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章 网中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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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缕剑光来得毫无征兆，如月下悄然绽放的昙花。
它切开空气时没有声音。所过之处，水汽凝结成冰晶坠落，在地面铺开一层薄霜。
幻胧反应极快——她侧身，剑光擦着脖颈掠过，带起几缕被斩断的发丝。
"哎呀呀……这不是我素未蒙面的同僚嘛~"幻胧抬手抚颈，指尖触及一道极细的血线："一见面就招呼要害，可真热情。"
她没有立刻反击，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不对劲。
幻胧的思维飞速运转。眼前这个"镜流"的出现太过蹊跷。作为绝灭大君的分身，她虽被切断了与本体的意识连接，但记忆中关于仙舟的情报依然完整。镜流——在仙舟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罗浮剑首和叛徒，亦是蒙受「负创神」恩赐、欲意剑指「丰饶」的准同僚，其擢升「绝灭大君」的「加冕」仪式应当还在筹备中，没有理由突然出现在这个被剧场封锁的宇宙。
除非……剧场对命途行者的封锁出现了漏洞？或者……这个镜流是假的？
幻胧不能确定。她只是真正幻胧的一具分身，情报滞后是常态。或许在她潜入之后，镜流因某种原因也通过特殊手段进入了这个世界？
毕竟命途之上，一切皆有可能。
冰剑悬停，寒潮无声漫溢。
镜流的目光落在幻胧身上，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近乎虚无的审视——如同匠人打量一块待琢的顽石。
"不说话？"幻胧挑眉，语气依旧轻快："那我可要当你默认了哦？盯上同僚的猎场可不好吧？虽说我们也没团结到相亲相爱的地步，但基本的规矩——"
话音未落。
镜流动了。
银白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弥。几乎同一刹那，细如发丝的剑气封锁了幻胧所有闪避角度，破空之声迟了半拍才呼啸而至。
"啧！"幻胧不再废话，双手在胸前结印。
金色的火焰自她掌心升腾，瞬间膨胀成一面扭曲的盾牌。火焰并非单纯燃烧，其内部仿佛有无数微小黑洞在疯狂坍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剑气撞上火焰，腾起大片白雾。然而其中三道剑气蕴藏的剑意太过凝练，竟硬生生穿透了火焰，继续向前！
幻胧不得不再次后退。
她原本站立的地面被剑气犁出三道深痕，痕迹边缘凝结着光滑如镜的坚冰，内部则残留着焦黑的灼烧印记。
"呵……有意思。"幻胧摊手，做出一副无奈姿态，语气却带着蛊惑："镜流，既然你想掺一脚，那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她向前一步，周身的火焰摇曳着，幻化成无数细小的符文——那是「毁灭」命途的具现化。
"帮你完成「加冕」仪式——我们一起为「负创神」献上「毁灭」。就从这座小小的城市开始，如何？"
幻胧嘴角勾起隐秘的弧度。
根据她从这具身体记忆碎片里拼凑出的信息，"角色"被剧场代理人使用时，至少需要遵循最基本的人物设定。而镜流，作为投身「毁灭」的准绝灭大君，其核心设定只会是成就令使之位剑指「丰饶」。
如果代理人拒绝了她的提议，就意味着其在"扮演"上出现了破绽，角色严重OOC会触发剧场的修正机制——轻则暂时封禁，重则永久失去对这一角色模组的使用权；倘若代理人接受，那便是主动跳进她设下的陷阱，一旦开始"加冕仪式"，她有的是手段反客为主。
无论选哪个，幻胧都稳赚不赔。
又或者，面前的镜流是真的……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也是常态。摸清情况把握局面更要紧。
幻胧等待回应。
镜流依旧沉默。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在幻胧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添一把火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沉，仿佛压抑在喉咙深处，随即陡然爆发，变得高亢、尖利、癫狂！笑声中没有任何愉悦，只有纯粹的疯狂。
