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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镜流的故事 ...

  •   1
      沃利那满怀恶意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脚下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却已消失。仿佛从万丈高空失足跌落,失重感死死攥住心脏。

      布鲁德海文那永远带着咸腥海味的潮湿空气,被一种更深邃、更古老、带着腐烂藻类与某种难以名状生物的腥臊气息粗暴取代。

      我略微屏住呼吸,一个轻巧的拧身旋转,稳稳落在石头上。

      沃利这是把我送到哪儿了?

      我试探性地放出感知,却只能"看"到周身一尺范围内的景象:脚下的巨石遍布藤壶,污浊海水翻涌间为石头烙上波浪纹。

      不太妙啊,我暗自感叹。

      正当我犹豫是否该摘下黑纱"睁眼看世界"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在对话,我下意识侧耳静听。

      "I?! I?! Cthulhu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万岁!万岁!克苏鲁候汝入梦!在拉莱耶的宅邸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不好!

      我抬手试图捂住耳朵。

      "Goka'han r'luhhor ya lw'nafh! Fm'latgh nnnnn'ghft!"(献上血肉与疯狂!见证深渊的真容!)

      无用功。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灌入,而是直接在神经末梢上共振。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是星体濒死的哀鸣,是无可名状之物的呢喃,是亿万蠕虫在腐烂神祇内脏中啃噬的窸窣汇聚成的合唱!

      扭曲的音节仿佛生锈的锯条刮擦颅骨,冰冷的恶意环住脖颈,为理智套上绞索。

      嗡——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挟带冰封万载的寒意,从意识最深处的暗渊咆哮着涌出。

      2
      "剑首大人!恭喜啊!"

      我睁开了眼。

      高台之上,礼乐喧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檀香,人群的欢呼仿若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穿着繁复的礼服,沉重的织锦压在肩头。

      啊……想起来了。

      这是罗浮为我荣任剑首而举办的典仪。

      接下来是……

      一道身影突然闯入。

      是他。应星。百冶。

      他根本不理会所谓的典礼秩序,就那样身着黑衣出现在台下,隔着涌动的人头,朝高台上的我咧嘴一笑,眼神亮得惊人,手臂猛地一扬。

      呜——!

      由天外金石之瑛千锤百炼而成的神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贯入我面前的地面,仅余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我造的剑,唯有罗浮云骑剑首方能诠尽真妙。"

      狷狂的短生种匠人不顾周围人的哗然,宣告了这柄剑的归属。

      以这种方式送来贺礼,不愧是他。

      我哑然失笑,伸手探向那冰冷的剑柄。

      指尖触碰到剑柄——触感不对。

      这是……冰冷滑腻,带着深海的腥咸与活体肌肉特有的弹性与韧劲。

      涣散的瞳孔猛然聚焦。

      哪里有什么典仪?哪里是友人所赠之剑?

      我的手握住的,是一条布满黏液、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怪物暴突的浑浊眼球近在咫尺,口中喷出的臭气几乎拂到我的脸上。

      "呃啊——"

      一声非人怪物的嘶吼喷出,它另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狠狠抓向我的面门。

      本能先于思维。

      我握住那手臂的五指骤然发力,极致的寒流自掌心爆发,瞬间沿着怪物的手臂蔓延而上。

      喀嚓嚓……

      冰霜如拥有生命的白色藤蔓,疯狂缠绕、绞杀!怪物被我抓住的那条手臂、连同小半边身体,顷刻间被一层厚达数寸的坚冰覆盖,动作瞬间僵直。

      就是此刻!

