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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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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县的静水村,隐于钱来山的山坳里,是个极小的村子。合村上下,不过五十三户人家。
不过,凭借着灼灼硕华的十里夭桃和澹澹生姿的一川烟水,静水村在安陵县,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据说,无论前朝还是本朝的皇族,都曾在南狩途中,流连于此处美景,盘桓不去。
是以,无论朝代兴衰更迭,这个弹丸小村的村民,倒是过得十分安逸美满。
不过,这世间之事,皆是利害相生的。笼禽饱食,必琢其樊,槛兽养颐,反爪其棂。
这不,在一个歌舞升平,细雨如丝的夜里,一位美貌的小妇人,背着包袱,偷偷摸摸地,跑进了钱来山。
她一路飞奔,频频回望。直至静水村的方向,除了潺潺雨帘,再看不见任何景象,她方才停住脚步,扶着树干粗喘。
最后一次回望,她的眸色是复杂的,似是有些遗憾,又有些不舍,却唯独没有犹豫。
雨脚斜飞,打在漫山的桃枝之上,不闻嘈切之声,唯有沙沙细响。落花碎影中,这小妇人不知想起了何事,眼底氤氲起了缱绻缠绵的羞涩和憧憬。
现下,她已经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密林,平日里人迹罕至。四周虽是黑漆漆的,可她却并不害怕。
待喘足了气,这小妇人白皙的手指,攥紧了包袱,又抬步向前跑去。
这时,静谧的林子里,忽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妇人脚步一顿,水样的眸子睁圆,开口问道:“谁在那?”
没有人回应,林深之处,却有开满桃花的树枝摇了又摇。
此地素无山匪贼寇,莫非……是相约之人来接她了?
小妇人眸光一亮,向林子深处探了几步,柔声唤道:“清郎,是你吗?”
她抬起纤腕,轻轻拨开遮目的桃枝,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
那是一名身着玄色男装的美艳女子,正神色慌张地,轻摇着怀中婴儿。
“你……”小妇人用手指着那女子,向后退了几步。
女子抬眸掠她一眼,眼神凌厉如刀锋。她怀中的孩子本就睡得不安稳,被这一惊扰,立时便要醒来。
小妇人被那眼锋所慑,转身欲逃,婴孩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却猛地穿透雨夜。
“哇哇哇——”
这哭声如同利剑,直刺人心。那女子顿时慌了,更用力地摇晃着女儿,似是生怕这孩子的哭声引来什么人一般。
不过,当过阿娘的人,大抵都通晓这哭声的含义。小妇人眼底涌起一片疼惜,不由又转过身,向那对母女走去。
女子感应到她的靠近,周身瞬间腾起凛然杀气。然而婴儿的啼哭让她懊恼不已,一时竟腾不出手来应对。
小妇人瞧了几眼那白白嫩嫩的婴孩,面露柔色,轻声道:“囡囡饿了。”
饿了?
女子一脸惊讶,柳眉微蹙,看向怀中。
那婴孩仿佛感知到母亲的注视,小手小脚踢打得越发用力,哭声也更加洪亮。
这劲头竟然是因为饿了?女子有些怀疑地看着小妇人。
那小妇人心下明了,这多半是个初为人母的新手。于是,她微微一笑,自自然然地从女子手中抱过婴孩。
那女子见她抱孩子的手法娴熟,神情柔和,便也没加阻拦。
只见小妇人熟练地将婴孩胖嘟嘟的手臂塞回襁褓,柔声哄着:“囡囡不哭,肚子饿了是不是?”
果然,双臂被牢牢束缚后,婴孩似觉安心,哭声渐弱。
小妇人见方法奏效,抿唇一笑,随即利落地解开胸前衣襟,将乳汁塞入婴孩口中。
“这……”
女子虽是孩儿生母,却未曾亲身哺育过。见这陌生妇人如此“坦荡”地喂养自己的女儿,她不禁面颊微热,微微垂眸。
那婴孩却比母亲大方得多,使出全身力气,一张小嘴拼命吸吮起来。
一时间,“咕嘟咕嘟”的吞咽声,竟比穿林打叶的雨声更为响亮。
小妇人看着婴孩一鼓一鼓的粉腮,心中暖意涌动,眼角却湿润了。
那个她怀胎十月、亲身哺育的孩儿,从此,便是没娘的娃娃了。夜里他若饿了,是否也会这般哭泣?
愧疚的泪水,顺着小妇人的面颊,流淌下来。泪水流过鼻际之时,小妇人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正瞧着自己女儿安稳的模样出神的女子,忽见小妇人落了泪,一时有些无措。
她素来不擅长安慰旁人,但面对这个喂饱了自己女儿的恩人,她终究是感激的。
“你哭了?”那女子蹙了蹙眉,开口问道。声音清冷却极为动听。
小妇人微微惊讶,忙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看向女子。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在婴孩身上,未曾细看。此刻端详,才发现这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她肤白胜玉,眉似远山,衬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无比。鼻梁高挺,樱唇饱满,虽与汉家女子相貌略异,却自有一股尊贵冷凝的气质,令人不敢亵渎。
小妇人正要开口说话,却忽觉脖颈儿一痛,眼前一黑,软软向一旁栽倒。
女子因这变故一惊,反应却极为迅捷。一只手臂稳稳接住即将落地的婴孩,另一只手臂疾振,一根软鞭已携凌厉风声,直袭向偷袭者。
那人闪身避过,急道:“阿姊,是我!”