镜流的身体微微颤抖，单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赤红眼眸，混沌而暴虐的杀意毫无保留倾泄而出。
魔阴身，发作了。
没时间细想。
镜流的攻击已经到了。
「昙华」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冰蓝色的剑光如同新月乍现。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纯粹到极致杀意。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泰坦塔内部铭刻的防护符文层层亮起又层层碎裂！
"疯子！"幻胧暗骂一声，不得不全力应对。
如淤泥般污浊之物自指缝间汩汩涌出，泥沼侵吞着霜雪。金莲贪婪地汲取周遭的生命力，疯狂地进行转化，而后抽茎发芽，在绽放的瞬间，被幻胧摘下并揉碎，莲心凝练成爆裂的能量炸弹被抛出。纷落的花瓣飘落在泥沼之上，化作新的种子。
同属「毁灭」却表现形式迥异的力量，在狭窄的医疗层内轰然对撞！
2
"撤离！所有人立刻撤离到底层！"红罗宾在通讯频道里大喊。
监控画面已彻底被能量乱流淹没。各种传感器传回的数据疯狂跳动，温度在绝对零度与数千摄氏度之间剧烈波动，空间稳定性指数跌破安全阈值，能量读数早已超出仪器的测量上限。
更可怕的是，那两个怪物的战斗范围正在扩大。
最初只是医疗室，现在相邻的实验室、仓储区、甚至上下层的结构都开始受到影响。冰霜顺着墙壁和管道疯狂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金绿色的火焰则如跗骨之蛆，在冰层上灼烧出焦黑的孔洞，并不断侵蚀着泰坦塔的金属结构。
"他们在拆楼！"卡西在剧烈晃动的走廊中狂奔。她刚刚用神力硬扛了一发溅射的冰刃，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此刻正以缓慢的速度愈合。
"引导她们往上走。第七层到第九层是强化结构，抗冲击能力强。我已经疏散了上方所有人员。"红罗宾敲下回车键。
医疗层天花板的四个角落，隐藏式的声波发生器同时启动，发出能干扰能量感知尖锐噪音，对镜流和幻胧这种高敏感知的存在而言，如同在耳边敲锣。
交手中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幻胧皱眉，金焰一荡震碎声波。镜流则直接斩向最近的声波发生器，冰刃划过，设备连同半个天花板一起被劈开。
缺口上方，是通往上一层的通道。
"就是现在！"红罗宾喝道。
带人撤离完毕再度返回的康纳生物力场全开，如人形炮弹撞向幻胧制造推力。与此同时，卡西甩出真言套索，想要缠住镜流脚踝。
镜流与幻胧避开干扰，几乎同时看向缺口。
下一瞬，不约而同地向上冲去。
两人一前一后破开地板冲出，落地的瞬间便再度战在一起。
镜流的剑势愈发狂放，「毁灭」的命途之力彻底解放。冰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化作漫天冰刃攒射，时而凝成巨大冰柱砸落，时而分散成数百道细密剑丝交织成网。
幻胧顶着剧场设定的能量上限撑着对攻，压力越来越大。她操控的这具身体毕竟是凡人之躯，虽有「丰饶」之力支撑，但在镜流的狂攻下，修复速度已经开始跟不上损伤。若无这具躯壳作载体，她在展露「毁灭」力量之时，便会立刻被剧场湮灭这一缕分身，甚至会因偷渡之事暴露，牵连损伤本体。
不能硬拼。幻胧心思急转，一边以金焰构筑重重防御，一边试图寻找镜流的破绽。
但魔阴身状态下的镜流，战斗直觉被提升到了恐怖的程度，往往幻胧刚起念头，镜流的剑就已封死了她所有的变化。
幻胧咬牙，突然扬声喊道："红罗宾！卡西！你们就这么看着？"
她声音里带着控诉："我现在用的可是你们同伴的身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她，被这疯子拆成碎片？"
角落幸存的扬声器回道："幻胧，挑拨离间对你没好处。"
"挑拨离间？"幻胧嗤笑，硬抗镜流一剑，借力飞退，金焰炸开成推进气浪："这具身体要是彻底毁了，你们同伴的意识就算能回来，也无处安放！你们英雄不是最看重同伴性命吗？怎么，为了对付我，连同伴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了？"
那头一下没声了。
这话毒辣。
少年泰坦们确实在顾忌Linan的身体。
但……
