和小五儿听见有人说话,微微一怔,对视一眼,才齐向那郎君看去。
那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一身戎装,却掩不住劲腰长腿的高大身形。因他骑在马上,苏禾仰头仰的脖颈微酸,便站起了身来。
她觑着眼瞧着,逆光中,那郎君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许是从戎的缘故,那人的肤色不是大稷时下主流审美推崇的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但他浓眉大眼,眸若星辰,唇薄如剑,颌线如削,自有一种英武凌厉之气。
桃源镇这样一个弹丸小镇,可是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物,苏禾歪头看着马上的郎君。
当今天子崇尚长生之术,无心朝政,西南边境安国蠢蠢欲动,近几年已与大稷兵戎相见。是以,近些年来,武将在大稷颇受尊崇。
显然,小五儿也被这人气魄震慑住,手中装着河螺的木桶“啪”地掉进了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禾一边伸手挡着飞溅过来的水花,一边向后退了两步。
然而,河岸边的卵石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她一不留神,踩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之上,忍不住“哎呦”一声,向一旁栽去。
“女郎小心!”那郎君见苏禾要跌进河水中,忍不住飞身下马,向苏禾身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