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待成追忆》褚小猪

41、第四部分 放下执念 八

　　八

　　回到多伦多上班的第一天，张琼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肖楠竟然辞职了，工作只会持续到月底。
　　“找到新工作了吗？”张琼连忙拿起电话，拨通了肖楠的内线。
　　“我决定回国了。”电话那头，肖楠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什么？你想好了吗？别冲动啊。”张琼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难掩惊讶。
　　“我已经纠结很久了，现在终于下定决心。”
　　“那王臻珍呢？她同意你回国吗？”
　　“她也同意了，我回去之后，她还有一年毕业，毕业后她也会回国。现在是上班时间，咱们不多聊了。对了，这个周末我打算组织大家去大瀑布郊游，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太可惜了。”
　　电话挂断了，张琼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般沉重。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屏幕早已跳转成了屏保——那是女儿苗苗一年前的照片。照片中，苗苗在阳光下笑得灿烂，一排银色的牙套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像钻石般璀璨。
　　最近，中国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它的高速发展吸引了全球的目光，成了人们谈论的热门话题。过去，大家讨论的无非是天气或孩子，但如今，焦点却转向了未来的中国。人口红利、房价飙升、互联网崛起、网购普及、虚拟空间的拓展……这些话题无不充斥着办公室和社交圈。就在上周，张琼亲眼见证了中国股市飙升至六千点的新闻，沸腾的中国让无数远在海外的华人心潮澎湃，纷纷开始考虑是否该抓住这波浪潮，回国发展。
　　张琼望着屏幕上的苗苗，思绪万千。这一切让她心中充满了不安，未来似乎越来越难以预料。
　　肖楠决定回国，其实是在跟布莱恩争吵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的。近两年来，加拿大备受关注的华人论坛上，关于“回流”的帖子点击率直线上升。人们热烈讨论着回流的利弊，有人愤怒吐槽，有人拍手称赞；与此同时，中国的创业者们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地讲述着令人振奋的商业模式。甚至公司里那些平日里只会聊夏威夷阳光的西方同事们，也开始关注中国的熊猫。这一切就像钱塘江的潮水般冲击着肖楠的内心。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惊醒，四下环顾。这是一座有六十年历史的老房子，正面的凹壁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橱柜，见证了这座房子的每一位房客的离去。房子古老而安静，仿佛也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无常。
　　黑夜静得令人窒息，整个房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黑漆，密不透风，像一口棺材。肖楠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在这里缓缓老去，等待死亡。恐惧充斥着房间，人生最可怕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蚕食，却无力反抗。没有希望，没有梦想，肖楠感到绝望，窒息般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发疯。
　　此时此刻，他宁愿选择疯狂地死去。生命是用来做梦的，而他本应追寻自己的梦想，成为自己渴望成为的那个人。他不愿意再遗憾，不想回顾青春时没有一段让他嘴角上扬的回忆。他想到过艰难，想到过失败，但比起失败，他更不想留下一生的遗憾。
　　他走到写字台前，打开那台乳白色的苹果笔记本，给远在中国的老同学高峰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肖楠和阔别多年的老同学高峰重新联系是在今年四月。那天，他是在波士顿全球信息技术展览大会上无意中遇见高峰的。展览大厅里人头攒动，各家公司都在炫耀最新的科技成果，墙那边的礼堂里传来演讲嘉宾慷慨激昂的声音，伴随着时不时的掌声，但这些热闹与肖楠无关。他站在角落，目光游离地扫过走廊两侧参展公司的名单，心里充满了倦怠与厌倦。
　　其实，肖楠根本不想来这种大会。几年以前，他还会为这种高规格的行业盛会感到兴奋，渴望从中获得新思路，结识新朋友。然而，时间流逝，梦想逐渐被现实磨平，像他这样多年不变的职业与生活，早已消磨了那份激情。两天的大会结束后，他依然会回到公司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办公隔间，面对冰冷的电脑屏幕，继续编写枯燥的代码。那些代码仿佛像一条条无尽的锁链，将他紧紧束缚在这一成不变的生活中。
　　肖楠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退休时的样子：满头白发，眼神空洞，在那个小隔间里默默老去。他曾经以为自己会走得很远，成为引领行业创新的先锋，然而现实却是，他甚至连一个令人满意的生活都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迫来到了波士顿，因为这是布莱恩的决定。
　　布莱恩，这个胖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老板，早已让肖楠感到厌烦。布莱恩总是懒洋洋地靠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撑破那件永远过于紧绷的粉色衬衫。对于布莱恩来说，会议不过是完成任务的形式，省钱和效益永远是他最关心的。正因为如此，他安排了这次匆忙的差旅：早上飞往波士顿，第二天晚上就得返回多伦多。
　　“就两天，坐一早的飞机，还能赶上大会的开幕。”布莱恩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
　　肖楠心里涌起一阵不满和无力感。布莱恩的油滑和对成本的精打细算让他感到厌恶，可自己又能如何反抗呢？他甚至连离职的勇气都没有。坐一早的航班，然后在会议中度过两天，再匆匆返回，这样的差旅让他觉得就像一台机器，被随意地调度、使用。更让他感到不堪的是，这种生活已经成为了他的常态。