      体内奔涌的、在呓语中逐步失控的命途之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左手并指如刀划出一道冰蓝色弧光,狠狠劈下。

      嘶啦——

      被冻结的部分如同脆弱的琉璃应声而碎,冰晶混合着暗绿色的血肉碎块四处迸溅。

      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巨大的身体向后踉跄。

      我终于看清它的全貌。

      类人的轮廓、身形佝偻,生着怪异的四肢——指间生着青蛙似的蹼膜,指爪锋利如勾。它们的头是鱼类的特征,突出的、没有眼睑的浑浊眼球死死盯着我,裂至耳根的嘴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獠牙。下半身是类似人的身体,皮肤却比人类坚韧得多,连接鱼头的背部连同手臂,遍布暗绿的滑腻鳞片。

      深潜者。

      3
      失去蒙蔽视野的织物,直面(克苏鲁)神话生物的扭曲形态,恍惚间,我听到了命运掷下骰子的声音。

      ——杀意。

      无法遏制的、纯粹而暴戾的杀意,瞬间压倒了亵渎呓语在脑海中引发的混乱。

      我抬手一握,一柄由寒冰构成的长剑瞬间成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繁复的步法,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刺、削、劈、撩。

      眼看同伴如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自诩猎手的深潜者怎么可能甘心?一只深潜者挥舞着木棍,发出刺耳的尖叫。

      躺倒在地的鱼头人们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断裂的肢体处肌肉如活物蠕动。无数肉芽宛如沸腾的蛆虫,纠缠着再生;碎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瞬息便复位;斩断的血管与神经相互拉拽,拥抱着合一。

      就连那些覆盖创口的冰霜,也在那亵渎力量的作用下消融。

      仅仅几个呼吸,新生的、覆盖着黏液的肢体,就那样长了出来。

      这景象——这违背生死常理、亵渎的再生——瞬间与记忆中另一幅循环了无数次的景象重叠。

      视野剧烈晃动起来,记忆流淌出新的色彩。

      那苍白的、血红的、污秽的……

      丰饶孽物。

      4
      幽暗的光线,墙角的水洼,断裂的锁链。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墙上、地上,大片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层层叠叠,碎骨与血泥涂出仿若地狱的图景。

      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男人衣衫褴褛,被血液染成墨色的布条挂在身上,墨黑长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半遮着满是血污的眉眼。

      他倒在地上,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咙被生生切断,暗红如同被堵住的泉眼,在伤口处汩汩翻涌,带着气泡。

      那是我亲手划开的伤口。

      握着冰冷的铁片,我静静等待着。

      不到片刻,那致命的伤口边缘,肌肉和血管疯狂蠕动,暗红的肉芽如活物探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编织新的组织,骨骼断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强行复位生长。

      不过几息,那伤口便在丰饶的力量下愈合如初,只残留些许疤痕。

      又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剑光、死亡、复生。

      这便是短生种所向往的、仙舟人所深恶痛绝的——丰饶所谓的"赐福"。

      我抬手,举起了剑。

      长五尺,重若千钧,玄黑的锋刃上血色浮泛。

      "人有五名。"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如同淬火的寒铁坠入冰水。

      这声音来自我的喉咙,却无比陌生。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来自某个被血与罪彻底冻结的角落。

      "代价有三。"

      天外金石所铸就的剑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污秽的血液附着其上,每次挥动都带来一种粘滞感。

      "应星,这是你、亦是我应受之刑。"

      这并非宣言。

      它是诅咒,是烙印,是这场永劫轮回不可或缺的定场诗。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伴随一记举重若轻的挥斩——剑刃劈开胸膛切开心脏,将孽物身躯一分为二。

      "咔嚓——"

      手中剑刃在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和无数次斩击的反震后,轰然碎裂。

      我怔住了。

      碎了?

      男人摇晃着,如同提线木偶般,自血泊中站起。

      那双赤色的眼朝我望过来,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无尽痛苦冲刷后的茫然,以及一丝……诡异的、近乎执念的渴求。

      他看着我,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挤出:"……代价……三个、应受刑的人……是谁?"

