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44、第五部分 不负遇见，不畏将来 二

　　二

　　周瑾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和乔的意见变得越来越不合拍。乔总是对许多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她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表面上看似在接受，但内心深处却从未真正同意。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这一点她十分清楚，但乔却似乎完全不懂她。
　　现在，乔又在振振有词地表达着他的意见。“你为什么选择一家中国的培训机构？你要考的是GMAT，是英文考试，不是中文考试。你应该去那些纯英文的培训机构。”
　　周瑾没有回应，手中专注地将鸡肉丁放进切好的蔬菜中，动作娴熟而缓慢。她饶有兴致地准备着她的鸡肉色拉，仿佛乔的声音不过是厨房里的背景音。
　　“我明天去跟我的同学借一些GMAT的书籍，希望对你有帮助。”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心。
　　“我已经有很多书了。”周瑾的声音淡淡的，毫无波澜。她知道乔的好意，但这份“帮助”让她感到更加无力。她的书柜里已经堆满了各种GMAT参考书，书页都已经泛黄，没什么再需要的。
　　“可是你那些书都是中文的，我建议你还是少看中文的书籍。”乔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那种理性的强硬，仿佛他的话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周瑾感觉一阵无奈涌上心头。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轻声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这个时候，洗手间成了她的避风港，成了她短暂逃避争论的唯一方式。每次乔开始振振有词地发表意见时，她都会找个借口离开，去洗手间暂时躲避片刻。她知道，等她再出来的时候，乔通常已经忘记了他们刚刚的对话。
　　干净整洁的洗手间里，周瑾站在化妆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她试图在镜中找到曾经的那份幸福感，但显然没有。她的脸上毫无光彩，甚至连简单的微笑都变得异常艰难。疲惫和迷茫似乎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果然，当她从洗手间出来时，乔已经不再提起GMAT培训的事情。晚餐像往常一样，沉默中进行。刀叉敲打瓷盘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成为唯一的背景音。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这种无言的晚餐已经成了他们生活中的常态。
　　第二周的周六，周瑾抱着一堆GMAT备考资料和笔记本，走进了培训中心。她坐在狭小的椅子里，木板桌架刚好卡住她的上半身。环顾四周，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笑——离开学校这么多年后，竟然又重新坐回了课桌前。这一刻，周瑾觉得有些荒谬。
　　她并不畏惧学习。事实上，有时候她觉得学习是一种很好的逃避方式。学习让她可以合理地远离那些现实生活中永远无法解决的复杂问题。她左手托着腮，右手无聊地翻着书，等待老师的到来。就在她的眼角余光中，身边的空座位被填满了。
　　“瑾，很高兴又见到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瑾抬头，惊讶地看着来人：“咦，郑东青？怎么是你？”
　　“受你的影响，我也决定报这个班级了。”郑东青笑着坐下。
　　“你还是决定上这种培训班了吗？”
　　“先参加考试吧，走一步看一步。老师来了，下课再聊。”郑东青的态度轻松随意。
　　第一天的课堂信息量超出了周瑾的预期，密密麻麻的笔记几乎填满了她的本子。老师讲解的内容细致而繁琐，周瑾奋力跟上节奏，试图分析每一道题的思路。而郑东青却似乎漫不经心，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欣赏着阳光下碧绿的树叶和湛蓝的天空。
　　中午，两人走进培训中心附近的一家PizzaPizza店。周瑾点了自己最喜欢的夏威夷口味披萨，而郑东青则在她的推荐下选择了纽约风味的两片披萨。
　　“你怎么不做笔记呀？”周瑾一边咬着披萨一边问道。
　　“在中国的时候，我上过新东方的类似课程，这些内容我都听过。”郑东青漫不经心地在披萨上撒了一层胡椒，显得轻松自如。“你想好要上哪所学校了吗？”
　　“我男朋友希望我去西安大略大学读MBA，但我听说这个学校很难考，GMAT的分数要求特别高。”周瑾说完后，低头继续吃着披萨。
　　郑东青的表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哦，男朋友？那你自己想考西安大略大学吗？”
　　周瑾苦笑了一下，咬了一口披萨，芝士拉得长长的，粘牙得有些让她不适。“我自己的想法？”她耸了耸肩，“其实，我根本不想再进学校。”
　　郑东青点了点头，继续追问：“所以，上学是你男朋友的想法，对吧？”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对，这是他的想法。”
　　郑东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稍显认真：“那你对西安大略大学了解吗？”
　　“不太了解。”周瑾坦然回答。这个问题，她并不打算回避。说实话，西安大略大学对她来说，只是乔的梦想，而非她自己的选择。
　　周瑾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意识到，学习对她来说，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期望。眼前的披萨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嘴里的芝士黏黏糊糊的口感也变得难以忍受。
