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51、第五部分 不负遇见，不畏将来 九

　　九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多伦多的街道上，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笼罩着。三月的风轻柔拂过，带着一丝淡淡的春意，悄悄掠过周瑾的脸颊，撩动她微卷的发梢。她微微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久违的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终于从深牢里释放出来的囚徒，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然而，就在一个小时前，周瑾还像个被困在寒冷囚笼里的人，孤独地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心情沉闷，目光空洞。她静静地看着菲欧娜，那个从容而冷静的女人，手指娴熟地摆弄着面前的花朵，仿佛在操控一切。
　　“把那枝月季递给我，黄色的那枝。”菲欧娜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漠的权威，不容拒绝。
　　周瑾没有任何犹豫，从桌旁的一簇花中挑出那枝黄色月季，递到菲欧娜手里。这已经是乔离开多伦多后的常态。每隔两周，周瑾都得按时拜访菲欧娜，不论她是否情愿，或天气是否恶劣。
　　周六的中午，周瑾都会准时出现在菲欧娜冰冷的大客厅里，坐在那张硬得让她觉得不自在的沙发上，强忍着不适和无趣，陪着这个女人度过一场冗长的午餐。
　　她明白，这些约会并非出于她的自愿，而是一种沉重的义务。乔的母亲菲欧娜，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述关于乔的那些陈年旧事，仿佛她的世界里除了乔，再无其他存在。周瑾只得时不时附和着，装作对那些早已听过无数次的故事感到惊讶，或是表现出勉强的兴趣，强颜欢笑，仿佛自己在参与一场无尽的戏剧。
　　在菲欧娜那儿，时间仿佛是静止的，而周瑾每次离开时，总感到精疲力竭。
　　自尊心让周瑾一向不愿意在不喜欢自己的人面前花费时间和心思，她执拗地认为刻意去讨人喜欢，用无数次的折腰去换取一个漠然的低眉，只会折损自己的尊严。然而，在爱情面前，又有谁真的能始终保持理智，将尊严毫发无损地捍卫到最后呢？当一个人变得过于在乎，过于关心某件事或某个人时，冷静与洒脱往往就变得可望而不可及。正如此时的周瑾，在面对乔的母亲菲欧娜时，她感到自己的价值感一次次被消解，曾经的骄傲逐渐消散。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多努力一点，也许能够改变菲欧娜的态度，但事与愿违，她的努力不仅没有带来任何改善，反而换来了菲欧娜愈发明显的指手画脚和居高临下的态度。
　　“如果你有时间，不如学学插花和盆栽艺术。如果需要，我可以指导你。”菲欧娜的语气平淡，仿佛是一种恩赐。
　　“好的，我会的。”周瑾微笑回应，尽管内心早已翻腾不止，“等下个月考完GMAT，我就会有时间去学了。”
　　这场对话让她心里一沉，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明明她已经竭尽所能去表现得完美，去迎合菲欧娜的期望，但每次得到的却是更加挑剔的目光和无止境的要求。
　　随着周瑾对西方历史和文化的了解逐渐加深，她反而感到自己与乔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拉大。曾经笼罩在她眼前的那层神秘薄纱，如今被慢慢揭开，映入眼帘的景象并非是她曾经魂牵梦绕的幻想。乔总是希望她能够成为一个独立、聪慧且有见解的女性，而他的母亲菲欧娜则有着另一套标准，期待她的儿媳妇是高雅、端庄、充满气质的那种女人。这种矛盾的期许让周瑾感到深深的郁闷，有时甚至愤懑不已。她清楚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该为了取悦他人而苦苦挣扎，也不想刻意去敷衍任何人。
　　“你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菲欧娜一边修剪花枝，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还好吧。”周瑾微笑着答道，“等会儿我就去多伦多图书馆学习。”
　　“哦，是位于夏普大街的那座图书馆吗？”菲欧娜继续轻描淡写地问道。
　　“是的，菲欧娜。”周瑾回应。
　　“很好，那你赶紧去吧，我这里没什么需要你浪费时间的。快点学习吧，明天乔不是要回来了嘛？他一回来，你就没时间了。”菲欧娜的声音冷淡且直白，似乎在提醒周瑾她的职责。
　　“好的，我把这束花插好就走。”周瑾低头忙活着，心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想得真周到，菲欧娜，谢谢你。”
　　半个小时后，周瑾推开了多伦多市图书馆的大门，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她在走进图书馆之前，习惯性地在一楼的咖啡馆停了一下，买了两杯咖啡。
　　图书馆的二楼，郑东青已经伏案奋战了两个小时，面前宽大的土黄色书桌上散落着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正在研究的GMAT考试资料，旁边还堆着几本关于金融投资的杂志。他的座位旁边的靠背椅上随意放着一本《最新GMAT考试指南》，显然是郑东青特意留在那里，以此宣示着这个座位已经有人占用。此刻，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身子用力地向后一仰，做了一个放松的伸展动作，接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几个月来在这个冰雪覆盖的国度里四处奔波，投递简历寻找工作，却毫无进展，这让郑东青逐渐放弃了对工作的执念，转而全心全意地准备申请大学。他知道，至少两年的校园生活足够让他熬过移民监的漫长时光。
　　周瑾走到郑东青的桌前，将手中一杯咖啡递给他，“给你，刚刚买的，还很热呢。”
　　“哦，谢谢。”郑东青接过咖啡，笑了笑，然后调侃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做完一整套题了。”
　　“哦，去了一个朋友那儿耽误了一会儿。”周瑾随即放下自己的书包，问道：“你最近有没有看一些关于GMAT考试的论坛？有什么新的消息分享吗？”
　　郑东青啜了一口咖啡，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新消息，大多数都是备考者互相打气和分享经验。不过，记得上次我们讨论的那个问题吗？我后来把它发到了论坛上，有人回复了。”
　　“真的吗？”周瑾的兴趣立刻被提了起来，“他们是怎么说的？”
　　郑东青把杂志放到一旁，直起身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他们提供了一些挺有用的建议，特别是关于如何提高逻辑部分的分数。你知道的，这一直是我的弱项，我现在打算重新调整我的备考计划。”