女子目光扫过对方面庞,看清是妹妹雪萝,神色稍缓,步伐凌乱地抢上前几步,急切问道:“雪萝,他……他如何了?”
雪萝垂下眼眸,玉白的脸隐在树枝暗影中,低声道:“他……自尽了。”
寥寥数字,恍如晴天霹雳。女子悲痛欲绝,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雪萝赶忙上前扶住阿姊,顺势将她怀中女婴接过。
“沉舟,沉舟……是我害了你……”女子樱唇翕动,喃喃念着情郎的名字,泪如雨下。
那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任谁瞧了也不禁动容。雪萝正自犹豫,要如何劝慰阿姊,却在电光火石间,猛然见到阿姊抽出腰间匕首,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阿姊不可!”雪萝大惊失色,闪身扣住她手腕,泣声劝道,“你就算不可怜雪萝,也要可怜可怜这刚满月的孩儿啊!”
女子缓缓侧头,看向那玉雪可爱的婴儿。女婴正裹着拇指,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母亲,似是不解她为何落泪。
纵然如此,女子的眼神依旧空洞茫然,似是盛满绝望的深渊。雪萝咬了咬唇,终是下定决心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迅速倒入女婴口中。
“雪萝!你做什么?”女子见她给女儿喂药,骤然回神,厉声喝问。
雪萝抬眸,声音轻颤却坚定:“阿姊……留她一息,护你一念。”
女子瞳孔皱缩,疯了似的扯开婴儿的襁褓——果然见那稚嫩的胸口凝着一颗胭脂痣。她神色大变,指着雪萝的指尖不住颤抖:“是谁……是谁指使你这般做的?!”
雪萝却异常平静,目光温柔地落在婴儿脸上:“没有旁人指使。阿姊心中有夫君,有孩儿,可雪萝在这世上,却只有阿姊。”她轻轻抚过婴孩的面颊,“这子母蛊对阿妩并无妨碍。十八岁前,只要阿姊安好,她便无虞。待阿妩年满十八,此蛊自会消散。”
说罢,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切道:“雪萝已探查清楚,山下的村里,有一户妇人今夜即将临盆,稳婆已经到了……待稳婆一走,咱们便可悄无声息地将阿妩送去。”
女子没有答话,绝美的面上哀戚至极。
她的沉舟走了。现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黄泉路上,他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是不是还在怪她恨她?
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无声滑落。怀中的婴孩在小妇人喂饱后不再哭闹,此刻已然酣睡。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恬静,小嘴时不时嚅动着,仿佛仍在回味乳汁的甘甜。
这是在她腹中孕育了九个月的小生命,有着酷似沉舟的轮廓,与她的眉眼。
若她此刻不顾女儿性命,他日黄泉再见,沉舟可会怪她?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在婴孩的脸上。那婴孩感受到面颊痒痒的,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
雪萝看出了阿姊眼中的不舍,膝行两步,拽着阿姊的衣袖,哀求道:“阿姊,要破晓了……”
女子闭目长叹,将婴孩紧紧抱在怀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是!”雪萝喜道,急忙起身。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倒地的小妇人时,眼中寒光乍现。
“雪萝,你要做什么?”
女子虽已转身,却敏锐地察觉到杀意。不及多言,袖中软鞭已凌厉挥出!
“啪”地一声,雪萝正刺向小妇人颈处的匕首应声落地。
“这妇人瞧见了阿姊的面容,留不得……”雪萝吃惊,看向女子。
阿姊一向杀伐果断,今日怎会动恻隐之心?
女子眉心微蹙,清冷眸光掠过小妇人半敞的衣襟。方才,是她哄好了哭闹的女儿,给了她母亲的怀抱与乳汁。况且……她应当也有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儿吧?
思及此,纵然心冷如铁,也无法再下杀手。
“走!”
女子摇头,抱紧女儿决然离去。
雪萝眸色深沉,不甘地收起匕首。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小妇人面容时,忽觉有异,急急开口:“阿姊,这妇人好似……”
“快走!”女子不容分说,冷声斥断。
雪萝不敢再多言,蹙眉瞥了一眼地上的隐患,快步跟了上去。
雨势渐息,雾气渐起。远远望去,林浮虚白,似是云填幽壑一般朦胧。
两个玄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山坳走去。在这山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山鬼。
东方既白,天色将晓,可远山之巅的那一抹亮色,仍旧被薄雾掩盖着。
静水村在这青墨色的晨霭中,寂静如斯,连司晨的雄鸡都未曾啼叫。
唯有一户农家的烛火,从昨夜燃至此刻,未肯熄灭。
卧房内,血腥气扑鼻,血水浸染草席,早已气绝的产妇无声躺着。便是经验老到的稳婆,见此情形也不禁微微色变。
她搓着手,满面同情地望向床边的男子。
那男子怀抱襁褓,枯坐在亡妻尸身旁,犹如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
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农舍的死寂。
男子布满血丝的双眼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
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打湿了婴孩的襁褓。
那婴孩忽地止住啼哭,睁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男人。
这是她降生以来,见到的第三个——对着自己哭泣的人了。
这三千世界、滚滚红尘中人,为何都这般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