"小罗，有没有办法把她们分开？"康纳的视线穿透层层钢筋水泥，盯着战场中那两个高速碰撞的身影："现在这样……我们根本插不进手。"
"正在尝试！"
红罗宾十指在控制台上飞舞，额角渗出冷汗："所有束缚装置都对她们无效，能量屏障一碰就碎、物理隔离墙撑不过三秒！该死，这两个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屏幕。
那里显示着泰坦塔的结构损伤模拟图。代表镜流和幻胧的两个高能量源，如同两头发狂的巨兽，在塔内横冲直撞。她们经过的路径上，代表结构完整度的绿色线条大片大片地变成红色、甚至黑色。
这么打下去，整座塔被拆掉只是时间问题。
更糟糕的是……
红罗宾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Linan身体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测。
心率紊乱，血压飙升，体温在冰点与沸点之间剧烈波动。多个器官出现衰竭迹象，大脑活动异常活跃。显然，幻胧的意识在疯狂榨取这具身体的潜能，丰饶的力量在不断修复着损伤，强行维持着生理机能的运转。
Linan撑不了多久。
"康斯坦丁！"红罗宾接通了另一个频道。
"你那该死的计划还要准备多久？！"
3
与此同时，泰坦塔某个尚未被战斗波及的备用能源室。
康斯坦丁蹲在一个临时绘制的法阵中央，嘴里叼着烟，手指蘸着他自己的血，在地面上飞快地勾勒着符文。
"急什么，小子。"
他语气懒散，眼底却一片冷静："利用现存法阵将她们两个传送到开启‘幻影地带’的机器边上，再启动机器打开‘幻影地带’把她们俩送进去……话说得轻松，这里面需要完善的细节多得要命，一个弄不好，我们所有人都会卷进她们的战斗，给你们那个被操控的同伴陪葬。"
「幻影地带」——宇宙中最著名的监狱之一，一个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流放之地，专门关押那些无法被普通手段囚禁的超级反派和宇宙级威胁。进入幻影地带的人，会被困在一片虚无的时空夹缝中，所有物理和魔法攻击在此都会被消解，除非好运的碰上时空乱流的裂隙，否则几乎不可能从内部逃脱。
在暂时无法联手镜流阻止幻胧的当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渡鸦脸色苍白地盘坐在法阵边缘，双手虚按，黑暗能量如同丝线般编织着空间坐标："你说见过那位镜流女士从发狂状态恢复清醒，她手里应该还保留着你用血液绘制的封印物，我们可以尝试……"
她刚刚才被康斯坦丁用唤醒咒强行刺激苏醒，还没缓几分钟，就跑来给这人渣辅助布阵。
"刚刚那小狐狸说得还不够清楚？魔阴身……异世界药石无医的疾病，一旦彻底发作就连仙舟的衔药龙女都没有任何办法。我、你们，谁有那个能力扮演南丁格尔？"康斯坦丁嗤笑一声，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符文。
"听着，男孩女孩们。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两个‘行走的天灾’。唯一的解法，就是把她们扔到一个够结实、够偏远、就算打翻天也不会波及到我们的地方。幻影地带完美符合条件，而且距离我们足够远——就算她们在里面同归于尽，爆炸余波也传不过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况且，不止是旧金山里岁阳引发的骚乱需要处理，布鲁德海文也等着救灾呢！"
康斯坦丁说得轻巧，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另一笔账。
镜流。
那个银发红眼的疯女人，在深潜者巢穴里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康斯坦丁这辈子坑过的人能从地狱排到天堂，但像镜流这样，被他算计之后不仅没死还顺手捞了他一把的家伙……屈指可数。以康斯坦丁对人性的了解，这种级别的强者绝不可能真正"不计较"。镜流只是暂时没空理会他。等布鲁德海文的事了结，下一个遭殃的说不定就是他。不如趁现在，借少年泰坦的手把她关进去，永绝后患。
此外，康斯坦丁不相信巧合。
镜流出现在布鲁德海文，卷入外神祭祀、利维坦、岁阳这一连串事件，必然有自己的目的。或许，她在客观上破坏了阿蒙那个混账恶魔君主的某个计划，但这不意味着镜流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恰恰相反。在康斯坦丁看来，镜流和阿蒙是同一类人：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人当成耗材。区别只在于，阿蒙的棋盘是地狱和人间，而镜流所图……可能更大。