　　波士顿的早春，乍暖还寒，潮湿的空气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肖楠感到自己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仿佛行走在自己漫无目的的生命旅程里，连脚下的路也模糊不清。
　　肖楠拽了一下领带，试图让脖子稍微松快一些。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热，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透过窗户，外面是一片盛放的樱花，粉白的花瓣如云霞般绚丽。微风轻拂，花瓣如雨般飘落，洒满青草地。肖楠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樱花的场景，那是他刚到多伦多的第一年。转眼间，五年过去了。人生能有多少个五年？这一刻的感叹让他感到时光的无情与飞逝，自己又在这五年里做了些什么呢？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肖楠回过头，发现面前站着的正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高峰。跟他一样，高峰也是一身西装，脖子上挂着会议的吊牌。他依然瘦削，头发剪得很短，但有些稀疏，脸上虽带着一丝疲倦，却气色极好。
　　肖楠几乎跳了起来，两人紧紧拥抱，彼此用力地捶打对方的胸脯。久别重逢的喜悦让肖楠心情一振，他提议：“我们出去喝杯咖啡吧，这里的暖气让我透不过气来。”
　　两人沿着樱花树走进了一家咖啡馆，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洒在桌面上，温暖得令人心生安宁。在咖啡的香气中，他们聊起了各自的近况。自从肖楠出国后，高峰偶尔通过同学们听到他的消息，但不算详细。
　　“还在那家公司做，没什么变化。”肖楠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在加拿大可不像在国内，换工作就跟换衬衣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机会。人们也不会为了工作废寝忘食。”
　　“你呢？有孩子了吗？”说着，肖楠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对面的高峰。
　　“老婆预产期在今年九月份。”高峰笑了笑，脸上透着些许温柔，“现在我在IBM，不过我已经递了辞呈，这次会议回去就结束工作。”
　　高峰的轻松让肖楠吃了一惊。“你辞职了？那你打算去哪儿？”
　　“创业啊！我们打算开一家B2C公司，有个山西的煤老板准备投资，计划正在筹备中。”高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激情，那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彩让肖楠不禁心生羡慕，甚至带着些许嫉妒。
　　看着高峰那自信满满的神情，肖楠内心深处涌起了强烈的失落感。他曾经也有这样的激情和梦想，可如今，自己不过是在这家老公司里机械地度日，生活平淡而无望。而高峰，竟然勇敢地辞职去追逐他的梦想，这让他感到自己的懦弱和退缩更加刺眼。
　　“是什么样的商业模式？”肖楠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却更多的是疑虑。
　　高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向服务员要了一张餐巾纸，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在餐巾上规划着他的商业蓝图。肖楠看着高峰的手在纸上游走，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仿佛看到了《勇敢的心》里的华莱士，在战场上高喊着“自由”，冲向敌方的军官。高峰的神情就像那充满无畏与激情的战士，向梦想全力冲锋。
　　高峰画完商业规划，放下笔，抬头看着肖楠，眼中满是期待。“有没有想过回国，跟我们一起干？”他的话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这个安静的咖啡馆，他的双眼闪烁着灼热的激情。
　　肖楠被这直白的邀请震动了，心跳加速。“哦，我……我要考虑考虑。”他避开高峰炽热的目光，声音有些迟疑，仿佛被高峰的勇气照得有些不安。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选择你想过的生活。”高峰淡然一笑，但并没有掩盖他的真诚。他接着说道：“在IBM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我真正应该追求的。大学毕业时，我们没有太多选择，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五子登科，这似乎是那时候最大的追求。可当我一年又一年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我感到的是恐惧。没有梦想，没有激情，我的生活开始变得越来越空洞。渐渐地，我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不满，开始对自己失去兴趣，甚至开始厌恶自己。”
　　高峰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加坚定，“你知道吗？人生最可怕的就是你能清楚地预见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的自己，生活一眼望到头，那种无力感让我无法忍受。所以，我决定折腾自己。现在的中国充满了机会，大家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差别只在于你如何在这个舞台上演绎。这个舞台，在加拿大是找不到的。”
　　肖楠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咖啡杯几乎忘记了放下。高峰的话像一阵猛风，吹动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情绪。他也曾有过梦想，也曾渴望不安于现状，可如今的自己被生活困在了一个看似安全却无趣的牢笼里。高峰的勇敢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心底的懦弱让他不敢去触碰那个曾经热切追求的梦想。
