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42、第四部分 放下执念 九

　　九

　　汽车在开满蝴蝶花的草地上缓缓停住，高俊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几缕轻盈的白云，像是被微风吹动的轻纱，缓缓漂浮着。不远处，草地的尽头就是河岸，一艘艘白色的游艇整齐停放在那儿，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太阳的光辉。突然，一架游艇驶过，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空旷的宁静，声音由近及远，渐渐在蓝天白云间消失。
　　高俊环顾四周，看来他们是第一个到达目的地的。他走到汽车后箱，从后车架上小心翼翼地卸下苗苗的自行车，动作干练而轻快。
　　“我们是第一个到的吗，爸爸？”苗苗和张琼也陆续从车里下来，苗苗的眼神里带着些好奇和兴奋。
　　“应该是吧。”高俊笑着回答，随手将自行车递给苗苗，“骑上你的自行车，先去熟悉一下这片草地。”
　　这是一个距离世界著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不到两公里的小镇。这个宁静的小镇以其自然的风光和广阔的草地吸引着游客，今天，它成了肖楠送别聚会的场所。作为好友们最后一次聚会，大家决定远离城市的喧嚣，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度过美好的户外时光。
　　张琼站在草地上，感受着轻风拂面，阳光温暖地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丝不舍。肖楠的离别不仅仅是一次聚会的结束，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朋友们各自奔赴未来，走上不同的道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像这样大家一起的简单快乐时光，会再次重现。
　　苗苗已经骑上了自行车，欢快地在草地上飞驰。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映出一片无忧无虑的影子。她的笑声伴随着自行车轮子的咯吱声，打破了这个宁静的早晨。张琼和高俊相视一笑，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别离，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
　　高俊终于卸下了最后一辆自行车，微微喘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另外两辆车还没有到。按照计划，肖楠和李雨琪共乘一辆车，而周瑾和乔则同坐另一辆车，他们约好了在这个小镇的服务区碰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大家将骑行环游尼亚加拉大瀑布，然后在草地上安营扎寨，露宿帐篷。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户外郊游无疑是最好的冒险，不仅能骑自行车，还能体验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木桶漂流，这一切都让他们兴奋不已。
　　“我去服务店看看有没有适合苗苗的泳衣。”张琼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虽然她并不打算下水游泳，但她知道，苗苗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跳进水里享受夏日的清凉。
　　当张琼走进服务区的卫生间，照着镜子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隆起的肚腩，下垂的臀部，还有胸前那道歪歪斜斜如蚯蚓般的疤痕，都让她一时陷入沉思。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而高俊依然像从前一样深爱着她，这让她感到既意外又感激。她有时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包容与理解。
　　十分钟后，周瑾的车缓缓驶入服务区，紧接着肖楠的车也到了。下车后的肖楠一边拿着行李，一边不住地抱怨：“周末的401高速居然也会这么堵，真是太烦了！”
　　孩子们早已迫不及待地从车里跳了下来，叽叽喳喳地欢呼着，女人们也忙着整理装备。很快，所有人都整顿完毕，戴上了头盔和手套，准备出发。
　　高俊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情感。这一刻，似乎没有了生活的琐碎和压力，只有朋友间的陪伴、家人的笑声，以及对接下来骑行与露营的期待。他看了一眼苗苗，她正兴奋地跨上自行车，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灿烂的笑容。
　　“好了，出发吧！”高俊大声说道，队伍开始慢慢向大瀑布的方向进发。随着车轮转动，大家的欢笑声渐渐融入了这个宁静的小镇，远处的游艇引擎声依然在耳边回荡，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是高峰吗？你怎么会跟他联系上的？”周瑾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向肖楠靠近，差点儿两辆车相撞。
　　“嘿，专心看路，两败俱伤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肖楠大叫，紧张地控制着车把。骑在前面的苗苗扭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继续骑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肖楠笑着使劲蹬了一下自行车，风在耳边呼啸，“我今年四月在波士顿碰到高峰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现在一想到可以回国创业，我就感觉热血沸腾，仿佛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两人并肩前行，车轮快速滑过路面，周围的松树林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微风带着树木的清香拂面而来。
　　经过一个小时的骑行，他们终于穿过了松树林，在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山脚下找了一家墨西哥餐厅。香脆的锅巴卷和南美螺的味道让人垂涎欲滴，餐桌上的笑声不断。周瑾一边咬着锅巴卷，一边心不在焉地望向远方，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去过南美洲。
　　“我给自己定了三个梦想。”周瑾忽然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向往，“第一个梦想就是要走遍六大洲三大洋。我已经去过了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和大洋洲，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也都看过了。有时间我一定要去一趟南美洲，看看那片热情的土地。至于南极洲和北冰洋嘛，如果我有幸能去，那就真是上天额外的奖金了。”
　　乔笑着问：“那你的另外两个梦想是什么？”
　　“第二个梦想嘛，”周瑾笑容灿烂，稍微靠向乔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期待，“我想我的蜜月一定要在欧洲开始，像蓝天一样纯净的爱琴海，将是我的起点，结束的地方嘛，得是在西班牙的兰布拉大街。我想像哥伦布的雕像那样，手指着远方，去发现我生命中的新大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浪漫的光芒。
　　大家听到这儿，不禁纷纷鼓掌，笑声和掌声在空气中回荡。餐厅内，欢乐的气氛随着这个充满梦想的谈话变得更加热烈，似乎连外面的阳光也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更加灿烂。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周瑾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仿佛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某个角落。