必须防着一手。
把镜流和幻胧关进幻影地带，一石三鸟：第一，隔绝这个搞事的绝灭大君、大岁阳幻胧，解放他们这些魔法侧人员去对付散落旧金山内的岁阳；第二，把镜流这个不确定因素暂时隔离，等收拾完布鲁德海文这边的烂摊子，再根据那时的情况决定是合作还是对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解放少年泰坦成员去支援布鲁德海文，将阿蒙制造的灭世灾祸扼杀在萌芽期，避免更大的伤亡。
这些算计康斯坦丁不会明说，他需要的只是少年泰坦的配合。
"快点决定，小红鸟。"康斯坦丁对着通讯器催促："关进幻影地带，至少能稳定住当前的情况。至于怎么救你们的朋友……那是之后的事。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懂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执行计划。"
4
塔外。
加百列——或者说，扮演着藿藿的炽天使——抱着布偶熊，沉默地看管着身边垒成一堆的容器，野兽小子们捉回的岁阳在其中龟缩，乖巧得不得了。
狐女的眼睛盯着容器一眨不眨，天使的感知则穿透层层建筑，清晰地捕捉到康斯坦丁正在准备的"小动作"。
"喂。"加百列在心里敲了敲那个沉寂许久的意识："你不去拦一下？康斯坦丁那混蛋明显没安好心。"
几秒后，小兔的声音才在意识深处响起。
"怎么拦？你告诉我怎么拦？"
"那个幻胧就算只是个分魂，也是拿星系当烟花炸的绝灭大君分魂；镜流更不用说，能在命途上走出那么远，早就不是普通的命途行者了。"
"再看看我们这边——"小兔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被限制在一具不契合的躯壳里，能动用的天使之力不到三成；我，套着岁阳壳子，战斗力无限接近于零。藿藿这个角色自带的‘丰饶’命途力量，治疗还行，打架？给那两位刮痧都不够。"
加百列皱眉："就这么……"
"你有更好的办法？"小兔打断祂。
加百列沉默了。
但……
"你似乎并不着急。"加百列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方："自从镜流现身后，你就有些奇怪……那是代理人？不，灵魂的气息不太对……镜流是代理人计划的一部分？让幻胧夺舍也是？幻影地带里有代理人需要的、不、有必须解决的问题？异维度、无主之地、时空乱流……要绕开剧场的封锁抵达地球，那儿的确是个突破点！"
一通分析下来，加百列成功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加百列问。
"现在的重点是尽量减少损失。藿藿这个马甲不能出问题，否则代理人回来没法交代。"对加百列的揣测，小兔未做任何回应："我需要回一趟餐车。"
5
在幻胧与镜流死斗不休，将少年泰坦的目光引走之时，临时拘押区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那些捕鲸人的孩子们，此刻正整齐划一地站在门口。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幽绿色光点在瞳仁深处明灭，如同沉在水底的腐烂磷火。每个人的嘴角都以完全相同的弧度向上拉扯，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他们沉默地鱼贯而出，避开监控探头，向收容区更深处移动。他们的目标，是那口被水行侠和夜翼发掘，此刻正安置在最高级别隔离舱内的"白色棺材"。
通往隔离区的通道已被红罗宾远程锁死，生物识别、密码、动态能量屏蔽层层叠叠。
但这些年轻人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创造性"。
领头的少年——他叫艾登，父亲是海蛇帮最好的舵手——走到第一道气密门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合金上，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深红的血液涌出，顺着无形的牵引在门板上蜿蜒。
血液扭曲、分叉、自我编织，形成类似根系分蘖的诡异图案。图案中心，一个仿佛由无数细小肉芽拼凑成的眼球缓缓睁开。眼球转动了一下，锁定门锁内部结构。