　　周瑾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心中也有了新的动力：“看来我也得认真思考一下，GMAT的逻辑部分确实是个难关。”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咖啡，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周瑾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一个月前，郑东青和周瑾约好了下个月一起参加GMAT考试。备考的压力让两个人几乎每周都要前往多伦多中心图书馆学习，仿佛是一对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友，彼此之间的鼓励和安慰成了他们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
　　郑东青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论坛上的回复结果都不太一致。”
　　“哦，这样呀。”周瑾翻看着手中的复习资料，语气里透出一丝失落，“这岂不是说那些回复也帮不上什么忙。”
　　“差不多是这样。”郑东青耸了耸肩。
　　周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开口问道：“如果下个月没考好，你有什么打算？还会再考吗？”
　　郑东青略微沉默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笔，抿了一口咖啡后才回答：“不会。我其实已经算过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我并不认为上学是唯一的出路。这只是我在没有其他选择时做的尝试。如果这次不行，我打算回国。”
　　周瑾震惊地抬起头：“回国？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儿移民到这里，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却要放弃？”
　　郑东青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窗外：“当初我选择移民，其实只是逃避。我不想再过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像梦游一样从中国跑到了加拿大。可等我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我的内心却充满了迷茫。我才意识到，自己放弃的，可能比我得到的更多。那些我以为无足轻重的东西，离开了之后才发现它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无论我身在何处。”
　　周瑾没有立刻回应，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感在心中涌动。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书本上，试图继续翻页，但脑海中郑东青的话却一遍遍地回荡。自己不也是如此吗？每一天，她融入在这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肤色、语言、文化，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周瑾知道，她一直努力用所谓的“包容”去适应，去告诉自己这是“成长”的过程，但内心深处，某些东西，似乎被悄然抛弃了。
　　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周瑾感觉手中的书本渐渐变得沉重。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飘向前方的书架，陷入了沉思。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英文书籍，仿佛开始左右摇摆起来，书脊晃动，似乎有了生命。突然之间，所有的书仿佛长出了翅膀，像鸽子一样从书架上飞起，在空气中盘旋飞舞。
　　周瑾猛然看到，晃动的书影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的身材，稳健而坚定的步伐，是乔？她的心脏不由得一跳，急忙眨了眨眼睛，想要确认自己所见。
　　可是当她再睁开眼时，所有的书籍依旧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刚才的幻象仿佛从未存在过。周瑾自嘲地微微翘起嘴角，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眼皮上轻轻地抚摸，然后低头开始翻看手中的书。
　　周瑾和郑东青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地，黑黝黝的汽车打着明亮的远光灯呼啸地在公路上奔驰。跟郑东青挥手告别后，周瑾跳上了回家的大巴。
　　走近家门，周瑾发现房门微开，屋里昏暗的廊灯发出微弱的光。周瑾吓了一跳，迫不及待地打开大门，看到门口走廊上摆放的行李箱，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周瑾斜靠着卧室的门框，慵懒地对着埋在衣柜里的乔说：“你不是明天到吗？怎么提前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机场接你。”
　　“临时决定，我下飞机的时候，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你关机了。”
　　“哦，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你整个下午去哪了？”
　　“我在图书馆呀，你知道的，再有三周我就要考试了。”周瑾走到乔旁边，将乔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一个一个捡起来，
　　“这些衣服是要洗的吗？我拿到楼下洗衣房去。晚上想吃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应该不是一个人在图书馆吧？”乔脸色铁青，表情严肃，声音低沉。
　　周瑾的手紧紧抓住手机，声音越来越冷硬，“你到底想问什么？”
　　乔依旧不放松，“你是不是一个人？手机为什么调成震动？”
　　周瑾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乔，我真的累了。”