　　“你知道，考GMAT仅仅是你上MBA的第一步而已。”郑东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打破了午间的安静。“考完试后，你还得申请学校，参加入学面试。面试官通常会问你三个问题：‘你为什么申请MBA？’‘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上完MBA之后打算做什么？’看来这三个问题，你一个也没准备，或者至少是没有认真思考过。”
　　周瑾沉默不语，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郑东青说得对，自从跟乔在一起之后，她似乎习惯了不去思考，习惯了凡事让乔替她安排。上学的决定也是如此，仿佛是乔为她做出的一个理所当然的规划，而她只是无意识地跟随。她在内心深处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被牵引着、摆布着，而自己却从未真正做出过选择。
　　现在，周瑾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欣赏郑东青。他至少曾为了上学、为了未来深思熟虑过，而她呢？一直在乔的阴影下，失去了自己的主见和方向。
　　“你打算什么时候考GMAT？”周瑾试图转移话题，反攻郑东青的问题。
　　“这个班要上三个月，加上复习时间，我打算明年三月份考。你呢？”郑东青微微一笑，轻松地回答，仿佛考GMAT对他来说不过是计划中的一小步。
　　“我？哦，我还没想好。”周瑾含糊其辞地回应，心里却有些动摇。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意识到，自己对未来的计划竟是如此模糊不清。“我现在是边学习边找工作，如果找到合适的工作，可能就不会继续读了，毕竟读MBA也是为了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郑东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说道：“加拿大政府把我们这些人招进来，却不给我们就业机会，让我们闲着，真是毫无道理。这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他的话引起了周瑾的共鸣，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周瑾知道，郑东青不过是表达了无数新移民共同的心声。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曾经迷茫的那些日子，和许多新移民一样，他们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但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郑东青见她没有回应，继续说道：“你听说了吗？上周有个中国博士从North York的高速天桥上跳下去自杀了。听说他是79年湖北的高考状元，清华研究生，美国、加拿大双料博士。多么令人感叹的命运啊。”
　　周瑾的心猛然一沉，这个话题触动了她内心某种深藏的恐惧。生活在异国他乡的无力感和失落感时常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缠绕着她。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应：“我听说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太令人难过了。”
　　他们的对话陷入短暂的沉寂，披萨店的空气中弥漫着芝士的香气，但此刻两人心里却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周瑾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也像那位博士一样，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推向了一个无所适从的边缘。
　　“哦，我听说了。为什么会这样？”周瑾轻声问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为什么？”郑东青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无需深究。“人人都在猜为什么。我看很简单，就是对这个社会看透了。曾经在学术界风光无限，然而走出校园，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博士的光环在现实中黯然失色，还不如一个技工好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陷入困境。这就是我们这些技术移民的通病。”
　　周瑾没有像郑东青那样高谈阔论，但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内心认同他的看法。这些年来，从中国大陆来到加拿大的技术移民们走投无路的故事时有耳闻。她还记得，去年自己正在为找工作发愁的时候，肖楠住的公寓里就有一位中国移民跳楼自杀。这些事情仿佛一个又一个的阴影，萦绕在移民群体的生活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正大口咀嚼披萨的郑东青身上，突然间，他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刚踏上加拿大土地的自己——那种迷茫、困惑，以及自我麻醉般的坚持。顿时，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生出了一丝亲切感，仿佛他们的命运轨迹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吃完午饭，郑东青提议去附近的图书馆复习当天的课堂内容。“在国内的时候，我们总是这样，大家组成学习小组，互相鼓励，效果挺好的。”
　　周瑾微微笑了笑，答应了他的建议。“说起来真惭愧，来加拿大快两年了，我还没去过多伦多的图书馆。”
