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45、第五部分 不负遇见，不畏将来 三

　　三

　　菲欧娜笔直地站在棕色桃木大门口，身姿如一棵挺拔的松树，毫不动摇。她的黑发被紧紧地在脑后扎成一个光滑的发髻，一排乳白色的珍珠发夹环绕着发髻，显得干净利落，透着一种强大的气场，难以忽视。
　　“真是难以想象，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每当世人见到乔时，总会如此惊叹地赞美菲欧娜。她的外表与年龄仿佛无关，精力充沛，神采奕奕，完全不似一个抚养儿子长大的母亲，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之后。
　　乔还是个大学一年级的新生时，菲欧娜的丈夫，乔的父亲弗兰克，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不幸去世。那时，菲欧娜刚过四十，丈夫的离世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打乱了她曾经的安稳生活。曾是十几年的家庭主妇，她不得不毅然决然走出家门，开始了在餐馆当服务员的工作。菲欧娜凭着微薄的收入和弗兰克留下的一点儿保险金，独自一人把乔供养到大学毕业。
　　乔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母子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原因是乔想尽早工作，而菲欧娜希望他继续攻读硕士。那是父亲去世后，乔第一次与母亲红了脸。
　　“我希望早点工作，菲欧娜，现在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乔语气坚定，试图让母亲理解他的选择。
　　菲欧娜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凭借你的天赋，继续攻读硕士才是最好的选择，乔。这个家还没有到需要你出来挣钱的时候。”她的声音冷静而温柔，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保护欲与理智。“你要明白，亲爱的儿子，眼前的工作机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生大局。你要为未来做打算，而不仅仅是为了现在。”
　　那时的乔，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急躁。他不想再被困在学校的象牙塔里，觉得工作能够带来经济独立和更多的自由。可菲欧娜却坚信，继续深造才是乔最应该走的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坚忍，那是她靠自己支撑整个家庭、忍耐所有压力的坚韧。
　　母子之间的气氛紧张，彼此都不肯让步。乔不满于母亲的控制，而菲欧娜则无法容忍儿子浪费天赋。那一场争吵，伴随着乔的高声抗议和菲欧娜的冷静回击，令他们的关系陷入了短暂的冷战。
　　“可是，如果我早点工作，你就不需要再去那家餐厅，闻那些该死的臭鱼烂虾的味道了。”乔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与不忍，他几乎恳求地看着菲欧娜，“相信我，菲欧娜，我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菲欧娜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一贯的坚定神情。“我更希望你找到一个好工作。”她的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显而易见，你现在还不具备找到一份体面工作的条件。”
　　事实证明，菲欧娜是对的。乔在硕士毕业的前期，先后收到了五家顶级金融公司的聘书，尽管那一年加拿大的经济已经开始下滑。“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听我的，准没错。”菲欧娜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得意，眼里满是对儿子的骄傲。
　　乔的成功不仅让菲欧娜感到无比骄傲，还更加坚定了她对自己判断的信心。她知道乔尊重她的意见，即便乔有自己的主见，他依然会经常就重要的事情与母亲商量。每次当乔来请教她时，菲欧娜总是欣然接受，并时常会说：“你的想法非常好，我的儿子，我不会左右你的思想，按照你的计划大胆去尝试吧。”哪怕她内心不完全同意，也只会以温和的方式提醒儿子。即使是涉及到乔的女友——周瑾时，她也保持着这种姿态。
　　周瑾很清楚，菲欧娜不喜欢她。虽然菲欧娜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那种冷淡和微妙的疏离感，周瑾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察觉到了。那是一个清晨，阳光从餐厅的窗帘缝隙里洒进来，菲欧娜身穿一件棕色开襟羊毛衫，搭配与之同色的紧身长裙，将她精瘦的身材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高高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睛让她那原本就削瘦的瓜子脸显得更加干瘪。一条长长的珍珠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露出深深的锁骨。
　　“我原以为乔会找一个天主教徒的女友。”菲欧娜趁乔去洗手间的间隙，端着咖啡轻声对周瑾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你知道的，我们全家都是天主教徒。你相信主吗？”
　　周瑾微微一愣，没想到菲欧娜会这样直接地提问。她有些紧张，手指在白色的咖啡杯上不安地摩挲着。“哦，我……不信。”她最终低声回答。
　　菲欧娜微微抿了抿嘴唇，目光依旧锐利。“你应该相信的，我们的世界需要信仰，需要相信我们的主。”
　　周瑾笑了笑，感觉内心更加不安。“哦，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了解。”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得体，但心里却感到一丝无力。
　　那次短暂的对话，让周瑾感到与菲欧娜的距离仿佛瞬间拉大。为了拉近与菲欧娜的关系，周瑾决定尝试与她建立更多的联系。她甚至开始陪着菲欧娜去教堂，参加那些她根本没有兴趣的宗教仪式。
　　在那些教堂里，周瑾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人们按部就班地诵读祷词，参与仪式。那些循规蹈矩的程序让她觉得沉闷而乏味，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浪费时间。她的思绪时常会飘到远处。尽管她试图让自己融入，却始终感到格格不入。
　　每次离开教堂，周瑾都忍不住自问：这样努力迎合，真的有用吗？她与菲欧娜之间的距离，似乎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宗教与文化的差异，让她感到无力。