　　“我的第三个梦想，”周瑾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深思，“是我要写一本书。一本属于我们的书。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不是为了多少读者，而是记录下我们曾经认真、努力地生活过。”
　　“那书名叫什么？”苗苗一脸好奇，兴奋地追问。
　　“嘿嘿，还没想好。”周瑾笑了笑，眼中带着些许憧憬，“但无论叫什么，它一定会是讲述我们的故事。”
　　这个想法引发了周围人更多的共鸣。张琼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某个藏在心底的梦想也被唤醒了：“我和高俊也有一个梦想，”她声音中充满了期待，“等我们老了，存够了钱，就开一家咖啡馆。不是那种高级的，而是一个小而温馨的地方，褐色的小方桌，柔软的大沙发，墙上挂满高俊拍过的照片，用黑色相框镶好。我会做出适合中国人口味的咖啡。”她说着，眼睛闪烁着梦想实现的喜悦。
　　“你干脆入股吧，我们一起经营这个咖啡馆！”张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仿佛这个梦想触手可及。
　　李雨琪一听，立刻也兴奋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热情：“我也要入股！我们一起经营咖啡馆。”她开始描绘起自己心中的画面，声音充满了想象的色彩，“我负责咖啡馆的装饰和布局，我会把它打造成那种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放松的休闲式咖啡馆。我们会有大大的皮沙发，可以容纳两个人，红褐色的碗架上摆满形状各异的咖啡杯，有细长的、动物形状的，红色的、蓝色的，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喜欢的杯子。沙发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有旅游的、摄影的、饮食的、时尚的，当然，还有我们的书。”
　　她的描述仿佛将大家带入了那个温馨的小咖啡馆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柔和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宁静和温暖。
　　一时间，大家都沉浸在这种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梦想让现实中的一切困难与烦恼暂时退去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和彼此的支持，像一杯温暖的咖啡，让他们感到生活的美好和希望。
　　“看来，等我退休了，我也要回到加拿大，投资你们的咖啡屋了。”肖楠笑呵呵地说道，眼中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
　　“为我们的咖啡屋干杯！”张琼举起杯子，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干杯！”
　　“干杯！”
　　杯子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家笑着举杯，仿佛这一刻梦想已成现实。窗外，尼亚加拉河喘急奔流，三百米开外，它连接着伊利湖和安大略湖。河水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交界处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石灰岩断崖，猛然从两百米的高空陡然坠落，轰隆隆的水声仿佛撕裂了天空，成为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瀑布的声音像是在呐喊，诉说着它的无尽力量与壮丽。
　　张琼的目光穿过窗外，落在那磅礴的大瀑布上。她的心也像河水一样激荡，但随即，思绪却缓缓转向了一个宁静的画面——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那个咖啡屋。门前，金黄色的郁金香随风轻摆，温暖的阳光洒在每一片花瓣上。满头白发的高俊弯腰在郁金香丛中为花松理泥土，仔细地拔掉杂草。他撩起衣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抬头看向远方的夕阳，脸上满是心满意足的神情。
　　张琼心中涌起一阵温暖。那个小小的咖啡屋，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梦想，它象征着他们未来的宁静与幸福，是他们在岁月流逝中所追寻的安宁和归属。在那金黄色的郁金香花海中，她和高俊早已携手走过了风雨，而现在，他们只需静静享受这份晚年的美好与幸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一种柔和而温暖的色调。未来或许遥远，但在这一刻，梦想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两个星期后的某一天，肖楠再次来到了多伦多的帕尔森机场。这是他离开的日子，朋友们全都赶来为他送行，场面就像是在欢送一位国家的重要人物。王臻珍早已哭成了泪人，李雨琪和周瑾也泪眼模糊。肖楠不停地安慰她们，嘴里反复说着：“你们别这样，太煽情了，真的，别这样。”可到最后，他的声音也开始哽咽，眼眶微微泛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周瑾已经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地责怪道：“去年你还那么激动地给我讲移民攻略，结果现在说走就走。加拿大本来就人情淡薄，现在又要失去一个死党。”
　　肖楠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抑着涌上眼眶的泪水，把眼泪硬生生地挤回去。“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咱们保持联系，网上上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仍然勉强保持镇定。他走上前，分别和大家捶胸相抱，充满着一种暴力式的告别，仿佛用力的拥抱能够弥补即将到来的分离。
　　最后，他转身进入海关通道，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候机楼里显得格外冷清，肖楠独自坐在冰冷的铝制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熟悉的Tim Hortons咖啡。他微微笑了起来，心里暗自想着，自己这五年来几乎每天都喝这家的咖啡，细算下来，已经为这家加拿大本土公司贡献了上千加币。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怀念。
　　五年的多伦多生活，像是刻在他生命里的烙印。他习惯了走过人流如织的Dundas大街，地下穿行的地铁，和地面上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他不会忘记那些华人聚会上热闹的交谈声，也不会忘记市民们近乎疯狂的抗议游行。他记得狂风暴雪肆虐的401高速公路，春天里生机勃勃的Yok Mills庄园，夏日里在安大略湖上游艇的悠然时光，还有秋天那满地火红的枫叶铺就的小径。
　　这些记忆，如同盖在他身上的一枚钢印，深深嵌入他的灵魂。每当他回想起这些时，都会如潮水般涌来，剧烈冲撞着他的大脑。而同时，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那个从娘胎里带来的中国印记。这两者不断纠缠着他，撕裂他的灵魂，难以调和。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些印记都会如影随形，深入骨髓，让他无处可逃。
　　在候机楼的昏黄灯光下，肖楠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自己。那时的他，站在同一个机场的到达大厅，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世界。他记得，一个中国同胞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拖在身后的行李箱差点撞到他。他趔趄了一下，站稳脚跟。那时的他，心中确信自己即将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带着不一样的心情重新站在这个机场。曾经的迷茫与不安仿佛依旧清晰可见，而此时的他，心中却多了几分成熟与沉重。离开的决定是艰难的，但他知道，这也是属于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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