      三人……啊,是了。

      那无用的凡铁早已折断。

      「支离」,支离破碎。

      多么般配的名字!支离破碎的友人,支离破碎的过往。

      她松手,任由铁片跌进故友碾碎的血泥。

      "第三人……饮月君。"

      5
      一声清越的龙吟伴随水流兜头泼下。

      "镜流,你分神了。"

      我抹去脸上的水渍,抬眼望去。

      滔天的巨浪。

      并非自然的潮汐,而是被无上伟力所操控,咆哮着直冲云霄的水墙。

      一道身影踏浪而立。

      墨青长发在风中狂舞,额生玉角,身披华服,手持长枪。持明龙尊挑了下眉:"同我交手也能分神?"

      我缓慢眨了眨眼:"我在思考所行剑道。"

      "哦?想出来了吗?"龙尊卷起万吨海水,枪尖直指向我:"若你想不透,这局我可就又拿下了。"

      面对那铺天盖地奔涌而来,足以将山峦拍成齑粉的万顷海水,我轻笑起来。

      随后那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张狂。

      "饮月,我们都是罪人!这是你我的宿命!谁也逃不脱!"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如劈开混沌的初曦,自下而上,悍然迎向那灭顶巨浪。

      没有力量碰撞的爆炸,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浪潮硬生生被剑意从中剖作两半,汹涌水墙于身体两侧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纷扬水雾,剑势强行排开海水,露出笔直通向饮月的通路。

      美好的过往,也在这撕裂海潮的一剑中,剥下了光鲜的外皮。

      天穹乌云密布,透不出一丝天光。波月古海翻滚着粘稠的漆黑,浓烈到叫人窒息的血腥取代了海水的咸腥,呛得人几欲呕吐。

      浪涛依旧滔天,但浪头卷起的不再是晶莹的水花,而是无数破碎的甲胄、断裂的兵器,以及……被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云骑、龙裔、狐人……猩红的血与污浊的黑水混合在一起,宛如一锅沸腾的血肉浓汤。

      "吼——!!!"

      并非是同饮月切磋时的清越龙吟,而是充满疯狂与悲痛的咆哮。

      一头庞大到遮蔽天空的、扭曲而疯狂的孽龙盘踞海上。它通体覆盖着坚若金石的鳞片,头颅上本该是龙角的位置,生长着宛如枯枝般布满血丝的骨刺。

      它每一次翻滚、每一声咆哮,都会掀起裹挟着尸骸的恐怖浪潮,拍向岸边抵抗的云骑军阵。

      "不可能,龙师们说过……我族之血,我祖之魂,本该造就另一个龙尊。"饮月遥望着那头孽龙,近乎失魂落魄:"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白珩……"

      白珩。他们的友人。他们的生死至交。

      如火焰般温暖,如疾风般自由的狐人飞行士。

      是她,以渺小之躯驾驭星槎,以决死的勇气,与丰饶令使「倏忽」共赴黄泉。

      她是云骑的荣耀,是罗浮的英雄!

      然而饮月做了什么?

      他用白珩残存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妄图逆转阴阳,造出眼前这头带来无尽灾祸的孽龙。

      他玷污了白珩身为飞行士的荣耀。

      从此,世人提起白珩,将不再记得她所作出的牺牲。

      白珩之名,将与这头孽龙带来的无边罪孽永远捆绑在一起!

      我越过跌落污泥的工匠,跨过勉力与孽龙争夺海水掌控权的龙尊,抛下掠阵的云骑将士。

      "吼——"

      又是一声咆哮。

      足以吞灭海平线的身躯撞碎了又一座浮岛。

      一切与幼年时席卷「苍城」仙舟的妖星多么相似。

      同样的遮天蔽日,同样的灭顶之灾,同样的……身若蜉蝣。

      无数压抑的情感顷刻爆发。

      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本能战栗、百年征战杀戮积累的沉重、刻入骨髓的不屈与愤怒、对眼前怪物的滔天恨火,万般情绪如沸腾的岩浆,在五脏六腑内疯狂冲撞。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随后视野陷入昏黑。