　　菲欧娜站在大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眺望远方。这已经是她今天下午第三次走出家门。乔下周就要去温哥华了，他们约好今天来看看菲欧娜，一起吃顿晚饭。菲欧娜轻轻叹了口气，乔自从和周瑾在一起后，来看她的次数明显减少。虽然她表面上理解乔解释的工作繁忙，甚至开玩笑说他一天需要有四十八小时才能忙完，但她的内心深处，依然无法控制地将儿子的变化归罪于周瑾。她隐约觉得，今天的迟到恐怕也是因为周瑾。
　　菲欧娜的情绪在不安和怨怼之间摇摆不定。当她第三次从烤箱里取出烤鸡时，乔和周瑾终于到了。
　　一进门，周瑾立刻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一下菲欧娜，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真对不起，菲欧娜，我们迟到了。乔提醒我要带上红酒，可我出门时忘记了，所以我们又回去取了红酒。”
　　“哦，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开始健忘了？”菲欧娜嘴角微微翘起，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讽刺，那种冷淡如同一把无形的铁鞋，重重踢在她的脸上。“不过，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我的烤鸡刚刚好。”
　　“需要我帮忙吗？”周瑾跟在菲欧娜身后，穿过整洁的客厅，走进厨房。这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连摇椅旁边的小茶几上那些毛线团，仿佛也是精心设计的装饰品。
　　“你帮我把红酒打开吧，杯子在碗柜上。”菲欧娜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周瑾去取杯子。周瑾顺从地照做，心里却有些忐忑。
　　晚饭过后，沉默中，菲欧娜放下刀叉，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突然开口问道：“瑾，乔去温哥华这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呢？”
　　周瑾抬起头，强作镇定地回答：“哦，乔希望我明年再攻读一个MBA课程。我已经开始准备相关的入学考试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内心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自从第一次见到菲欧娜，她便深知自己从未获得过她的认可。
　　菲欧娜的目光在听到“乔希望”这三个字时微微一冷，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看来这是乔的希望，而不是你的愿望？”
　　周瑾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一时语塞，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桌布。
　　乔见状，连忙打圆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还可以提升瑾的英语。”
　　菲欧娜冷笑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锋利，依旧盯着周瑾：“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即使做错了选择，那也是一个教训，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别人。”她的话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如同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周瑾心上，带着冰冷的刺痛。
　　周瑾静静地坐着，低头不语。委屈在心底翻腾，却无法宣泄出来。她从不敢表达自己对菲欧娜这些话的厌恶，甚至每次面对菲欧娜时，她都会自我反省，试图找到一条与她相处的道路。但现在，她感到窒息般的无力。
　　“瑾，我看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多陪陪菲欧娜，顺便学习一下怎么做红酒炖鸡。”乔轻声说道，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
　　“好的。”周瑾机械地回答，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
　　分离的日子渐近，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息。周瑾感觉到这种无形的压力逐渐攀升，但她却无力改变。临行的前一晚，乔在整理行李时，终于爆发了。
　　“我的那件蓝色衬衫去哪了，见鬼，怎么会找不到？”乔气愤地翻找着抽屉，声音越来越急躁。
　　“哪件衬衫？”周瑾从沙发上抬起头，有些不耐烦。
　　“就是那件阿玛尼的蓝色衬衫，上个月在公司鸡尾酒会上我穿过的。”
　　“我不记得了，不过你所有的衬衫都熨好了，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你再找找。”周瑾放下手中的杂志，走到衣柜前。
　　“见鬼，这件衣服需要干洗，而不是水洗！它到底去哪了？”乔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每一句话都在催化一场争执。
　　“你吵什么吵，我慢慢找就是了。”周瑾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
　　他们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毫无结果。一个小时后，两人都精疲力尽，乔瘫倒在沙发上，而周瑾则无力地坐在床边，沉默地望着地面。
　　“我真的不记得你有那件衬衫。”周瑾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奈。
　　乔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但他依旧硬着头皮说道：“最近你的小脑袋根本不在我身上。学习可以，但不是让你对我们的一切都置之不理。”
　　“乔，我们为什么非要在你临行前吵架呢？那件衬衫真的那么重要吗？”
　　乔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焦虑。“好吧，你能去卫生间帮我整理一下洁具吗？”
　　这场争执在沉默中草草收场。但这一次，周瑾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第二天，乔离开后，周瑾回到家中，靠在餐椅上，望着那明亮的大理石餐桌和空荡荡的房子。她突然意识到，那件潜伏在她与乔之间的“东西”终于显现出来了——陌生感。这个房子，包括它的主人，甚至这个城市，这个国家，都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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