"噗嗤。"
轻微的血肉被挤压爆裂的声音，门锁内传来机械组件蠕变的呻吟。气密门的指示灯从红跳绿，液压装置发出泄气般的嘶鸣——门开了。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通过了三道门。
每一次，都由不同的人奉献血液和少许皮肉。伤口在门开后便会迅速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痕迹，仿佛自残只是一场幻觉。但空气中混合着铁锈的甜腥气和某种深海淤泥般的腐味，越来越浓。
第四道门后，就是隔离舱。
圆柱形舱室中心，那具哑光白的棺材静静悬浮在多重力场和符文屏障之中。
他们在门口停下，极端的恐惧与狂热交错，顶替脸上的僵硬笑靥。泪水无声滚落，嘴角却还在抽搐着试图维持上扬。
艾登第一个跪倒。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七个人，如同被推倒的骨牌，齐刷刷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
他们开始低语。
起初只是气音，含糊不清，像垂死者的喘息。但很快，声音汇聚起来，叠加、共振。音调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玻璃刮擦，时而低沉如地壳蠕动。它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振动骨髓，抓挠灵魂的内壁。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Iä! Iä! Shub-Niggurath! The Black Goat of the Woods with a Thousand Young!"
"赐予吾等深潜之荣耀……以血肉为桥，以魂灵为引，唤醒沉眠之影……"
隔离舱的灯光开始频闪，墙壁上那些精心镌刻的防护符文如同接触强酸的金属，光芒迅速黯淡，继而湮灭。
棺材表面泛起一丝涟漪。
就像平静的油面上滴入了一滴不相容的液体，白色的哑光材质逐渐变得透明，露出内部那团翻滚的浓稠黑暗。黑暗的核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月白光辉在搏动，如同遥远星云中濒死恒星的心脏。
6
萝拉·威廉姆斯在做梦。
梦境是破碎的，父亲粗糙手掌的温度、镜流那双凝固血泊般的眼睛、少年英雄们关切的问询，以及……艾登、梅、莉亚……曾经一起在码头仓库后面分享偷来的香烟、抱怨父母管得太宽、幻想有一天能离开布鲁德海文的同伴，像一群坏掉的玩偶，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叩拜一尊棺材，低吟亵渎的词句。
他们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皮肤彻底失去光泽，变得湿滑黏腻，浮现出大块大块的暗绿色斑块。指骨拉伸变形，指缝间生出蹼膜。脖颈两侧裂开狭长的缝隙，如同鱼鳃般开合。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撑起一个又一个鼓包，沿着脊椎、手臂、大腿的脉络游走，"刺啦"一声，数条带着吸盘的触手状增生体钻了出来，在空中扭动。
"我……不想……"
萝拉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牙龈发酸，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视野边缘爬满蠕动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斑块。
"不……不要……"
异变并未因她的抗拒停止，却在她身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血肉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疯狂生长，血管被植物纤维般的组织取代，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树枝般延展。她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拉长，关节处隆起树瘤般的结缔组织，她的皮肤变得粗糙，浮现类似树皮质感的肌理，缝隙渗出散发着清香的琥珀色汁液。
棺材内的黑暗沸腾起来。