      持剑跃起。

      一如既往,独自当先迎向孽龙。

      似真似梦的幻觉中,丹腑如种荚破壳挣出新芽,血肉超越极限逐步崩解。魔阴诅咒切裂意识,要将"镜流"彻底抹去,留下只知晓杀戮的躯壳。

      毫无由来地,酒酣耳热之际同白珩夸口的豪言在耳畔响起:「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

      那一瞬间,某种更冰冷、更纯粹、更接近本质的东西,从灵魂的废墟中破土而出。

      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虚握。

      四周污浊的空气温度骤降,冰冷刺骨的寒意凭空凝聚,疯狂向我虚握的掌心坍缩。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月出寒潭,冰裂玉山,骤然响彻这片空间。

      那是能解脱一切束缚的剑。那是一柄熟悉多年的剑。

      它非凡铁熔铸,而是一截坚冰凝成,轻若无物、幽幽含光,如握一线月光在手。

      「昙华」

      我梦寐以求的剑。

      斩断过往,埋葬一切虚妄的剑。

      反复撕裂、濒临崩溃的血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鏖战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魔阴如附骨之疽切割着意识,试图将我拖入疯狂的深渊。

      然而,当「昙华」在手,所有的痛苦、诅咒……都化作了燃料,化作推动这一剑的力量。

      幽蓝的、弯月似的弧光,悄无声息切开浓郁的血腥污浊,切开孽龙祈求解脱的咆哮,切开所有不复美好的往昔。

      6
      "I?! I?! Cthulhu fhtagn!"

      意识挣脱记忆回归礁岸。

      饮月与孽龙皆为幻影,眼前只有那些恶心的深潜者。

      入梦?

      呵。

      "无趣。"

      我主动冲入深潜者们的包围圈,身形在滑腻的滩涂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剑光掠过,一只深潜者高高跃起的身影僵直在半空,厚达尺许的坚冰,将他从头到脚彻底冰封。冰层纯净透明,甚至能看到它在扑击姿态下的狰狞表情、覆盖鳞片的肌肉纹理,以及……心脏处搏动着、几乎要破开冰层的污秽力量。

      嗤——

      第二道更细更快的冰蓝弧线,宛如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无声无息划过那尊冰雕。

      唰啦!

      冰雕连同内部鲜活的血肉,瞬间被切成无数大小均匀、边缘光滑如镜的碎块,噼里啪啦洒落一地。

      两只深潜者欲趁机左右夹击,滑腻的利爪带着腥风挥来。

      我不闪不避,左手五指箕张,对着左侧的怪物凌空一抓。

      无数根冰刺从它脚下暴突而出!

      噗噗噗噗——

      那深潜者当即被十几根手臂粗细、顶端锋锐的冰刺从下至上贯穿。

      暗绿色黏液顺着冰刺的棱角汩汩流下,它徒劳地张合着巨口,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右侧的利爪已至面门。

      我没有转头去看,握着「昙华」的右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剑光如新月乍现。

      嗤!

      那只布满鳞片的手臂连同半片肩胛齐根断开。

      "呃啊——!"怪物发出惨嚎。

      但它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我一步踏前,如同鬼魅般贴近它失去平衡的身体,左手并指成剑连续点出。每一下,都精准地点在它的关节连接之处!

      噗!噗!噗!

      深潜者如同被钉住的标本,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我的掌控。它的体表结出大片不规则的冰霜,逐渐无力转动的眼珠终于流露出恐惧之色。

      对,就是这样。

      我满意的笑出声。

      最后一指,点向它翕张着的大嘴。指尖未至,凝练的极寒已先一步爆发。

      先前钉入的冰寒与最后的剑意勾连成网,由内而外地割裂肢体。

      轻轻一推,那只深潜者便如冰晶堆砌而成的积木,哗啦啦散落一地。

      目睹此景,深潜者当中的法师发出刺耳尖啸,想要故技重施。

      "……剑下草芥。"

      肉眼可见的寒潮自我立足之处爆发。

      咔!咔咔咔……

      密集的冻结声吞没怪物的吼叫。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被前伏后继的同伴踩在脚下,而后,同伴也化作它们中的一员。

      "受死!"