　　乔站直身体，眼神冰冷地盯着周瑾，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某些端倪，“我看整个下午，你是和一个中国男人待在图书馆，是不是？”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床头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越来越大，敲打得周瑾耳膜隐隐作痛。周瑾感觉自己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的很厉害，她抬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她痴狂的男人，此时此刻却变成了让她鄙夷的市井小民。
　　她并没有在图书馆里产生幻觉，乔确实站在那里，站在一排排阴森冰冷的书架后面，用他那颗冷漠狭隘的心怀疑一切美好良善的事情。
　　周瑾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中文“无聊”，转过头，抱着衣服向楼梯走去。
　　“你说，你都跟那个男人干了些什么？”乔堵在了楼梯口，抓住周瑾的手。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 周瑾觉得可笑，那些照片浮现在她的眼前，这个和她生活在一个房间，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现在让她恶心。
　　“我不想回答你，你放开我。”周瑾开始左右晃动，努力挣扎。
　　“你给我说清楚。”
　　"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瑾喘着气，语气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乔的手松开了，在他眼前挣扎晃动的女人像一个木偶随着一声尖叫滚落在楼梯的走廊上。
　　周瑾微睁双眼，她的意识在模糊与现实之间游荡，仿佛被困在一场噩梦中。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乔的脸在她头顶上晃动，五官因焦虑而扭曲变形，嘴巴拼命张大，但她却听不到他说什么。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只剩下空洞的叫喊。
　　她的目光越过乔的脸，落在天花板上。那雪白的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层层叠叠，压向她的视线。突然，天花板的缝隙中，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浮现出一张张小丑般的面孔。他们的笑容狡黠，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嘲弄，那些笑容在向她暗示——她的所有努力、牺牲、以及那些曾经让她坚持下去的梦想，不过是个笑话。
　　周瑾脑中的混沌开始清晰起来，她的心猛然一沉，仿佛终于看穿了真相。她一直以来的努力，试图修补的关系和苦苦坚持的自我妥协，原来不过是徒劳无功的虚空。那些她不愿面对、逃避的事实，终于像面前的小丑般无情揭开，让她明白自己曾经放弃的东西才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
　　在那些狞笑的小丑背后，天花板突然变成了故乡冬日的雪地，那洁白的雪仿佛无止境地延伸到她看不到的地方，映着一抹温柔的黄昏光芒。在那温暖的光中，她看见了父亲的面容。他慈祥地微笑着，仿佛一切依旧。她听到父亲在呼唤她的小名，那声音柔和又充满了爱，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忽然，她感到自己被扶起，天花板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但这次它不再压迫她，而是恢复了正常的高度。乔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她的意识，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刺入她的耳膜，带着恐慌与急切。
　　就在这时，剧烈的痛楚从周瑾的小腿袭来，如刀割般尖锐。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呻吟，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分手是发生在第三天的下午。周瑾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她记不起那天的天气了，可能是个阴郁的雨天，也可能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她唯一清晰的记忆是，白炽灯下乔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张曾经晒得微黄的脸如今失去了生气，左眼下那道细微的疤痕像被放大了一样，随着他脸颊微微抽动，似乎在跳动。她早已下定决心，知道没有回头路可走，但内心仍然期待着一场激烈的情感对决。电影里总是这样演，女主角铁了心要分手，男主角拼命挽留，最后两人抱作一团，深情地吻别。
　　然而，现实中的乔没有任何激动或懊悔的表现。他看起来平静得让人不安，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拖延已久的任务，宛如一场没有激情的□□后，那种例行公事的如释重负。乔慢慢站起身，周瑾仰望着他，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不断升高，变得越来越遥远，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幻影，渐渐模糊。
　　“我还是帮你把出院的手续都办好吧。”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像在谈论一件日常琐事。
　　“不用了，如果不麻烦的话，你能帮我把我的东西搬到雨琪家吗？”周瑾的声音也变得冷淡，仿佛她的心已经和乔的离去一起抽离了这段关系。
　　病房里的白色充斥着她的视线，这圣洁的颜色如今象征着结束和消亡。她的世界变得冰冷无比，眼前的白色墙壁、洁白的床单和那无尽的沉寂，仿佛在宣告着这段感情的死亡。周瑾躺在床上，静静地回忆着过去的一幕幕，仿佛是在为这段关系默哀。
　　“相爱容易相处难。”她脑海里浮现出这句陈词滥调，几乎是讽刺一般。什么时候，两人曾以为轻松自然的相伴变成了奢侈？那份曾经炽热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渐渐冷却。回首往事，她和乔从最初的陌生开始，最终又回到了陌生。那曾经令人怦然心动的相遇，如今看来不过是短暂的花火，曾经炫丽的烟火燃烧殆尽。
　　她总以为，那个陪伴她走过无数日夜的人不会离开，那双温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可是，谁能料到，分手只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平淡话语，诀别竟是一个毫不费力的转身。
　　周瑾闭上眼睛，感受到内心一片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