　　杯中的咖啡已经冰凉，肖楠再也喝不下去了。好在高峰很快换了话题，开始聊起其他轻松的内容。肖楠如释重负。他害怕谈梦想，害怕自己的懦弱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夜晚，肖楠躺在酒店松软而宽大的弹簧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思绪却飞得很远。“这个舞台在加拿大应该找不到吧。”高峰的话不停在他脑中回响，仿佛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仿佛每一下都在质问他：是否真的甘心这样度过一生？高峰在他的咖啡里无形中下了一剂毒药，祖国、家乡、亲朋的身影此刻纷纷涌现，充斥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的，最近一两年，肖楠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怀念那座童年时的城市。他怀念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怀念王府井的喧闹，怀念北京特有的炒肝和豆汁的味道，甚至怀念弄堂里骑着三轮车吆喝着收旧家具的那种叫卖声。每一个细节仿佛都带着一种无法抵挡的吸引力，把他拉回到那个属于自己成长记忆的地方。
　　然而，令肖楠如此怀念北京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乡愁。更深层次的，是内心的某种焦躁不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现状越来越感到迷茫和不满。他听说，北京已经焕然一新，建起了无数新的地铁和摩天大楼，人们谈论的都是机会和创业，像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公司频频成功上市。而相比之下，自己在加拿大的生活，虽然安稳舒适，却渐渐让他感到空虚和无所适从。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浪费生命。这里的一切虽然井然有序，但并没有燃起他内心的任何火花。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回到家后重复着同样的日常，没有冒险，没有挑战，仿佛一切都预设好了轨道。而最让他感到惶恐不安——高峰的那句话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人生最可怕的是你能够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自己的生活。”
　　肖楠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不去思考，但思绪却像洪水一样涌来。他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又是否真的有勇气去改变？床头的时钟滴答作响，夜晚的沉寂加重了他心中的负担。明天，他还要回到那个熟悉却令他窒息的工作隔间，继续过着那一眼望到底的生活。
　　翌日清晨，肖楠拉开那厚重的银灰色窗帘，东方的天空正被一轮绚烂的红日照亮，光芒四射。他站在窗前，感觉心中仿佛有一扇门被打开了，一场新的旅程悄然开始。他突然有了种预感，或许，这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他生命中新的篇章。
　　两个月后，肖楠收到了高峰的邮件。邮件里，高峰满怀激情地告诉他，公司如期成立，目前团队仅有四人，但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像肖楠这样的CTO。高峰相信，凭借肖楠多年积累的国外经验，他能为公司带来非凡的管理理念和先进技术。邮件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信任与期待，而这正是肖楠一直渴望的。他读着邮件，心中燃起了一股久违的热情，兴奋得彻夜未眠。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那个充满机会的中国舞台上，重新找回了青春时的梦想与激情。
　　然而，第二天，现实又无情地将他拉回到那冷冰冰的办公室。布莱恩——他那顶着大肚子的老板，正在拍打着桌子，冲着肖楠大声指责他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处理项目问题。肖楠站在那里，感觉布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刺耳，眼前这个晃动着的圆脑袋，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满嘴流着口水的癞皮狗，狂躁地汪汪直叫，像是得了狂犬病。
　　就在这一刻，肖楠心中的压抑达到了顶点，他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迸发出来：“老子不干了！”他几乎是怒吼着说出口，布莱恩的办公室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仿佛是肖楠和过去的自己告别的宣告。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如此解脱。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他终于摆脱了这沉闷、压抑的生活。他兴奋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匆匆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手指却因为激动而颤抖。一个本子滑落在地，他俯身去捡起，但随即停住了动作。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文件、这些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不再需要这些象征着过去枯燥生活的东西。
　　他想要离开这栋让他窒息的办公楼，渴望着外面的空气。肖楠快步穿过一个个隔间，那些曾经与他一同日复一日工作的同事们，此刻仿佛都成了影子。他脚步轻快，仿佛不再属于这里。他穿过前台，走出大楼的旋转门，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清新、自由、充满生命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真正活了过来。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了他的身体，连带着他的心也被照亮了。他的鲜血在体内沸腾，激荡着，仿佛变成了一团蒸腾的水汽，缓缓升起，飞向东方，飞向他真正属于的地方。
　　在东方，那是他的国土，他的根源，他的养分供给之地。那里有他熟悉的文化，有他渴望的机会和挑战。东方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方向，更是他生命的归属，是他重新追寻梦想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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