      凌空跃起挥动「昙华」,源自「毁灭」命途的力量彻底解放,如决堤的洪流,以最蛮横的姿态向外倾泻。

      无数道高速旋转的冰刃组成的死亡风暴坠下,瞬息淹没周围数丈的空间。

      坚冰碎裂的声响连成一片。

      那些冻结的深潜者"雕像",在这股狂乱的激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冰层连同内部顽强蠕动的深潜者躯体,一同被冰晶贯穿撕裂。肌肉纤维寸寸切断,蠕动内脏搅成肉糜,顽强搏动的心脏则在冰刃的攒射下爆裂开来,化作一滩粘稠的污秽。

      但这只是开始。

      意念所至,「昙华」那清冷的幽光便带走一片生机。

      深潜者如同被收割的麦草,在无声剑光中成片成片的倒下。

      杀!杀!杀!

      他们试图包围,试图用数量淹没。但狂暴的冰雪化作绞肉机,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污秽生命碾为齑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法遏制的笑声自喉咙溢出,一如无休无止的战斗。

      7
      "师父。"

      恍然间,污浊的色彩如潮水退去,眼前是一片覆盖着冰霜的荒芜战场。

      目之所及,皆是冻结的尸骸。

      他们穿着熟悉的制式甲胄,厚重的坚冰将他们定格在生前的最后姿态——惊愕、愤怒、恐惧……

      他们,是曾跟随我一同作战的云骑……不、不对!这些是敌人!是幻觉!

      我握紧了手中之剑。

      "师父……"

      我的目光跟随这声呼喊,落到那个紧握着阵刀的身影。

      不再是那个会偷吃酒水、跳上桌大喊"我要做巡海游侠!"的毛头小子。

      他长高了,挺拔了。曾经圆润的脸庞,被岁月和重担削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蓬松的白色长发以红绳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凝视着我的、如熔金般燃烧的眼眸。

      那双眼中没有了少年的跳脱和依赖,沉淀下来的,是属于罗浮将军的威严,以及……如磐石般的决绝。

      金色的、如山峦般巨大的神君自他身后浮现,锋刃直指向我、不……是落在"镜流"的身上。

      落在那个被魔阴身彻底吞噬,在疯狂中屠戮了无数同袍的……孽物身上。

      景元。

      镜流的弟子。

      狂暴的破坏欲依旧在血管里奔流,魔阴身带来的疯狂仍在意识深处回响。

      但在看到景元那双眼睛的刹那,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情绪,破开封冻的冰层,稳住了岌岌可危的理智。

      欣慰。

      近乎残忍的、带着血色的欣慰。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那痛苦深沉到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但他握着刀兵的手稳如磐石,他引动神君的意志没有一丝动摇。

      "倘若我有一日堕入魔阴……"昔日镜流的声音无波无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绝不可能手下留情。"

      他记住了。

      他做到了。

      他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对敌人的冷酷,而是对职责的坚守,对更多生命的守护。

      他做出了那个选择。

      那个由镜流当年教给他,却未曾想过由他亲手执行的选择。

      欣慰与疯狂两种情绪在胸膛里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魔阴的火焰不甘地舔舐神经,试图再次吞噬短暂的清明。

      然而,景元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神君那涤荡妖魔扫除污秽的煌煌雷霆,像灯塔牢牢钉在意识的狂涛之中。

      足够了。

      那几乎要粉碎自身的极寒与剑意,如海浪退潮般回缩。

      我抬头直视那斩落的阵刀,微不可察地挑起嘴角。

      嗡——!!!

      昏暗的空间骤然一亮!

      浩瀚无垠的月华受到召唤,穿透维度扭曲的天幕,自无尽的虚空深处奔涌而来。

      一轮巨大的、清冷皎洁的月轮无声浮现。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将周围的污秽映照得一片澄澈通明。

      极寒在体内奔涌,却不再混乱。剔除了充满毁灭的戾气,那力量一如月光本身,清冷、孤高、包容万物。

      "就让这一轮月华……"

      高高跃起、拧腰旋身,手中的「昙华」挥出弯月似的弧光。

      "照彻万川!!!"

