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52、第五部分 不负遇见，不畏将来 十

　　十

　　六个月后 ， 上海。
　　周瑾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目光落在窗外。上海的天空自然没有多伦多的天空碧蓝如海，但是周瑾感觉窗外的白云很低，离她很近，触手可及。
　　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抱起刚刚完成的一叠资料，步伐轻快地朝对面的办公室走去。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身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吹动着她的发梢，显得格外柔和而惬意。
　　周瑾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半掩的办公室门，微笑着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已经中午了，看你们忙得都忘了吃饭吧。”
　　正在交代秘书工作细节的肖楠看到周瑾，立刻挥手示意她进来：“瑾，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他转头对小李说：“先到这儿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可以完成吗？”
　　“没问题，我下午就开始做，明天中午一定交给您。”小李自信满满地回答，随后谦逊地问：“还有其他事情要我做吗？”
　　“这些事已经够你忙的了，快去吃饭吧。”肖楠笑着挥了挥手。
　　“好嘞。”小李应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对站在门口的周瑾打了个招呼：“周姐，你们聊，我先走了。”
　　周瑾微笑着与小李道别，然后走进了肖楠的办公室。
　　肖楠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几件家具摆设井然有序。一对黑色的皮沙发围绕着方正的小茶几，茶几上放着时下最流行的功夫茶具，显示出肖楠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办公桌靠近窗边，旁边是一副书柜，书柜上摆放着几本书和一张他与王珍臻的合照。照片背景是金门大桥，桥身直通天际。周瑾曾打趣道：“哎呦喂，肖楠，没想到跟你这么多年，才发现你还是琼瑶小说里的男主角呢！”
　　肖楠听了，嘿嘿笑着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嘛，防止小姑娘打扰，扰乱我工作时那炙热的激情。”
　　周瑾微笑着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肖楠的办公桌上：“这是你要的方案，都做好了，你先看看有没有问题。”
　　“太棒了，瑾。公司有你简直是得了个大宝贝。你做的方案，我一向放心，绝对没问题。”肖楠笑着说道。
　　周瑾谦虚地摇了摇头：“你还是抽空看看吧，我才来公司一个月，很多地方还不熟悉，还在学习中。”
　　“行，不过今天下午不行，我得去浦东机场接王珍臻。”肖楠说着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起一件灰色外套，边穿边说：“这样吧，你把电子文档发给我，我今晚回家看。”
　　“王珍臻今天回来啊，哎呦，我这记性，居然忘了。你快去接她吧。后天正好是周末，要不你们俩来我家吃饭，我给王珍臻接风，顺便庆祝你们的感情比人民币还□□。”
　　“好啊，没问题。”肖楠笑了笑，接着说道：“对了，我还想让你帮个忙，明天我要和一家融资公司谈合作，你能帮我把他们的背景资料整理一下吗？我明天一早就得用。”
　　“没问题。这家公司我之前有点接触，比较了解，下午我就把资料整理好。你快去机场吧，别让王珍臻等急了。”
　　“好嘞。”肖楠挥了挥手道别，边走边说：“拜拜。”
　　肖楠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区的拐角处，办公室恢复了宁静。
　　同事们都出去吃午饭了，四周一片寂静。空旷的办公区让周瑾突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落，仿佛在晴天里遭遇一道霹雳，一瞬间晕厥过去，等她“醒来”时，已经过了许多年，一切都变得陌生。
　　她的脑海中闪现出机场的场景，熙熙攘攘的人群流动不息。周瑾拖着行李，匆忙穿梭在人群中，抱歉地频频点头，连声对一个被她撞到的中年妇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祝您旅途愉快！”
　　记忆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周瑾轻快地走到办公桌前，像小鸟般清脆地对张琼打招呼：“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瑾。”