一条条介于雾气与实体之间的触手探出，轻柔地缠绕上信徒的身体。
"呃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取代了吟诵。
触手所过之处，同伴们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命力如同被虹吸般抽离，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化作一具具包裹在褴褛黑袍中的干尸。
只剩她了。
与其他人直接被抽干不同，触手吞吃她时，似乎遇到了某种"阻碍"。「丰饶」赋予的强悍生命力抵抗着死亡的阴影，两股性质迥异力量在她体内爆发激烈的冲突。
"噗嗤！"
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梦醒了。
萝拉看见自己完全木质化的双手撕开了胸膛。
无数细嫩根须向内探去，缠绕的花枝小心翼翼捧出……心脏。
它已不再是血肉的器官，通体呈现出温润的半透明玉白，表面遍布冰裂般的天然纹路，散发出柔和纯净的银白光辉。
棺材内部，被黑雾包裹的存在似乎与心脏产生了共鸣，反过来侵吞污秽扭曲的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变得稀薄，触手却愈发狂乱，它更加用力地收紧，试图直接将萝拉拖入棺材。
无数"眼睛"看向这里。
没有恶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兴趣"。如同山川注视蝼蚁，星空注视尘埃。在这注视下，意识、记忆、情感、乃至"萝拉"这个存在的概念，都在迅速淡化、消解。永恒无梦的安眠诱惑着她，只要放弃挣扎，就能从一切痛苦、恐惧、渺小中解脱。
萝拉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想要投入那不再有痛苦的冰冷怀抱。
"啧！"
带着压抑烦躁的咂嘴声。
一道赤红色的闪电撕裂了昏暗，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萝拉。
"逃！"
7
——"逃！"
谁？！
理年茫然睁眼。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记得了。记忆如同被水浸湿的墨迹，模糊晕染开，只剩下一些断续的色块与声响。
隐约感觉自己坠入梦乡之前，正在和某个家伙抢东西。具体抢什么？一把剑？一个匣子？还是一具身体？不太清楚了。但她感觉自己肯定没有输。那家伙被她甩飞出去了，可能撞碎了星星，可能落进了黑洞，总之不见了。
很好。抢她东西的家伙都该消失。
好奇怪……
这里似乎是梦境。无数破碎的影像快速切换，模糊不清的碎语钻入脑中。
【污染……检测、超标……】
【补偿协议……警告！驳回……】
每一声呓语，都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自虚空中探出，绞住她的脖颈、手腕、脚踝，越收越紧，勒进皮肤，逼得她不得不昂起头——
背生骨翼额生犄角的漂亮怪物，向她伸出手。
祂皮肤苍白如月，长发流淌如夜，空洞眼窝生出虬结枝桠，异色的绚烂花朵点缀其上，一如含笑的眼眸注视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搭上那只手。
冰凉。滑腻。稳稳扣着她的掌心，牵着她旋转。
悲伤的挽歌与甜美的混沌交织，撕扯着她的理智，让她既想痛哭，又想大笑。
交错的舞步间，她们掠过群星。星辰在脚下化作闪烁的尘埃，星云成为飘曳的纱幔。她们的裙摆粘上炽烈的火苗，鬓角簪上流淌金蜜的鲜花。
她们穿过扭曲的走廊，越过崩塌的拱门，将身后的喧嚣、火光、尖叫尽数抛下。
一轮银月缓缓沉入潮汐。
悲伤忽然攫住了她。
没来由的，她想停下，想回头，想去捞起那轮月亮——
但怪物没有停。
祂拉着她进入一片猩红的幕布之后。
舞台。又是舞台。
台下喋喋不休的争吵淹没了歌者的吟唱，耳畔的报幕声几不可闻。
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再次打在她身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什么罪孽、补偿、修正……烦死了。
理年烦躁地甩了甩头。
那些异样的目光、扭曲的意愿、崩坏的规则……统统不重要。
她只顺从心意做选择。
她只会顺从心意做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