      身后的月轮爆发出超越极昼的光华。千百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每一道剑气,都精准锁定了一头深潜者——无论它们是方才从寒潮中脱身的幸运儿,还是刚刚自黑暗中涌出的愣头青。

      来不及挣扎。

      所有被锁定的怪物只微微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无数细微的光线破体而出,这些亵渎的造物轰然解体,化为粉尘飘散。

      剑气所过之处寒意蔓延,污浊粘液与翻涌海水化作光滑如镜的坚冰,凝固在奔腾的瞬间。

      以我立足之处为中心,视野所及的整片海域,在几息之间,便被倾泻的月华彻底清洗、重塑。

      一片广袤无垠、平坦如砥的冰原在月下诞生。

      冰面之下,冻结的浪花保持着奔腾的姿态,却再无亵渎的污秽气息。空气中的腥臭消散,只剩下冰原特有的凛冽。

      8
      静。

      绝对的寂静。

      灭绝一切的月华下,怪物皆陷入了永恒的沉眠——正应了它们挂在嘴边的那句"克苏鲁候汝入梦"。

      我松开手,任由「昙华」滑落崩散。

      喋喋不休的呓语消失,世界便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缓慢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确认着"存在"本身。

      魔阴身的狂乱在这一剑中彻底平息,只留下虚无的疲惫感——并非身体的虚弱,这具由丰饶之力培育的躯壳远未到极限。

      那厌倦与疲惫源自精神最深处,是跋涉了数百载光阴、背负了无尽罪孽的枯竭。

      那些不属于我的情感——镜流的痛苦、悔恨、癫狂,以及最后面对弟子裁决时,那残忍的欣慰——险些淹没我的意识之舟。

      但我守住了。

      即便只是记忆中的投影,神君斩落的煌煌雷霆依旧唤醒了属于「理年」的意志,凭借那一瞬的清明,我于惊涛骇浪中投下定锚,锁定住了"自我"。

      ——我不是镜流。

      寒冰清冽的气息沁入肺腑,将最后一丝混乱的余烬吹散。

      我抬手按了按眼眶,将那些情感洪流锁进角落。

      我只是一个借用者。

      她的罪,她的痛,她的疯狂,是她的故事。

      月轮隐没,月华则无声流淌在这片我创造的冰原上,将坚冰折射出迷离碎光。

      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久违地放空了大脑。

      9
      "啧。"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咂嘴声。

      我的身体骤然紧绷,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声音来源——冰原边缘,未被月华波及的礁石阴影处。

      一个男人。

      一个混合了廉价烟草、劣质酒精,和某种硫磺气息的男人。

      他斜倚在覆盖着绿藻的礁石上,姿态带着刻意的、玩世不恭的懒散。身上皱巴巴的土黄色风衣沾着不明污渍,似乎是在泥泞里滚过几圈,内搭的衬衫皱成一团酸菜,领带歪歪斜斜。头发宛如被暴风雨蹂躏过的鸟窝,下巴上布满胡茬,眼下挂着青黑的眼圈,眼白泛着血丝。

      这所有的信息无一不在告诉我,他被困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

      ——能在深潜者的围猎中活下来,他绝不会是什么无名小卒。

      我想想……魔法侧、天使与恶魔、迪克·格雷森求助、驱魔专家……

      约翰·康斯坦丁。

      我心底已经有了猜测,正确率十有八九。

      但对镜流而言,她大约只看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我垂眼敛下情绪,视线微微下移。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条眼熟的黑色织物。

      一条以银线绣着弯月的黑纱。

      ……那是我专门找出来,仿照镜流覆眼绸布的遮眼黑纱。

      他是目睹了月华升起的最后一幕?还是从一开始就藏在那儿?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

      无所谓,这些都不重要。

      我抬手,掌心向上,遥遥指向他手中黑纱。

      "阁下,此为我遗落之物,可否归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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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和编编沟通解v,后续更新随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