　　初夏，李雨琪的花园里，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香气，烧烤炉上的巴西烤肉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周瑾举起啤酒，轻轻碰了一下酒瓶：“来，为我们的移民生活干杯！”
　　接着，记忆像潮水般涌入。她眼前浮现出十字路口的场景，匆匆忙忙的行人来来往往。乔大步走向她，眼神坚定，语气冷静：“那是我的钱包，里面有我的照片。”他额前的发梢挂着晶莹的雨珠，像是被时光凝结的珍珠。
　　周瑾的思绪混乱不堪，过去的一幕幕如同放映机在她脑海中回放，仿佛是一场无麻药的手术，一层一层剥去坏死的伤口，每一刀都让她痛彻心扉，灵魂出窍。
　　周六如期而至，王珍臻和肖楠按时来到周瑾的家。周瑾租住在浦东陆家嘴的两居室公寓，这是肖楠帮她找的，虽然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客厅中一个大布艺沙发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房间里的家具并不多，却显得格外舒适。不知从何时起，周瑾开始享受这种简单的生活。白天的忙碌和浮躁过后，她更喜欢那种只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光，简单得更加真实，清冷得更加超脱。
　　现在的周瑾，仿佛找回了生命的本真。
　　王珍臻一进门，像个主人一样随意地四处打量，最后拿起沙发上的泰迪熊公仔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回国真好，周姐，你这儿虽然不大，但总有一种家的感觉。”
　　周瑾笑了笑：“这种感觉会慢慢淡去的，等到那些在加拿大的回忆变成时不时袭击你的梦境时，你就知道了。”
　　王珍臻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管它呢，反正我不用再天天吃汉堡和披萨了。周姐，今天吃什么？肖楠老是唠叨你厨艺好，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
　　“女子无才便是德，”周瑾调侃道，“这些厨艺还是让肖楠学吧。”
　　在一旁听得有些忍不住的肖楠终于插话了：“哎哎，我说周瑾，平时我生活工作都照应你，这下倒好，怎么成了‘忘恩负义’了？”
　　周瑾和王臻珍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三个人围着餐桌，有说有笑，虽然谈论的话题都是些琐事，但气氛轻松愉快。
　　“你回国的时候，有见到张姐她们吗？”话题从未来几天的计划转到了朋友们。周瑾边说着，边给王臻珍盛了一碗酒酿圆子。
　　“我去机场的时候，张姐送的我。”王臻珍喝了一口圆子汤，眼睛一亮，“哇，太好喝了！周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川菜、上海菜都精通，简直无所不能！看来我以后要多来你这儿蹭饭了。”
　　“有空就多来，反正我一个人，你来了也算是陪我了。只要你家肖楠不反对就行。”周瑾笑着回应。
　　肖楠憨憨地笑了笑，没接话。
　　王臻珍继续喝着汤，说道：“李姐也去送我了，她让我代问你们好呢。”
　　其实，周瑾和张琼一直保持着邮件联系，彼此的近况她都知道。倒是肖楠不太清楚，见状，他好奇地问：“哎，张琼和雨琪现在怎么样了？”
　　王臻珍放下汤勺，想了想说道：“李姐把那栋大房子卖掉了，现在搬到离张姐家很近的一栋公寓里住了。”
　　张琼最近的电邮中也提到了这件事，周瑾随即补充道：“雨琪想自己开个便利店，就让高俊帮她把那栋大房子卖了。用卖房子的钱买了个两居室的公寓，剩下的钱开便利店绰绰有余。”
　　“高大哥现在的生意看起来挺不错的。”王臻珍接话道。
　　周瑾点了点头：“应该是吧。现在移民到加拿大的中国人越来越多，而且不少人都有钱。和我们当初不一样，大部分都是投资移民。房地产的生意，估计还会继续走高。”
　　说到这儿，周瑾忽然转向王臻珍，关切地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李姐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李姐真的很坚强。”王臻珍感慨道。
　　片刻，大家沉默不语。
　　那年的春节，周瑾回到老家过年。除夕夜，飘起了鹅毛大雪。
　　吃完年夜饭，外甥女要出去堆雪人，周瑾奉陪。雪地里，周瑾抬头仰望夜空，雪花在月光下纷纷扬扬，落在周瑾脸上，化成一股股清泉洗过她灵魂深处。周瑾深深地呼吸着寒冷空气，眺望远处昏黄的灯光。刹那间，她难于言表地体会到自己和这片土地无法割舍的血肉之情。
　　无论你曾经在这里伤心欲绝，无论你愤然远离她千里，无论你费劲地拼凑一个装腔作势的躯体，但是当我们赤露露地站在光明的角落，身体上依旧散发她的光芒，那是妈妈刚刚做好的饭菜味道，那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乡音，那是寂静深夜最想听到的歌曲，那是漫长冬日里倏然生出的情感。
　　回国后，周瑾偶然也会梦到多伦多。场景多是离别前的冬日，路灯洒满了冰冻的安大略湖面，飘落的雪花模糊了一串串变换的脚印。脚印尽头，周瑾肃立在风中，想起了那首诗：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