　　“我非常喜欢去图书馆。”郑东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显然这个话题让他感到轻松愉快。“多伦多好几个图书馆我都去过，我最喜欢的是多伦多大学图书馆，那里什么书都有，古今中外的名著、名人传记、投资理财类的书目应有尽有。坐在书林中，一切烦恼、不安和忧虑仿佛都消失了。下次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就这样，在多伦多生机盎然的夏日里，周瑾与郑东青结识了，渐渐走进了彼此的生活。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乔正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不停切换频道，显然电视上的内容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乔的声音淡淡的，目光仍然盯着电视屏幕。“你不是说只有半天课吗？现在都快四点了。”
　　周瑾脱掉运动鞋，换上室内的拖鞋，语气平静地回答：“下课后，我和同学又复习了一下今天的学习重点。”
　　乔依然没有移开视线，随口问了一句：“哦，是男同学吗？”
　　这句不在意地抛出的问题却让周瑾心里一紧。她非常讨厌这种怀疑式的盘问。最开始乔这样问时，周瑾还会安慰自己——他只是因为爱她、在意她才这样。然而，随着这种问题的次数逐渐增多，她越发感到厌烦。她知道，这背后是乔对前女友的阴影在作祟，那些过去的伤痕依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曾善解人意地劝自己，要理解乔，时间是最好的疗愈者，乔只需要时间来治愈他的伤口。然而，时间一点点推移，事情并没有好转，乔的怀疑反而愈演愈烈，盘问的次数只增不减。
　　“男同学。”这一次，周瑾不再回避，也不再试图安抚乔的情绪。她声音平稳，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乔微微一愣，目光终于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周瑾的脸上。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无声的紧张感，仿佛彼此的情感对峙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哦。”乔的反应出奇平静，出乎周瑾的预料。
　　看到乔如此淡然，周瑾开始自责，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敏感，甚至有些不成熟。她怎么可以把乔想得如此狭隘呢？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毕竟，他一直都是理性冷静的那个人。
　　她放低声音，试图缓解刚才的紧张气氛，温柔地问道：“你今天一天都呆在家里吗？”
　　乔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一直翘在另一条腿上的右腿放下，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没有，上午你一出门我就去健身了。然后去了Canadian Tire，买了个新的水龙头。我们厨房的龙头有点问题，时好时坏的。我想在去温哥华之前把房子修整一下，年久失修的地方该换的换掉。我不想留下一堆麻烦给你，毕竟这些事情你也不太会处理。”
　　周瑾听到这番话，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内疚感。乔总是在细节上为她考虑周全。她轻轻靠在乔的肩膀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乔伸出胳膊，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用，晚上我们出去吃吧。很久没兜风了，散散心。”
　　那天晚上，经过周瑾的坚持，他们去了电影院，选了一部她心仪已久的电影——《真爱至上》。尽管乔更倾向于《谍影重重2》，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周瑾的坚持。
　　当电影接近尾声，荧幕上播放出机场大厅里一幕幕拥抱的画面，传递着爱在人间无处不在的温暖。周瑾被深深触动，感动得落下了眼泪。她悄悄拿出纸巾擦拭着泪水，却瞥见身旁的乔半躺在软椅上，似乎正在打盹。
　　走出电影院，夜风轻轻吹拂，周瑾依然沉浸在电影的情感中，但心里却有些失望。“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你能睡着？这部电影那么感人！”她不禁抱怨道。
　　“这些电影都是哄骗你们这些没长大的女人的。”乔不屑地打开车门，脸上带着明显的鄙夷。
　　周瑾愣了一下，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满是疑惑。“难道你不相信吗？”
　　乔发动了汽车引擎，冷冷地问道：“相信什么？”
　　“爱情啊，无处不在的爱情。”周瑾心跳加速，突然感觉眼前的乔变得陌生而遥远。
　　乔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轻蔑：“哦，当然。不过电影里的爱情故事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周瑾的心凉了一截，正当她努力思考该如何回应时，乔又补充道：“你还是多考虑一些现实的事情吧，比如你怎么让我的妈妈喜欢上你。”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化解的隔阂。周瑾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转头望向窗外，望着满天灰蒙蒙的夜色。她的心感到一阵寒意。
　　此时的他们，虽然坐在同一辆车里，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彼此无法理解。年龄和经历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屏障，乔的现实主义和周瑾对浪漫爱情的信念，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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